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澄见他眼神中恢复了清明, 后怕和酸楚才迟迟漫上心头, 眼眶唰地一下子红了,泪水更加汹涌地落下来。
这一次,她很轻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这是我的房间。”她说,“我不想看见你, 出去。”
“对不起。”
贺景廷急促地呼吸,断断续续地几近在抽气,薄唇渐渐发绀,衬得脸色青白得更加渗人。
他用力闭了闭眼,苍白而急切地想要挽回:“澄澄,你听我说,不是这样……”
“出去!”
舒澄打断,声音同样抖得厉害,无数激烈的情绪在心口冲撞,却又找不到出口,让她快要崩溃了。
此时此刻,她不想,也不能再看见眼前这个男人,甚至恨不得他永远消失!
“好。”贺景廷短促地重复,“我走,我出去。”
他脚下虚浮,踉跄着立即往后退,整个人像失去了对距离的感知,没几步,后背就“砰”地一声撞在玄关柜上。
凸出的金属扶手深深硌进他后心肋间,剧痛一瞬间炸开,宛如一把烙铁的尖刀穿.透胸口。
贺景廷眼前一瞬昏黑,痛.吟硬生生梗在喉咙深处,脊背软了下去。
他凭着最后一丝神志,堪堪撑住了台面,才哆哆嗦嗦地没有跪倒在地上。
“出……我出去……”他的唇无意识地微微蠕动,重复着对女孩的承诺,却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支配,竭力也无法迈出半步,“抱歉,我……现……”
舒澄的背紧紧贴在墙面,那是所及之处能距离他最远的地方,她紧绷的神经还未松懈,却见眼前的男人忽然埋头剧烈颤抖,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角滴落,砸在地板上。
贺景廷的脊梁深弯下去,身上的黑衬衫紧绷出后背颤栗的肌肉。
侧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只能听见他异常痛苦的喘息。
从压抑着极轻,片刻后变得愈发粗重,像是喘不上气般,让人心悸。
“你……”
舒澄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样子,心尖蓦地一揪。
他的身形摇摇欲坠,像是下一秒就要摔倒在地上,让她本能地想要搀扶。
可刚刚贺景廷疯狂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她手指缩紧攥拳,犹豫了几秒,心中弥漫的惶恐还是淹没了担心,只敢远远紧张地盯着他。
神志在剧痛中反复挣扎,最终是舌根的血腥气将贺景廷强行拉回来。
余光中,舒澄仍缩在那个刚刚被他挤进的角落,而那双曾无数次深情注视着他的、漂亮的眼睛里,此刻蒙了一层泪水,满是惊恐、不安,还有……对他的厌恶。
此刻,他已经完全清醒了,烈酒的余温仍在沸腾,浑身血液却如浸入寒冰。
他没有资格,再奢求她的担忧。
贺景廷咬紧牙关,挺直腰身的瞬间,瞳孔又失焦了一刹,艰难地一步、一步挪到了房间外。
他拉上房门,却在即将完全合上时,忽然停顿,侧了半个身子进来。
舒澄见男人复返,脸上明显露出紧张。
贺景廷已经说不出一个字解释,只有沉默地、更快地将门内反锁的锁扣转上,再次关上门。
这一次,房间真的合上了,“哒”一声,落了锁。
四周陷入寂静,时间的流逝也逐渐模糊。
舒澄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任由泪迹变冷,干涸在脸颊。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蹲下,无力地跌坐在玄关处,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淡淡的酒气仍未散去,仿佛提醒着他存在过,一切都不是梦境。
回想起刚刚贺景廷那赤红双眸中,令人陌生的痴狂和虔诚,舒澄的心像被蛛丝一层层裹住,密不透风的闷滞,很乱、很乱。
……
离开后,贺景廷没有回房,而是走出了酒店。
深夜的奥塔尔湖陷入沉眠,小镇灯光寂寥,漆黑的湖面仿佛将一切都吞噬。
他静静站在一棵栗树下,白天泛着温暖琥珀色的树叶随风哗哗作响,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
不远处三楼的房间仍亮着灯,楼层不高,甚至能看见厚实的杏色窗帘后,偶尔有人影闪烁。
秋夜冷风吹透贺景廷的胸口,生生掏出一个窟窿,每一缕风都刮破血肉。
他浑身早已失去知觉,就这样凝视着,直到再也站不住,跌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意识模糊地发抖,目光却仍紧紧盯着那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心。
大约半个小时后,女孩的影子在床边频繁掠动,大灯熄灭,只剩床头的一盏小灯。
又过了一小会儿,房间完全黑了下去。
舒澄睡下了。
而后,黎明划破这座山间小镇,新的一天真正到来,而旧的那一夜,永远无法翻过去。
清晨飘起了细雨,天色灰蒙蒙的。
大约早上十点多,比平时更晚的时间,大概是由于整个团队昨天的熬夜工作,那个房间的灯才再次亮起。
接近中午,贺景廷遥遥地望见,那抹娇小的身影出现在酒店大门口,和卢西恩、她的德籍同事一起走向一辆当地的出租车。
雨后降温,舒澄穿了一件卡其色的薄风衣,方便走路的平地帆布鞋,长卷发像是早上刚洗过,蓬松柔顺地搭在肩头。
两人隔得太远,没法看不清她脸色是否憔悴。
但当女同事说了什么,她侧头轻轻地笑了,然后拉开车门坐上去,看起来没有太大异常。
出租车朝主干道驶去,很快消失在落叶的街头。
贺景廷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很久才回过神。他撑住长椅的把手,用力到骨节泛白发青,却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他神色淡漠,方才那注视着女孩背影一抹柔和荡然无存,黑眸中没有任何情绪,甚至闪过一丝厌恶。
手掌攥拳,暴戾地捣进心口,一下、两下、三下,碾到最深处。
直到痛觉拉扯着感官回到身体,他浑身颤了颤,才如同行尸走肉般站起来,走回酒店房间。
电梯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意大利老人,震惊地看着他,仿佛见了鬼一般,小心翼翼地用英语问:“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灵魂已经游离在更远的地方,贺景廷轻摇了下头。走进轿厢,他终于从模糊的镜面中,看见自己的样子。
整个人完全湿透,脸色白得发青,更衬得那双眼睛漆黑无光,配上那失魂落魄的神情。
不怪那人面露异色,真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鬼魂。
泥泞的皮鞋陷进走廊地毯,贺景廷轻飘飘地往前走,打开房门前,又望了一眼旁边的那扇门。
昨夜发生的一切……
关上门,他没有力气再往前迈一步,顺着门壁脱力地跪倒在地上。
疼。
贺景廷靠在门上,脆弱的脖颈向后仰着,肺叶如同被一只手攥住榨干,汲取不进一丝一毫的氧气,而他也没有再多的力气挣扎。
潮湿的黑发蹭在门板上,胸膛不受控地一下、一下轻微往上挺。
能不能就这样死掉?
早就下定决心,要保护她,照顾她,尊重她。
昨晚却又一次在理智溃塌的瞬间,做出了伤害她的事。
无可挽回的。
疯狂的。
可憎的。
他竟然是这样一个可怕的人。
窗帘紧紧拉着,房间里是吞噬了一切的昏黑,地上七零八落地滚落酒瓶,散发着浓烈刺鼻的气味。
极致的寒冷和炎热在身上不断游走,贺景廷分不清是冷,还是热,只剩意识迷离地簌簌发抖。
此时疼痛已经是最好受的。
心脏剧烈地、急促地跳动,下一秒就要爆裂开。
他左手攀上胸口,痛苦地抓挠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力气太大,纽扣被一瞬拽掉,崩落在地上。
终于不再隔靴搔痒,贺景廷青白的指尖深深嵌入胸口肌肉,几乎要将心脏生生用手剥出来。
直到粗硬的指甲划过皮肤,那一下,他浑身触电般抖动。
被抓挠的感觉,勾起了血液深处某种熟悉的烙印。
仿佛……是她每次在情动失声时,在他身上留下的痛感。
贺景廷呼吸骤然急促,如风箱般的嘶鸣声从喉咙里响起,断断续续,如同溺水的人在巨浪中挣扎。
指甲重重地刻进皮肤,带起一条条血痕。
仿佛是她在惩罚他。
他手背青筋暴起,每一下,都竭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过片刻,胸口已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鲜血浸湿皱乱的衬衫,淋漓了指缝。
贺景廷连呼吸都感觉不到了,浑身上下,只剩皮肉的疼痛,提醒着他还活着。
他从疼痛中找到一股扭曲的慰藉——
他在帮她惩罚自己,仿佛越是疼,越是折磨,昨夜他犯的错就能多得到一丝发泄。
黑眸早已完全涣散,没有力气闭上,就那样湿淋淋地半阖着,望进虚无的阴暗。
神志早已随着灵魂被撕裂,指甲一次、又一次刻进糜烂的划痕,带着自虐的力道,纵横交错,胸口连一处完整的皮肉都找不到。
突然,指甲深深地挂到锁骨下一个坚硬的凸起,血肉外翻,输液港的边缘露出来,指甲边缘嵌进了港口的边缘。
贺景廷的力气却早已失控,狠戾地刮下去——
注射座被他生生地从身体里扯了出来!
连带着插.进心脏附近静脉的导管,被粗暴地直接扭结、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