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的房间隔壁。
一大早特别安静的时候,即使很小的声音,也会穿透薄薄的墙壁。
舒澄是被他的咳嗽吵醒的,一声接着一声,即使隔墙也听得出咳得很重,像是要把肺都撕裂。
她睡意全无,将头更深地埋进被窝里,直到微微缺氧,才掀开被子把自己重新裹起来。
被角掠过床头柜,不小心把手表撞掉。
“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声音不大,隔壁剧烈的咳嗽声却随之停下了。
空气又突然变得寂静,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鸟鸣,远处码头上晨练老头的笑谈……
以及贺景廷明显压抑的呛咳,很轻,却好像震颤得更加厉害。
舒澄听得心乱,索性爬起来洗漱,提前半个小时就下楼吃早饭。
这家酒店的早餐多是当地冷食,面包、切片火腿、意式奶酪之类的,连牛奶也是凉的。她吃不太惯,只随便咬了几口面包抹果酱。
过了很久,直到不少同事都已经在吃早餐,贺景廷才迟迟出现。
身穿正式的深灰西装,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像是真要去参加什么商务场合。
他只拿了一杯咖啡,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舒澄身上。
她若无其事地将最后一口牛奶喝完,赶在他落座之前,就将不合胃口的生火腿倒掉,飞快地离开了餐厅。
接下来几天,也大致如此。
舒澄白天都会和同事去岛上采风、讨论方案,贺景廷精准地拿捏了她忍耐的最后限度,没有在工作的时候打扰她。
每天晚餐,他又都会准时出现。
整个餐厅都是同事,她吓得不敢拿任何海鲜类的食物,连吃了两顿意大利面。
后来听说这里也有送餐服务,舒澄便直接叫餐到楼上,完全避免了和贺景廷见面。
直到周三晚上,他们去拜访修道士,不小心待到天黑,错过了最后一班回去的轮渡。
奥塔尔湖地区相对原生态,没有过多的商业化,除了私人船只,每天政.府的轮渡就那么几班。
他们沿着岛岸线拜访了几家当地居民,都不愿意为这几个陌生的外来面孔开船。
“实在不行,就在岛上住一晚吧。”卢西恩提议,“还是有两家民宿的,只是床位可能不太够,只能挤一挤了。”
他联系到的民宿,是当地愿意接待客人的家庭式旅馆,条件很简陋。
如果要住,也只能有的睡床上,有的打地铺而已。
但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月朗星稀,入夜后湖面吹来阵阵凉风,舒澄将针织衫的扣子系到最高,还是觉得有些冷,又把扎起的长发放下来,散在肩上。
卢西恩注意到她的瑟缩:“那我们走吧,早些住下,晚上越来越冷了。”
对岸是映着温馨灯火的湖边小镇,对于奔波疲惫了一天的他们来说,离得并不遥远,却可望而不可即。
还有酒店餐厅热腾腾的奶油蘑菇汤,并不宽敞却柔软的床……
就在他们无计可施、准备离开时,远处湖面上却驶来一艘游艇。
灯光明亮,在空无一物的湖中央尤其显眼。
蒂娜兴奋道:“这么晚还有船啊,再等一下吧,问问看能不能把我们送回去!”
舒澄望着那艘船,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种微妙的直觉。
果然,当游艇靠岸,一抹熟悉而挺拔的身影径直朝他们走来。
贺景廷一身黑色,几乎要融进身后波光粼粼的湖面,手中却拿着一件毛茸茸的、雪白的毛衣开衫。
他大步流星,从始至终目光都紧锁在舒澄身上。
当看见她因寒冷而双手抱臂、微微颤抖时,贺景廷的眼神瞬间沉了沉,将毛衣外套为她披上:
“为什么不联系我?”
舒澄怔怔地看着眼前突然到来的男人,忘记了拒绝,任他手臂环过她肩膀,厚实的外套阻隔凉风,带来阵阵温暖。
这不是他的西装外套,而是她的,今早顺手搭在餐厅椅背上忘拿的那一件。
似乎……也没法拒绝。
周围人的目光也都聚焦过来,等她后知后觉地退后半步,贺景廷已微微弯腰,在帮她系上拉链。
感觉到她的后退,他没再强求,轻轻地松开了手。
舒澄低头,咬了咬唇,凉到有点僵硬的手指触上金属拉链,又或者是有些无措,拉了两次,才勉强将开衫合上。
贺景廷这才看向众人:“大家上船吧,船舱里备了热饮和毛毯。”
游艇很快启动,划破光洁的湖面,带起翻腾的水浪,朝对岸小镇驶去。
蒂娜意味深长地笑,用小臂撞了撞舒澄,耳语道:“Sue,多亏了你的Mr.He,这么好的男人你可要把握住……”
其他同事也都手捧热饮,为能够回到酒店而庆幸,那些投来羡慕的目光和小声议论,让舒澄不用听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可这些目光让她如芒刺背,更加不自在,心里沉沉的,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舒澄始终没去拿准备好的热饮,逃避似的,一个人走向甲板的尾端。
然而刚绕过船舱,只见空荡荡的甲板上,贺景廷独自伫立在栏杆旁,那身影映在背后朦胧的小镇灯火中,显得有些寂寥。
夜风吹动额前的碎发,他闻声转过来,显然已经看见了她。
舒澄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去。
她站在一步之遥,有些客气地温声说:“今天的事,谢谢你。”
他帮助了她,这是毋庸置疑的。
贺景廷盯着女孩冻得发白手指,低沉道:“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他今天确实去谈生意,回到酒店八点多还不见他们回来,问了当地人才知道,最后一班船六点就结束了。
她在岸边吹了那么久冷风。
舒澄被他盯得不敢抬头,也不知再说什么,风也同样吹起她的长发。
她将发丝拨到耳后,又重新用发绳扎起来。
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绽放开几朵烟花,层层叠叠,在这静谧的湖上,显得那样梦幻。
甲板另一侧传来惊喜的轻呼,舒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美丽所震撼,抬起头,注视着这接连升空的绚丽色彩。
变幻的光色洒在她脸上,也倒映进她清澈的双眸,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喜欢吗?”
耳畔传来男人磁性的声音,舒澄转过头,才发现贺景廷没有在看烟花,而是一直在静静注视着自己。
她愣了下反应过来,这烟花与他有关。
男人一双黑眸深邃,片刻不曾移开地深深落在她脸上,眸光中有什么渴望而又压抑的东西,似乎还染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试图寻找她神情中任何惊喜的痕迹,以及一个肯定的答复。
璀璨的火光也同样染上贺景廷高大的身影,却依旧遮不住他略显苍白的脸色。
湖上风大,他从上船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咳。
舒澄垂下目光,心中刚刚因烟花而臌胀的一瞬喜悦,仿佛突然就泄了气,胸口变得空空的,说不清地低落。
她甚至不想问他是怎么做到的,在这异国他乡,升起这样一场浩大的烟花。
无非是权利、财富,让很多不可能的事情都能办到,就像这艘游艇。
“这艘船确实谢谢你。”舒澄轻声说,“但烟花我不喜欢。”
贺景廷眼中闪过一丝干涸的茫然,咳过的声音有些嘶哑:“你以前很喜欢。”
就像在太平山顶上的那一场烟花。
他不想再做错,试着先重复那些美好的回忆。
她不看他,盯着荡漾的湖面。烟火花已经结束了,夜空再次陷入漆黑,绚烂而短暂,仿佛什么都不曾出现。
舒澄温声说:“那是以前。”
不知为何,她现在才感到有些疲倦,游艇已经离岸边越来越近,尤其是想到,下船后今晚的“浪漫”还要被同事们津津乐道多久。
贺景廷深吸一口气:“今晚是我的疏忽,应该早点注意到……”
原本的计划,是在酒店庄园里,开上一瓶红酒悠闲地看烟花,阴差阳错地,在这船上绽放。或许那样会更好。
舒澄不想再讨论下去,脱口而出:“今天的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话里话外,是和他撇清关系。
贺景廷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直接地问:“那你打算怎么还?”
“我……”
舒澄喃喃地说不出来,甚至在男人直勾勾的目光下有些难受。
对,他什么都有,她根本没什么能还他的,却还说得这么信誓旦旦。
她手指不自觉地绞紧,干涩地眨了眨眼:“你想要什么?”
贺景廷顿觉失言,偏头轻咳了两声,蹙眉疼惜地看着她,语气生涩地软下来。
“我不要什么。”
他不能卑鄙地在这种时刻乞求她的爱。
“我为你做的任何事,都永远不需要还……”
话音落下,贺景廷咳得愈发厉害,脸被冷风吹得几近煞白。
“抱歉。”
他匆匆留下两个字,就转身回了船舱,不知是为刚刚的话,还是为突然的离开。
舒澄站在原地,久久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