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完,贺景廷大步流星地走回饭店,直到那沉重的背影越来越远,舒澄才蓦地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去。
包间门半敞着,林烁已经回到饭桌前,里面传出舒林讨好的声音:“小林总,实在是对不住,这杯我敬您!她呀,她总会服软的,只要您点头,我自有办法……”
贺景廷径直推门闯进去,在所有人愕然的目光中,谁也没有看,泰然自若地落座在圆桌旁的丝绒沙发。
那压迫的气场,让整个房间陡然安静,连一根针都不敢掉在地上。
男人一身深灰大衣,面若冰霜,指尖搭在腕表上慵懒地转了转,才轻轻抬眼。
他看向僵住的舒林,唇角勾起一丝漫不经心却骇人的微笑:
“澄澄刚答应再给我一个机会,夫妻……还是原配的好,您说呢?”
此话一出,林烁、舒林和李兰的脸色都变了。
介绍新的对象给舒澄,无疑成了打贺景廷的脸。
“哎呦,误会,误会!”舒林连忙起身殷勤地为他倒酒,手却吓得抖直发抖,“贺、贺总,我这今天办寿宴,正好和小林聊个项目。这不,澄澄这孝顺孩子,刚回国就来陪我,这指定是误会……”
林烁也立即堆笑,面上再不复刚刚的轻浮,掏出自己的名片递过来:“贺总,久仰大名,我是林氏地产的林烁,家父一直想和云尚集团合作,还请您多多关照。”
贺景廷接过红酒杯,轻轻摇晃,锋利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仿佛能穿透灵魂。
两人皆是忐忑地冒出薄汗,不知方才他听见多少,又能掩饰过多少。
半晌,贺景廷却抬手接下名片,看了眼上面的名字,薄唇轻启:“什么项目,城北的A10地块?”
这是林氏地产刚拿下的,价值不菲,博的这一把几乎赌上了家底。
林烁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忙不迭:“是,是这块地。”
贺景廷轻应了声,优雅地抿口红酒:“这块地很有发展前景。”
林烁受宠若惊,赔笑说:“贺总,如果有幸能得到您的青睐,是我们最大的荣幸!”
“贺总能看上的项目,一定是点石成金、稳赚不赔!”
舒林喜悦溢于言表,连忙凑过来想捞一杯羹,谄媚道,“我也想投资那个项目呢,只是最近资金有些困难。澄澄是我的宝贝女儿,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如果云尚能……”
他没把话说透,但那贪婪、渴望的目光已经快要溢出来。
贺景廷轻笑,微抬起酒杯:“当然。”
舒林和林烁心中大喜,连忙过来与之碰杯,想要快些得到承诺。头顶的水晶吊灯绚丽,玻璃杯里酒液摇晃,闪烁着希翼的光。
然而,就当杯口即将碰上的刹那——
贺景廷修长的手指一松,酒杯随之掉落,殷红的酒液倾倒而出,泼洒在林烁的西装上。
高脚杯滚落,酒液淋漓。
而他轻描淡写:“抱歉。”
林烁僵在原地,酒液顺着衣料往下淌,他分辨不出眼前男人的喜怒,狼狈得不知作何反应。
下一秒,男人漆黑的皮鞋不紧不慢地踏上那酒杯,微微施力,鞋底轻轻碾转。
“咔嚓——”
玻璃迸裂的脆响划破寂静,晶莹的碎片四溅。
这一声,也彻底撕破了在场最后一层体面的薄纱。
从云.端跌入无底深渊,粉身碎骨,不过转瞬之间。
贺景廷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周身的气压却骤然降至冰点。他缓缓抬眸,凌厉的视线如利刃般,一寸寸掠过几人煞白的脸,最终定格在舒林身上。
“我这个人,最看中契约精神。”他冷冷道,“我以为,在和舒家签合同时,早就谈得清清楚楚了。”
两年前,那一纸暗中附加的婚约协议。
从那以后,舒澄和舒家再无关系。
舒林腿软得差点跌坐下去,唇蠕动了几下,才哆哆嗦嗦道:“不、不敢,是误……误会……”
贺景廷丝毫没有理会他,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刚刚执杯的指尖,仿佛拿过什么极度肮脏的东西。
“不该碰的,永远别碰。”
他声线低沉,字字如冰,带着警告,乃至威胁的意味。
话音很轻,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以云尚集团的权势,想要让他们粉身碎骨,不过如同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而舒澄,永远在他的羽翼之下,不容染指分毫。
话音落下,贺景廷不再停留,留下满屋的狼藉和死寂,径直转身离开。
他推开半敞的包房门,却见女孩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门口。
刚刚的一切,舒澄尽收眼底。她怔怔地抬头望着他,心间如同落了一场雨,湿漉漉的,既震惊,又无措。
贺景廷本不愿她看见这样的场面,微微蹙眉。
他抬手,下意识想拢住她的肩膀,指尖却滞了滞,最终只虚搭在羊毛披肩的褶皱。
直到坐上车,舒澄仍有些失神,她疲惫地将额头轻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目光久落在虚处。
卡宴飞驶在繁华的闹市街头,将她带离那个混乱的地方。
贺景廷同样没有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用力泛白。
余光中,女孩将自己微蜷起来,柔软的长发散在肩头,耳垂上温润的白珍珠若隐若现。
窗外灯光席卷,而她长睫低垂,盛满了低落,那么让人心疼。
许久,舒澄终于回神地动了动,将有些散乱的头发拢好。
贺景廷轻声说:“带你去吃点东西吧。”
他实在不放心将她送回去,让她如此伤心的时候一个人待着。
“我不饿。”
沉甸甸的思绪堵在心里,她没有一点胃口。
贺景廷又问:“那去江边吹吹风,走一走,好吗?”
这一次,舒澄没有拒绝。
她默许了他调转车头,驶往滨江的方向。
二十分钟后,车缓缓停在路边。这里远离最热闹的滨江中心商圈那一段,初冬晚上,人并不多,静谧而开阔。
越过江水,远望见对岸的高楼大厦、灯火璀璨。
舒澄抬步走向江边,夜风吹乱她的头发,清新的空气涌入鼻腔,终于带走一丝难言的闷滞。
而她身后,贺景廷熄灭发动机,撑住车门的手指紧了紧,才迟缓地迈下脚步。
他背过身,极用力地按了按胸口,低下头急促轻喘。
手指摸进大衣,一袋透明的药液卡在内袋,正源源不断地通过右侧锁骨下的滞留针流入血管。
止疼药明明还有不少,怎么会疼得这么厉害。
贺景廷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肩头沉了沉,屏息一下子将滴管流速调得最高,这是平时陈砚清从不允许的速度。
止痛剂猛地汹涌,他心跳一瞬加快,砰砰砰地砸下去,气息紊乱起来。
但好在几秒之后,疼痛就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阵难忍的心悸。
贺景廷咬牙缓了缓,再抬眼时,舒澄的背影已经越来越小,她似乎注意到他没跟上,回过头来,远远看着他。
不想让她发现异样,他再次攥拳碾了碾心口,便直起腰身,关上车门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漫步在江边,夜风拂面。
路过一家饮品店,贺景廷只买了一杯热饮,递给舒澄暖手。
她没接,于是他回身又买了一杯。
舒澄这才接过,薄薄的热气从杯口氤氲,暖意染上冰凉的指尖。
奶茶有些烫,她时不时小抿一口,身旁男人却只是拿着,并没有喝。
走了一段,舒澄明显感觉到,贺景廷的脚步变慢了,甚至偶尔跟不上她的。
她看了看他的腿,上个月还在坐轮椅,此时已看不出明显的伤。
舒澄问:“你的腿好些吗?”
他说:“不碍事了。”
但她还是提出:“我有点累了,坐一会儿吧。”
于是两人就近找了一条长椅坐下,椅子并不宽,她的肩膀轻蹭着他的手臂,温存的气氛在沉默中蔓延。
漆黑的江面上,不少游艇亮着灯穿梭,留下一道道水波。身边偶有行人经过,晚饭后遛狗的老人,三三两两说笑的年轻人,还有……
舒澄的目光定格,远处是温馨散步的一家三口,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小手上戴着毛茸茸的手套,同时牵住两边的父母,时不时轻晃着,脚步那样轻盈。
她忽然又停住,撒娇似的不愿走了,朝父亲伸开双臂。
母亲笑着拽她,而父亲说了什么后,还是无奈而宠溺地笑着,将她抱起来,靠在肩上。
这次,父亲一手抱着她,一手牵住了母亲。
舒澄不忍再看,无言地垂下了目光。
没有人会不渴望爱,尤其是来自血缘的温暖,世人都歌颂父母之爱,可偏偏对于有些人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
即使一次次受伤,伤口结痂后,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再博一回。
心怀侥幸,找无数借口。
直到遍体鳞伤,才能真正心死。
舒澄望向漆黑的江面,眼眶不禁有些潮湿,随着长睫轻眨,落下一抹温热。
夜风吹走了些许沉重,却无法抹去心底积年的伤痕。
贺景廷无声注视着女孩单薄的侧影,只见她飞快地胡乱抹了下脸颊,偏过头去,肩头却仍轻轻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