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澄不自觉紧张,指尖攥紧了包带,脚步却丝毫没有后退,反而抬起头直视他。
贺景廷视线落在她唇上,再缓缓抬起,看进这双清澈的眼睛,沙哑问:“你亲口告诉我,这是真的么?”
“当然是。”
舒澄回答的干脆、毫不犹豫,这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料,整个人连着呼吸都停顿了几秒,眸光猛地沉下去。
“你喜欢他什么?”贺景廷蹙眉,冷声短促道,“脸?”
“脸,我当然也喜欢。”
舒澄特意加重了那个“也”字。
话音落下,对面男人脸色变得尤为难看,唰地一下就白了。
这是他们唯一相似的地方,那眉骨的深邃和立体,那若有似无的一点影子。
贺景廷的呼吸声很重,即使路边的车流和雨声都无法遮盖,又或许是他们站得太近了,他比她高一大截,深深俯视着她。
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她的影子,还有压抑、翻滚着的暗涌。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紧绷。
愤怒、沉重、渴望、哀伤……还有更深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舒澄恍然意识到,他真的相信了。
这个在生意场上习惯了尔虞我诈、冷静理智的男人,竟然因为一双牵着的手,和她的几句谎言,就轻易相信了她和卢西恩的关系。
她有点不可思议,那种报复的满足感再次涌了上来:
“而且他尊重我,温柔、体贴,又和我有相同的艺术追求,我为什么不喜欢他?”
贺景廷沉默许久,一动不动的高大身影宛若死寂的山峦。
直到他肩上的洇湿的雨水越来越重,舒澄才发觉,自己站在狭窄的屋檐下,而一线之隔的男人始终站在雨里,宽阔的肩膀遮住了斜打的风雨。
他薄唇轻启,挤出几个字:“你对他了解多少?”
那个意大利男人,一看就轻浮,和其他女同事也能语笑嫣然。
“我和他已经认识一年多了,怎么不了解?他是公司最年轻的艺术总监,很有才华……”舒澄不擅长说谎,立马意识到这样的理由有些苍白,根本不是爱情的视角。
她话锋一转道:“我们早就离婚了,跟谁谈恋爱是我的自由,你是不是管太宽了?”
贺景廷没有回答,目光沉沉聚焦在她脸上,又空洞地仿佛穿.透了她,落在更远的虚无。
舒澄心虚,不想和他过多纠缠,转身就走。
路边恰好有一辆待载的出租车,她招了招手,直接坐上去,红色尾灯很快消失在小雨蒙蒙的街头。
不知过了多久,贺景廷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转头望向她离开的方向,仍伫立原地,眼神空空地停滞着。
双手低垂在身旁,任雨丝将他完全打湿。
他呼吸地越来越用力,胸膛重重地起伏,竭力汲取空气中冰凉潮湿的氧气,唇却渐渐地苍白、发紫。
直到再也受不住心口的剧痛,撑着街壁,整个人缓慢地弓下去,无声地颤抖着,久久无法起身。
*
舒澄以为,贺景廷大概就此会断了念头、离开都灵,没人会想天天看自己前妻和另一个男人你侬我侬。
更何况,他还是那么自尊清高的一个人。
然而,情况和她想得南辕北辙,一连几天,贺景廷不仅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还依旧住在那间隔壁的房间里。
他每天早上都西装革履地出现在餐厅,悠闲地喝一杯咖啡后离开酒店,很晚才回来。她总能深夜听到隔壁房间关门的声音,轻而利落。
难道他真的有公务要处理吗?
这也逼得舒澄不得不每天早上继续和卢西恩扮演恩爱,小小的一碗谷物酸奶成了道具,她吃得想吐,暗暗发誓回了南市要把家里的麦片全部扔掉。
但好在,除此之外,贺景廷也再没什么出格的举动。
她松了口气,每天按时工作、开会,倒也过得自在舒心。
周日晚上八点多,总部那边传回了项目方案的最新修改意见,要紧急开一个线上会议。
由于这家老旧酒店根本没有会议室,立即赶往市中心找地方也要半个钟头,大家索性就在卢西恩的房间开会。
他的这间是走廊尾房,比其他人大,多一张圆桌,也比进女同事房间更合适。
线上会议就这样开到十点,大家围坐在一起,讨论修改细节,再分工完成。
舒澄要在蒂娜的设计方案修订后,再绘制新图,她做好了前期工作工作,就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旁边的角落里。
起初还在和其他同事讨论,过了一会儿,手肘便支着头,有些昏昏欲睡。
白天已经在岛上跑了一整天,晚上又加班开会。
实在太累,舒澄眼睛缓慢眨了眨,下巴磕进小臂,伴随着耳边同事们说话的声音,疲倦地浅睡过去。
房间里灯光明亮暖黄,落在她散落的长发上。
……
而不远处的房间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死寂中,不时传来流淌的水声,和断断续续、压抑不住的喘息。
极浅的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勾勒出倚窗而坐男人的轮廓,西装外套开敞着,衬衫扣子凌乱地解开到第三颗,隐约露出凌厉性.感的锁骨。
茶几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酒瓶,剔透的酒液透过瓶身,在幽暗中透出如地狱般诱人的光色。
白兰地,威士忌,伏特加,龙舌兰……
还有几只空空如也的,倒在地上,残留的液体从瓶口流出,小片地洇湿地毯。
而那被执起优雅的高脚杯中,白兰地和威士忌被粗暴地融合,两种纯粹的高浓度烈酒宛如毒药,激烈碰撞,泛起一层浑浊的气泡。
贺景廷陷在暗红色的丝绒沙发里,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过度刺激,割喉般的灼痛从舌尖一瞬烧到胃底,宛如一块淬了火的铁石,直直坠进身体,将五脏六腑都劈开。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有些吞不下的酒液从唇角溢出,顺着脖颈流下去。
几秒之后,一股更加剧烈的刺痛反冲上头顶,激得他浑身一颤,胸膛不受控地挺了挺,连呼吸都停住。
然而,贺景廷面上毫无痛色,眉心只是微蹙,双眼轻轻合上,任由身体细密地颤栗。
冷汗顺着霜白的脸侧流下,他呼吸由极轻渐渐加重,梗塞地闷咳,一声、一声,咳到眸光涣散,意识迷离。
药店、医院里能随处开到的止痛药没有用,但强效的早就吃完了——那最后两颗。
这种止痛片药效不够,他一口气吃了五倍的量,又零零星星地,把舒澄给他买的几种都咽下去。
床上只剩药盒空壳,原本满满的一袋,就连一整瓶上百片的维生素d都吃完了。
没有用,不仅疼痛没有好转,反而心慌得更厉害。
连续几天晚上,心脏跳动得快要炸破,上不来气,身上像有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在爬,难受地钻心。
但贺景廷舍不得吐出来,是她买的。
最后只剩一板舒缓神经的胶囊,被搁在高高的窗台上,防止自己在意志完全沦陷时贪恋地吃完……
吃完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为了止痛,他开始喝烈酒,那种辛辣的刺痛划进身体,刹那的爆炸,仿佛能暂时压住心脏更深处溃烂的暗火。
烂醉偶尔有用,有时也失效,更多时候就那样昏沉过去,没有知觉就感觉不到疼了。
但今晚不行——
坚硬的指骨却深深地碾进心口,强行将神志拉回肉.体。
贺景廷随意地拿起酒瓶,晃了晃,将空的丢在地上,连标签都没有看,就胡乱地兑在一起,满到快要洒出杯口。
对面的房间里,已经许久没有发出声音了。
从十点开始,陆续有人离开……设计团队中五女四男,总共九个人,十二点前基本走完了大半。
墙壁上的时钟已经悄然走向两点。
就在十五分钟前,那名金发的德国女设计师也离开了。
屋里就只剩下,两个人。
男人失焦的瞳孔中空无一物,漆黑到吞噬了所有的光。
他静静地注视着手里酒杯,修长的指尖微微发青,明明没有动,却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
酒液漫出来,顺着指缝淋漓地流淌。
……
舒澄再次醒来时,耳边是出奇地安静。
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只见自己还趴在桌上,其他同事却已经走光了。只有卢西恩还坐在旁边,正专注地在电脑上绘图。
灯光被调得很暗,屏幕微弱的白光照在他的侧脸。
手臂已经枕麻,舒澄揉了揉眼睛,意识慢慢回笼。
“不好意思……我竟然睡着了。”她直起身,身上披着的外套也随之落下,挂钟上显示已经凌晨三点多,“这么晚了……”
卢西恩起身去接了杯温水给她:“我之前听你说这两天晚上都睡得不好,就想着让你多睡儿。”
舒澄抿了口水,最先关心的还是工作:“那蒂娜修订的方案?”
他笑了笑,将电脑屏幕转过来,软件上正是她本来要画的设计样图,已经完成了大半:“来得及。”
“你都快画完了?”她内疚,他作为项目负责人,本来就承担了更多的工作。
“可别和我客气。”卢西恩耸耸肩,轻松道,“前期的时候不都是你帮我写报告?这画图总不分中文和意大利语了——而且,我这是为了团队着想,你要是累病了,可不是补一觉能好的。”
舒澄感激,他说话总是那么如沐春风,又毫不显得刻意。
“好了,你回去睡吧。”他没有多留,分寸感把握得刚好,“今晚别熬夜了,总部说图纸中午才要,明天早上再做也来得及。”
她点头:“那你可也不许再画,剩下的必须留给我,不然真对不起这趟出差费了。”
此时和刚刚开会时的氛围截然不同,房间里只剩两个人,光线暖融融的,照亮桌上的水杯、眼镜盒,还有挂在衣架上男人的西装、衬衫。
一个暧昧的时间,加上一个更加微妙的地点。
“今晚要是还睡不好,我这儿有安神茶,你拿去泡一杯,睡前两个小时喝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