可是去哪呢?他抓着黄子耀问:“他在哪?你刚说他在哪?”
黄子耀:“在珀斯的一个岛上。”
闫峥走下台去,周围因为这一突发状况而产生的嘈杂声,全都消失了,此刻,他耳朵里只有耳鸣。
闫峥上车,赶去坐飞机。车子开出去好久,他才想起来问:“他去珀斯干什么?”
黄子耀看着闫峥没有擦净的血,他还是提议道:“飞机还有一会儿才能起飞,您先去医院吧。”
闫峥厉声,重复着问题:“他去珀斯干什么?”
黄子耀:“沈小祁在那里,他是去找她的。”
闫峥闭了闭眼,他告诉自己,没有亲眼见到闫嵘,一切都不能作准,他不能先倒下去。
他说:“去医院。”
到了医院很快止了血,医生为保险起见,让闫峥去做个检查,怕他脑震荡。闫峥拒绝了,一行人离开医院再次出发去往机场。
闫峥尽量不去多想,不去想闫嵘,尤其是不去想他与闫嵘最后相处时的样子。
不能想,只要一想,他就感觉他撑不到飞去珀斯了。
童城近期没有飞往悉尼的航班,闫峥先回到了北市,然后才定了最近一班去往悉尼的航班,到达当地再去珀斯。
闫峥的私人航班申请下来的时间,跟这个行程比起来还要漫长,所以他选择了公共交通。
他没让父亲与母亲跟去,他们也没坚持。闫峥忽然有点心酸,替闫嵘。什么时候,他成了闫嵘的第一责任人?是从他小时候就开始的。
从他第一次抱他,第一次带他出去玩,第一次给他处理屎尿开始的。
这么多年,他好像习惯了,闫嵘也习惯了。只要一有事,闫嵘就会来找他,而他觉得都不是什么大事,基本都会满足他。
是对闫嵘不上心的父母,还是太上心的他,把闫嵘害了的?亦或是他们合谋害死了他?
海岛的惨剧发生的第四天,闫峥终于日赶夜赶地来到了当地。
位属于珀斯的这个岛屿,当地人口虽然只有十二万人口,但却是个有名的度假圣地,旅游业十分发达。
沈小祁把逃离的第一站定在了澳大利亚,是因为她以前来过悉尼,对这个国家很喜欢。
但这次到了地方后,她发现人的心境不一样,看到和感受到的风景也不一样。
沈小祁走得太急,她告诉自己是来散心的,实则她是逃跑。狼狈地逃出娱乐圈,逃离欺骗她的闫嵘,以及她不敢面对的局面。
她之所以认下网上所有对她的指控是因为,她就算说她不知情,也不会有人相信。
与其被大家笃定地嘲讽,不如她都认下来,主动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就当这是她对那些被她抢走机会的艺人的歉意了。
因为心境的不同,沈小祁这次只在悉尼停留了两天,然后就去了一直心心念念的珀斯。她想会不会换个没去过的地方,心境会不一样呢。
虽然她并不抱什么希望,但她还是去了,并登上了小岛。
她不知道,她刚离岛,闫嵘后脚就到了。而她在小岛上时,闫嵘查到了她的行踪追了过来。这一次他又差了一步,在他登岛之前的七个小时,沈小祁离开了这座岛屿。
闫嵘甚至来不及到岸上当地的民宿去找沈小祁,就被枪声留下了脚步。
可能是在国内没见过这种事,所以闫嵘哪怕听到了枪声,看到了奔跑的人群,他的反应还是慢了一些。
当他听到更大的枪声时,是他中枪的时候,他只中了一枪就倒下了。
杀人的是个满脸糊子邋里邋遢的老头,他从闫嵘身边走了过去,没有补枪,可能是还要留着子弹去打更多的人。
但他枪法很准,闫嵘正中心脏。
倒下后,闫嵘的眼睛里只能看到蓝蓝的天空,明明今天的天气很好,明明上岸时脚下的沙子是热的,但此刻他却只感觉到了冷。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脑海中快速地过着与沈小祁的过往,大部分都是些快乐的时光。
但好景不长,他嘴里开始漾血,真正的弥留之际到来,沈小祁消失了。闫嵘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想到的是他哥。
他迷迷糊糊地想,死了也好,他哥一定会伤心的吧。一定会后悔最后一次见面打了他,还说了那么诛心的话。
蓝天消失了,阳光也消失了,闫嵘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躲在柜子里玩捉迷藏,但不小心把自己锁在了里面,最终是他哥找了过来,打开了柜门,光亮照了进来,他哥伸出手,他的小手紧紧地拉住了哥哥的。
他被带出柜子,跟着他哥走了,外面的光明让他感到安心,阳光让他感到温暖。
他想回到那个时候去,他想他哥了,他喊出了哥哥,但其实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漫无边际地黑暗忽然扑面而来,哥哥松开了他的手,哥哥说对他很失望,哥哥不要他了。
闫嵘最后看到的世界里没有哥哥,没有沈小祁,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明媚阳光照耀下的金色沙滩上,满身是血躺在上边的闫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沈小祁是在第二天看到新闻才知道,她刚离开,岛上就出事了。
新闻上说,死者有国外来度假的游客,沈小祁正听着,被她的包车司机按着喇叭催促了。
她按灭手机,跑过去上了车,去开启旅途的下一站。
闫峥上了岛,被带到了岛上唯一的一家医院。医院很小,存放遗体的地方也少。像闫嵘这样的异国人,只能暂时被安置在这里。
闫峥站在冰棺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紧张地看着一个外国人推着一个铺了白布的车子走了出来。对方在跟他说话,说的是英语,他听懂了,但他没有动。
一旁的黄子耀想要替他上前,闫峥伸出手臂拦住了他。
他脚下终于动了,缓缓地上前一步、再上前一步……他动作有点慢,那个外国人没有催他。
他终于走到他该走到的位置上,却迟迟不上手。
对方很人性地问他,需不需要帮忙,闫峥谢绝了。
他伸出手去,不知是不是灯光照射的原因,他五指惨白。但很稳,闫峥稳稳地掀开了那层白布。
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明明是闫嵘,但他脸上的伤,让他看上去又有点陌生。
一连串的英文蹿进了闫峥耳中,他又全都听懂了,对方用了一个词“死者”,说死者脸上的伤尚不能确定是不是凶手造成的……
闫峥的手终于颤抖起来,他知道这伤是怎么来的,是他打的。
冰凉的心脏、麻木的大脑一一苏醒,最后与闫嵘相处的一幕全都涌了上来。
闫峥的眼泪滚滚落下,他摸着闫嵘的脸,掌心感触到的不是人类该有的正常体温。
从小到大,只要有他在,闫嵘就特别娇气,他从小就怕冷,带他出去玩,作为哥哥,他总要替他想着戴好帽子与手套,穿暖了。
可他现在连这个都不能给闫嵘做到,他捂不热他,他用双手都捂不热他。
黄子耀站在后面,能看到闫峥颤抖的背影。黄子耀虽然也伤心,但他更在意的是闫峥的情况。
从黄子耀的角度与经验来看,闫峥这次不同于张心昙那次,他应该能够挺过来。
知道张心昙的死讯时,他是不接受,自欺欺人了很长时间。而且黄子耀没见他哭过,只见他吐过血。
现在,面对闫嵘的死亡,他能哭出来也是好的吧,至少不会像上次那样全都憋在了心里,生了死志。
下一秒,黄子耀就被闫峥点名了,闫峥回头对他说:“子耀,我怎么都弄不暖他,弄不暖,你帮帮我,帮帮我。”
黄子耀眼圈红了,他不再叫老板,他说:“峥哥,节哀啊。”
闫峥安静下来,稍许他说:“我们带他回家。”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闫嵘的脸上:“阿嵘,我们回家,哥哥带你回家。”
闫峥最后带回来的,只有闫嵘的骨灰。
并不是他不能带着遗体回来,而是他不想折腾闫嵘,由他亲自看着在当地火化,是保存死者最大体面的方式。
回国的飞机上,闫峥全程抱着那个盒子,闭着目。
他这种完美骨相的人,稍微一瘦,下颌骨的线条就会更加清晰明显,让他看上去凌冽寒凉,不近人情。
黄子耀上次见他这种面相,还是张心昙假死那次。
黄子耀觉得,再康健的身体,这样折腾下去也会撑不住,要生病的。
一个念头在黄子耀脑中闪过,他冲动地按进与张心昙的对话框,上次的信息还停留在,她提醒他去照顾醉酒的闫峥那里。
但最终,黄子耀什么都没做,他的自知之明,让他退了出来。他不似他老板,考虑事情周全,他怕他的自作主张会适得其反。
闫峥刚一回国,还没来及安置闫嵘,就得到消息,他爷爷被紧急送到了医院,还是心脏的老毛病。
但这次老人家没有那么幸运,没有闯过八十四这个坎,闫家一下子要办两场丧事。
两场丧事办得静悄悄的。
过后,闫峥与父亲在书房里进行着一场重要谈话。
书房里没有外人,闫父直言:“还好你爷爷是现在去的,若早半年,你二叔那边就不会顺利了。现在这样,一切都赶得刚刚好。”
闫峥睫毛颤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他父亲一眼。闫父问他:“怎么了?闫嵘后续的事办得顺利吗?”
闫峥顿了几秒,最终只说道:“顺利。”
闫父又说:“你当初投钱到演艺圈,算是有先见之明,现在控制起舆论来倒是方便。不过,如果闫嵘没去当什么明星,根本也不用压消息。”
该说的说完,闫峥出去前,闫父才问了一句:“你怎么样?看着瘦了。”
闫峥扯起一侧嘴角,颇有些嘲讽的意味:“我没事。”
闫峥去卧室见了他母亲,唐仲美倚在沙发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佛经。
他母亲虽然每年都要往寺庙送不少的钱,手机里有各路大师的联络方式,但她从来不看佛经。
唐仲美在家也是要化妆的,不到睡觉时是不会洗掉的,但此时她素面朝天,疲态尽显。
他们谁也没提闫嵘的名字,却怎么也不能把家常唠下去,因为说着说着,都会涉及到闫嵘。
然后,母子俩就会戛然而止,沉默起来。
闫峥起身要离开,唐仲美问出了与闫父一样的问题:“你怎么样?”
这个问题,闫峥答烦了,在爷爷的葬礼上,所有家族成员,都会就闫嵘的离世来对他问上一句“你怎么样”。
他没说话,唐仲美道:“人只要活着,日子就得照过,向前看吧。”
闫峥还是没说话,他直接开了门走了出去。
闫峥路过闫嵘的房间,他停了下来。平平常常的一道门,他竟然不敢走过去。
他眼眶发酸,心里发酸,他的弟弟好像因为他的存在,在这个家里没有得到过小儿子该有的宠爱。
这个家,整个家族,只看重整体利益,只看重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