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澄温声解释:“也没有……但她还只是个孩子,又生了病,我觉得很可怜。”
即使是陌生人,她也不会坐视不理。
贺景廷沉默片刻,短促地重复,又像是自言自语:
“可怜?”
他侧对着她,昏暗中看不清神色,浑身的气场却仿佛陡然低沉下去。
“嗯……”舒澄不知如何回应,讷讷道,“你可以回去,反正我明天不上班。”
贺景廷没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病房是套间,沙发在休息室里,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背影消失在门口,不知是不是真离开了。
万籁俱寂,时钟转向数字五,就快要清晨了。
舒澄拢了拢睡乱的长发,还觉得有些不大真实,从沙发上爬起来。
她的白色板鞋整齐摆在地上,睡就睡吧,他还给自己把鞋脱了……
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他们现在是这种关系吗?
她刚走出去,就迎面撞上贺景廷,手中提着一个褐色的保温袋。
“趁热吃。”
他打开,食物的香气瞬间涌出来。
里面装着桂花糕、虾饺和流沙包各一屉。还有两盒酸奶,超市里常见的那种,上面是谷物,可以直接倒进去搅着吃。
粤菜茶点配酸奶,看上去有些不搭。
凌晨五点吃早餐,更是奇怪。
但舒澄还是坐下来了,因为两人之间的气氛太过安静、粘稠,至少吃着东西,就不必说话。
桂花糕确实还热着,但保温袋不算厚,不知他是几点到的。
清甜细腻,松软得恰到好处。
舒澄连吃两块,又尝了虾饺和烧麦。
贺景廷静静地坐在旁边,注视着女孩吃东西时的侧脸。
慵懒的长发散在肩上,有几缕刚刚睡觉时被压住,可爱地翘着。
她却浑然不知,只专注于眼前的桂花糕。一口咬下去时,长睫轻颤,柔软白皙的脸颊微微鼓起来,乖巧得像是一只小兔子。
明显是好吃的,一口接着一口,眼中泛起薄薄的笑意。
纵使他因急事出差北川,几乎一天滴水不进,甚至在飞机上因闻到餐食气味就反胃难受到昏沉,还吐了两次……
如今看着她的侧影,贺景廷却感觉胃里也升起一股暖意,整个人都舒缓下来,血液温润地流向四肢百骸。
但他目不转睛的视线,有如实质,实在是太过明显。
舒澄被盯得不自在:“你……不吃吗?”
他连一筷子都没动过,还在时不时地轻声咳嗽,这么久都还没痊愈吗?
“我不饿。”
“哦……”
他的回答冷硬,舒澄也不知怎么再问,只能继续埋头吃东西。
几口下去,全都是扎实的餐点,她不禁感到有点干,起身去倒水。病房里没热水,就随手拿了瓶矿泉水。
“要喝这个吗?”贺景廷忽然问。
舒澄这才注意到,袋子深处还有一个保温桶,他一直没拿出来。
“这是什么?”
他不答,修长的手指将盖子旋开,顷刻飘出香甜的气味。
是一碗甜汤。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质地温润浓稠,很像她以前喜欢的雪梨燕窝羹。
舒澄尝了一口,羹汤温热顺滑、甜丝丝的,很好吃。
或许是出国后太久没喝了,意外地有些怀念。
但细品后才发现,碗里的不是燕窝羹,而是……桃胶枸杞银耳羹。
口感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她低头喝汤,耳后的碎发随之掉下来,用指尖拢住。但头发不太听话,仍顺着脸侧往下落。
贺景廷的手下意识抬起,却又堪堪滞在了空中。
西装内侧袋里放着一根发绳,她的,深棕的皮筋上挂着一颗小樱桃。
但他不应该拿出来,更没有资格帮她梳头。
会让她有负担。
就在男人迟疑的片刻,舒澄已解下了饭盒上的塑料绳,纤细的手指梳进秀发,三两下就将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静谧的气氛在这偌大的房间里蔓延,天色渐亮,蒙上一层朦胧的灰白色。
舒澄垂着眼,却不自觉地用余光瞄向贺景廷。
他无言的身影半隐在昏暗中,平日里的冰冷尖锐的气场弱了些,笼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疲倦。
她忽然想到,从前外婆住院时,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那种熟悉的踏实感,如同深深烙印在身体里的本能,轻轻一勾,就漫上心头。
这座城市仍在深眠,仿佛时间也尚未苏醒,让一切变得很不真实。
贺景廷偏过头咳嗽,起初只是很轻的两声,却渐渐止不住。
一声、一声,越咳越深,胸腔都跟着震颤。
他不想打扰这久违的温存,背过身重重地在胸口按了按。
左手摸索到桌上那瓶矿泉水,顾不得温度,直接咽下一口,试图强压住咳意。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亏空的身体没受住这般刺激,疼痛一瞬反扑上来,在胸口尖锐地炸开。
她还在身旁。
贺景廷肩膀猛然抖了抖,浑身紧绷如铁板,硬生生哽住了那溢到喉头的痛.吟。
双手攥拳、青筋暴起,不知屏息了多久,才渐渐缓过来,轻吐出一口气。
“抱歉。”他嘶哑得不成样子。
舒澄只见他背过去咳完这一阵,脸色明显白了一层。
从回国重逢开始,他咳嗽一直就没好过,上次……还咳血了。
可现在是夏天,按理说不是容易犯哮喘的季节。
女孩清秀的眉微蹙,犹豫片刻,还是将那保温桶上的小碗拆下来,拿勺子舀出小半碗。
但因为那夜的荒唐,舒澄又直说不出咳血的事。
她最后只叹了声气,软软道:
“你该喝点热的。”
银耳羹被递到面前,贺景廷怔了下,伸手接过去。
天际已泛起一线晨曦,薄光透过树叶照进来,映在舒澄白皙的侧脸,镀上一层清浅的光影。
说完,她长睫不自在地轻轻垂落,避开他直勾勾的视线。
明明是什么都吃不下的,可贺景廷还是鬼使神差地,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是甜的。
暖意从心脏蔓延开,随着迸发的血液流向全身,好像真的止痛。
只有很浅的半碗,他吃了很久。
两个人再没说话,静静地坐在那儿,直到晨光笼罩整个房间。
最早从县城过来的大巴,早上六点到南市客运站,贺景廷是在沈玉清到医院之前离开的。
舒澄料想,他不愿与沈家人碰面。
“陈叔在楼下,等会儿送你回去。”
这次,她没有拒绝,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六点半不到,沈玉清就匆匆赶到了病房,看见舒澄,虽然早就听护士说了,神色仍僵了僵。
她语气生硬,不熟练地客气道:“舒小姐,麻烦你。”
沈玉清提着豆浆、包子,塑料袋很薄,洇着油,是客运站最廉价的那一种。
另一只手里,却是一袋新鲜苹果,贴着进口标签,个个通红饱满。
沈家安还没醒,她将包子囫囵吃下,去水房洗苹果,舒澄也跟了过去。
水声哗哗响着,回荡在空荡荡的水房,掩盖过清晨的寂静。
女人的双手粗糙,布满皱纹和裂口,嵌着长久洗不净的黑灰,在清澈的水流下,用力搓着苹果表皮。
“这个是给孩子吃的,死贵死贵,说是营养好,不打农药!”她絮絮叨叨,像是在解释什么,“天地良心,贺家给的钱,只用在孩子身上,我和顺子可一分都不会花的!”
舒澄知道,贺景廷额外给了他们一笔钱。
足够一家三口衣食无忧,更用不着起早贪黑地再去工地上做活。
但沈玉清把钱都存进了卡里,从孩子一日三餐,到买水果买衣服,每笔支出都拿铅笔记在一个缺页的小簿子上。
劣质铅笔写的,蹭得满纸、满手都是铅灰。
她每次都要把几张纸叠了又叠,塞给定期来医院看望的钟秘书。
算的清清楚楚,像是为了证明沈家人的骨气,又或者是,拒绝贺景廷的帮助,就能永远保留仇恨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