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陈叔来接了。”陈砚清顿了下,担忧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刚刚已经昏厥过去了?”
贺景廷呼吸不畅,下巴因气道梗塞而微微仰起,湿透的碎发蹭在靠枕间。
他不答,艰涩地追问:“她……没回去?”
陈砚清索性说清:“别担心舒澄了,刚刚我看你不对劲,就找借口让她下车在公交站等一下,已经联系了陈叔来接。”
“什么……时候?”
“就刚刚,你醒来的这会儿。”见他气闷得厉害,陈砚清皱眉,“你先别讲话了,休息一下。”
今天陈叔没在公司等着,而是去了城北办事
雨夜路上拥堵,又是市中心不好打车,要让她一个人在路边等多久?
贺景廷胸口重重起伏,吐出短促的词句:
“回去。”
陈砚清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愕然道:“你现在应该回去静养!”
贺景廷闭了闭眼,强势道:
“我没事,回去接她……”
说罢,青白无力的手指攀上注射剂,要将它强行扯下。
导管被胡乱拽着,港口处顷刻洇出鲜血。
转眼间,他冷汗已再次淋漓,身体受不住这激烈的情绪,胸膛重重起伏着,快要喘不上气。
“别动!”
陈砚清倒吸一口冷气,按住那摇摇欲坠的针头。
“知道了。”
他深呼吸,生怕他病中再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举动,只能先答应下来。
又从打开一袋输液药,连上导管,再小心地用医用胶带固定在他胸口右侧的衣服里。
在夜色阴影的遮挡下,几乎看不出什么。
“我去开车。”陈砚清退让,叮嘱道,“这袋必须挂着,不能摘。”
这次,贺景廷没再拒绝,极轻地点了下头。
指尖艰难地抬起,覆上领口,又将透明的细管往里压了压,才脱力地跌回椅背。
一个剂量远不足以止痛,将神志强拽回身体,反而带来更难熬的折磨。
如果不连着这袋药……
他怕,是真的会在她面前再次昏过去。
轿车缓缓启动,在前方路口掉头。
左转的红灯格外漫长,倒计时数字一秒、一秒地减少。
然而,等回到刚刚的路口,灯火阑珊的雨幕中,那公交站台下,已经空无一人。
陈砚清的手机震动了一声。
是一个陌生号码:【不用麻烦陈叔,我打车回去了。】
屏幕的白光在昏暗中亮起,陈砚清欲言又止,不用看,已经能猜到什么内容。
贺景廷沉默地望向车流,视野变得很模糊,红色尾灯的光点像是一片海洋,缓缓流动。
刚才打开过车门,风卷着雨丝,已将她存在过的气息全然吹散了,独留下潮湿和冰冷。
他漠然地阖上双眼,任意识跌进没有痛苦的黑暗。
*
往后的半个月,舒澄没有再见到贺景廷。
那晚她太过疲惫,思绪都完全放空,在公交站台下遇到一辆空出租车,回去的路上已昏昏睡着。
还是到了澜湾半岛,司机将她叫醒的。
回去后连澡也没洗,就一头蒙在被子里睡过去,梦中仍浮现着沈玉清破碎的哭诉、女孩蜷进被子里发抖的削瘦身形,和贺景廷站在雨幕中抽烟时寂寥的侧影。
烟头明明灭灭,那燃烧的火簇,在她梦境里闪烁。
第二天醒来,舒澄才觉得有些奇怪。
昨晚钟秘书不就留在医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特意驱车回去取一趟?
她也有想过,发消息去问一下孩子的情况。
但删删减减,打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她本来也是阴差阳错卷进去的,自己和贺景廷早已经离婚,身份不合适,也没必要再去追问。
更何况,那是夫妻一场、曾作为枕边最亲密的人,都不曾告诉她的事。
舒澄索性收起手机,将那串号码从【发件人】一栏删去。
隔天下午,合同就从云尚大厦寄回了。
最后一页,甲方的签字栏后,冷冽锋利地写着,贺景廷,三个字,敲下公章。
合作算是正式落定了。
前段时间又是筹备“珐琅之夜”活动,又夜以继日地改方案,终于有了喘气的空挡。
下班后许岚不仅在高档西餐厅请客庆祝,还大手一挥,批准了大家一周带薪假期。
“再说一个好消息,滨江天地的门店月底就能开工,岚姐说了,等项目结束,一人封一个大红包!”
卢西恩举杯,笑着看向舒澄,“来,我的代言人舒大设计师,必须单独敬你一杯,虽然每天最怕的,就是凌晨收到你的邮件。”
她笑盈盈道:“毕竟卢总监倒时差,过的是意大利时间,只有更晚的邮件才能治好咯。”
饭桌上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玻璃杯在灯光下清脆地碰在一起。
一周休息,舒澄和姜愿去了南方的小海岛度假。
正处在夏天的尾巴上,阳光明媚、海水清澈,两个人每天睡醒就吃下午茶,再去沙滩上拍照、玩冲浪潜水。
姜愿趴在浮板上,把脸埋进水里,像小鱼似的吐泡泡:“要是能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回去我爸就要我去见结婚对象,说不去就停了我的副卡。”
舒澄安慰道:“你都没看照片,说不定是个帅哥呢?比陈医生还帅的那种。”
“你以为这世上的有钱的男人都像你家贺总那么帅啊,多的是秃头老乌龟!”姜愿脱口而出,顿了顿,连忙哭兮兮地去拽她手,“我说错话了,掌嘴掌嘴。”
舒澄释然地笑:“没事,都过去多久了。”
“是么?”姜愿眨眨眼,爬上泳池坐到她身边,“那刚刚那个带墨镜的帅哥找你要微信,你怎么说没带手机?”
明明就在岸边包里放着。
午后金黄的阳光洒在舒澄身上,她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长发扎成俏皮的马尾辫,身穿一条鹅黄色的吊带连衣裙,衬得皮肤格外雪白,气质干净得说是大学生也有人信。
就这一会儿,已经好几个男人来要联系方式。
其中最离谱的一位,想假装把果汁洒在她身上,结果不小心自己脚滑摔进泳池,泡了个落汤鸡。
“嗯?过去就开始新生活呗,今晚就一起来个邂逅的沙滩排球怎么样?那个帅哥腹肌绝了!”姜愿故意拿湿漉漉的肩头蹭她。
“呀——都弄湿啦!”舒澄笑着躲开,“才不要,你要打球就去吧,等陈医生扛着刀追来,我看你还笑得出来?”
两个人打闹了一会儿,各买了杯鲜榨椰汁喝,清清凉凉的,很甜。
姜愿静下来,收起嬉皮笑脸,几分认真问:“真的放下了?”
“嗯,大概吧。”
海岛就像一个巨大的乌托邦,这些天如果没有刻意去想,舒澄的脑海中,几乎没有出现贺景廷的身影。
如果在南市,就不太一样了。
那里有太多他们一起生活过的痕迹。
路过的西餐厅,她曾坐在他怀里撒娇地喂过意面;窗外席卷的某个路口,他曾散步时吻过她;还有那江边御江公馆高楼的灯光,坐在Lunare的工位上都能看见……
舒澄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
一年前,她匆匆离开国内,将那张旧电话卡,连同一切都扔掉了。
那时,关于他们婚姻的报道漫天飞,而贺景廷万众瞩目,一直处于新闻舆论中心,想必如今这样的话题也是为人津津乐道的。
但不知为什么,团队的同事们到今天,也不曾有人问过她。
每次在她面前谈起云尚集团,他们神情也正常得不像假装。
指尖轻触键盘,舒澄在网页上缓缓输入他的名字,点下“搜索”。
“贺景廷离婚”“云尚总裁闪婚闪离”等词条瞬间跳出来。
然而,定睛后,刺眼的阳光下,屏幕上的内容却让她怔住。
所有标题点进去都是网址不存在。
几十页词条里,没有出现一个她的名字、一张她的照片。
贺景廷的前妻,这样一个津津乐道的身份,仿佛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
假期短暂,回南市后,舒澄又立即投入崭新的门店工作。
由于是国内首家,没有先例。
从对接工程队,到店里每桶油漆的试色、搭每一盏灯,这些细活都得由设计团队盯着。
舒澄几乎24小时泡在门店里,把头发扎成高马尾,穿利落的牛仔裤和帆布鞋,和装修师傅一起蹲在角落吃盒饭。
她爬高下低,经常沾满身油漆,和小路笑彼此像只花猫。
月底一天午后,舒澄正坐在木架子上,和卢西恩商量试衣间灯光的改色,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四处都在装修,有些噪声再正常不过。
她起先没有在意,直到听见同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