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杳杳,是理所应当的事。
就像人要呼吸一样,他就是会喜欢杳杳的。
他沉浸在自己的暗恋心事中,时而开心雀跃,时而酸溜溜地生气,他以为他们会如儿时一样,一直平平安安的,一直无忧无虑的——
直到杳杳出事,萧一彦说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没有保护好杳杳。
陈寓年低着头,像是困在沉寂的黑夜里,有湿答答的泪珠不受控地往下砸,颓败地喃喃:“妈,我没有保护好杳杳。”
他会因为身体的病弱而觉得自卑,而此刻,他更多的情绪是,觉得自己很渺小,他不敢想,如果秦杳伤得更严重.....
蒋梦溪看着他,心里一阵绞痛。
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孩子为了别的女孩子低迷而觉得不开心,只是单纯从长辈的角度,觉得心疼。
她想说,你们这个年纪,不需要多么的强大。你们应该是无忧无虑的,你们可以尽力地去奔跑,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们这些长辈为你们托底——
可她又想到,她是站在大人的角度去思考,也许站在陈寓年这个年纪,他是真的因为自己的“渺小”在觉得难过。
蒋梦溪想了想,没有回答,而是问:“如果再来一次,你听到他的话,还会动手吗?”
陈寓年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说会。
蒋梦溪笑着说:“那我和你爸也会第一时间去警局帮你捞出来,而且是嘉嘉的话,他下次一定会选择站在你身边,帮你一起揍人。”
陈寓年呆了呆,他还带着些鼻音,恹恹地问:“您是不是觉得,我对杳杳的喜欢,算不上什么。”
学校有早恋的被抓到,大人总是说——
你们这个年纪啊,能有多喜欢?
他以为蒋梦溪也是这么想的,谁料她反驳:“什么呀,我当然相信你很喜欢杳杳,甚至你不说我都知道呢。”
她当然相信,在他们这个十六七岁的年纪里的喜欢,是纯粹的,真心的,不含任何杂质的。
她对陈寓年说:“你在当下的年纪,做出了最大的努力,这样的你,从来都不是无用的,也不是渺小的。”
说实话,母子俩就没这么谈心过,蒋梦溪上大学的时候甚至在心理辅导室兼职过,但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
嘿,她儿子还真挺难搞啊。
也不知道杳杳那丫头平时是怎么哄的.....
她说了这么多说到口干舌燥的,这小子虽然不哭了,却还是耷拉着脑袋。
不同病人要选择不同的治疗方法,她渴得要命,冲不远处,因为不放心而赶来偷听的父子俩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给自己去买水,随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生硬转移话题:“行了这件事先放另一边,我可跟你说啊,杳杳知道你打架受伤的事了,再不过去道歉,可能就哄不好了。”
果然,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陈寓年倏地站了起来,脸色慌张:“真的?”
蒋梦溪无奈地点点头,他伸手擦了下眼睛,闷闷地和母亲道了谢,转身就跑。
.....
陈寓年离开后,秦朗南夫妇在医院陪了秦杳很久,只是这期间他们一直在接电话沟通工作,秦杳借口犯困,赶他们早点回去。
等人离开了,她却没什么睡意,脑海里想的都是今天发生的事。
其实当初萧一彦要参加比赛,她和老师就保持了十二分的警惕。
一路正常录制,却没想到在决赛前,萧一彦找到她,想要贿赂她放水。
秦杳没有答应,可是在离开前,她没有错过萧一彦阴森森的目光。
她当然不可能畏惧他,只是因为他眼神,她大脑紧绷着,一直在想他会在什么环节做手脚。
因为这件事,她想得太入迷,下楼时没注意,一不小心摔了下去。
不幸的是,因为录制手机都被没收了,她没办法联系老师,脚踝的疼痛让她脸色惨白,呼喊了几声,进来的不是别人,竟是萧一彦——
而他只是高高在上地看着她,没有帮忙,过了良久,他笑着,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老天也不让你赢我啊。”
秦杳撑着身体,强忍剧痛踉跄着往上,却发现,楼梯口被人锁住了。
等老师救她出来时,她已经被迫弃权,也才知道楼梯口被人放了禁止通行的牌子。
秦杳七岁开始参加各种比赛,过目不忘,打破过很多的记录,是绝对的“天赋型”选手。
她当然有输过比赛,可她从来不会就此气馁。
她只是懊悔,自己竟然因为萧一彦而分神。
怕爸妈担心,她表现得也十分乐观,可此刻,她脸色郁郁的,不是觉得输了比赛而难过崩溃,只是想到萧一彦在楼梯口看她的那道目光,便觉得恶心。
秦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想着,竟真的睡了过去,迷迷糊糊地醒来已经晚上八点。
付韵秋走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秦杳吃着晚饭,问怎么了,听到陈寓年被打的消息,她差点跳起来。
她给陈寓年打了两个电话也没人接,心里又急又气的,这个笨蛋,自己身体差成那样还跟人打架,就没有想过自己吗!
她实在睡不着,直到,病房的门被人“咚咚”敲了两下。
陈寓年小心翼翼地推开病房的门,将脸探进来,又怂地往回缩了一下——
“陈寓年!滚进来!”
秦杳都想从床上下来了,怕她真的要气炸,陈寓年利落地关上门走了进来,先是和付韵秋问好,随后双手背后,一副认错的姿态站在病床前。
付韵秋看着他脸上的伤也很心疼,但看女儿气急了的模样,她摇了摇头,贴心地离开,让他们自己解决。
秦杳看到他脸上的伤,还有破皮的嘴角,气得想立刻把萧一彦那个王八蛋碎尸万段!
陈寓年赶忙坐过来让她消气,一声声喊着杳杳地哄着,这么近的距离,他脸上的伤她看得更真切了,秦杳紧抿的唇一动,“你是不是傻,要打架,起码把陈嘉弋给叫上,一个人多吃亏。”
他很听话地点头,“嗯,我和嘉嘉商量好了,下次他和我一起。”
说着,他还想如往常那样弯唇笑笑,却不小心扯到伤口,痛地“嘶”了一声。
秦杳嘴上说了一句活该,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心里很难受:“你从小就跟个玻璃王子一样,心脆弱,人也脆弱,怎么这次不怕自己倒下了?”
他小的时候生病,觉得自己要死了,
哭得可怜兮兮的,现在却不管不顾的。
“你下次再这么冲动.....就疼死你算了。”
陈寓年却没如同以前那般讨好地说我错了,他低着头,喃喃了一句令她怔愣的话:“可是杳杳,你也很疼。”
秦杳盯着他泛红的,明显是哭过的眼,心里有说不清的情绪沉沉笼着,令她很不舒服。
“哎,陈年年。”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我想吃黄油面包。”
陈寓年眨了眨眼把湿润憋回去:“现在吗?好,我去买。”
秦杳盯着他:“我想自己去买。”
陈寓年愣住了,只听她说:“你背着我去。”
“可是阿姨....”
“我们快去快回,赶在妈妈之前回来。”她面露不耐,颇有点小时候骄横的模样:“去不去?”
“去。”
陈寓年就不可能拒绝她的,熟练地帮女生穿好鞋,蹲了下来,她伏上来的那一刻,他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秦杳也注意到了,只是她顿了两秒,双手还是抱住了男生的脖子,像是准备干什么坏事般在他耳边说:“出发。”
两人就如同儿时背着家长偷偷跑出去买零食那般,陈寓年背着她从医院溜出来,嗅到新鲜空气的一刹那,秦杳溢出一声长长的轻叹,问他:“我重吗?”
他颇有点得意地勾了下唇,却又疼地呲牙咧嘴:“一点都不重好吗?我能背着杳杳大王绕着医院跑十圈。”
秦杳被他逗笑了:“好啊,那你今晚就背着我跑十圈,跑不到不准停下来。”
“哎——我错了杳杳。”
在一起长大的朝夕岁月里,他们心里渐渐有了男女之别的意识,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亲昵地手牵手,除了他撒娇那会儿怎么也甩不掉,大部分时候,两人都会默契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而在这个晚上,他们似乎刻意地忘记了男女之别。
高大的男生就这么背着她走进便利店里,偶尔侧头和她说着话,笑起来牵扯到伤口了,又吃痛地轻嘶。
但今天的运气似乎真的很差,找了两家便利店都没找到黄油面包。
陈寓年知道,她不开心就会想吃黄油面包,所以他语气轻快,笑着对她说:“走,去下一家便利店,今天一定要为我们杳杳大王买到黄油面包。”
秦杳却沉默了。
她不说话,让他的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语气不自觉地带了些紧张:“杳杳?怎么了?是疼了吗?”
“陈寓年。”
她忽然轻轻地喊了他的名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他薄薄的眼皮。
陈寓年喉咙上下一滚,脚步渐缓,秦杳似是毫无察觉,看着男生轻动的眼睫,还有脸上的每一处伤口,低声地说:“我好像还没问你,是不是很疼呀。”
就这么一句话,反倒把他心里的愧疚彻底钓了出来。
陈寓年始终在心疼她,也在懊悔,他竭力地想要咽下喉中的涩意,却好难:“杳杳。”
“对不起。”
“我没能保护好你。”
秦杳没有错过他的眼泪,她心里像是软软陷了进去,只觉得....陈年年真是,怎么这么爱哭啊。
她怎么会怪他呢。
可她又发现,自己完全不讨厌他这样低迷又可怜的模样。
见他哭得不行,秦杳让他放自己下来,让人去便利店买包纸巾擦眼泪。
他抽搭着走了,高挑的背影都透着点可怜,再回来,看上去已经缓了许多,可那双乌黑的眼眸还是湿漉漉的。
陈寓年也觉得自己过于矫情了,带着点鼻音说:“我送你回去,然后我再去其他便利店找找黄油面包,还有没有其他想吃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秦杳就这么仰着视线盯他看了很久,忽然打断道:“陈年年,你相信我吗?”
他愣了下,随后半蹲在她面前,一瞬间,便成了他仰视她的姿态,乌黑而干净的眼眸信任地看着她:“从小到大,我最相信你。”
秦杳伸出手,摸了摸他柔软的黑发:“那就别哭了,我不会因为一个萧一彦而挫败的,他算不上什么。”
“下一次,我会赢回来的,你也是,不许再哭了,好吗?”
陈寓年看着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