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小时候在老宅,她躲在拐角阴影,看着少年滚下楼梯,面无表情地掰动早已折断的手腕;
梦到那场盛大梦幻的婚礼上,无数彩带纷飞落下,贺景廷微微俯身,将吻轻柔落在她的手背;
梦到在大雪飞扬的慕尼黑庄园里,房间奢华而温暖,她陷在红丝绒沙发里,被他揉乱了礼服,沉沦在爱情的甜蜜;
最后,舒澄以为自己会梦到那场可怕的冰川车祸,那场结束了他们婚姻,也给贺景廷带来致命痛苦的车祸。
但没有。
她梦到的,是车祸发生的前一晚,旅馆的小屋里,壁炉火光摇曳。
病中的贺景廷躺在床上,轻轻拉着她的手,说,澄澄,陪我睡一会儿……
她躺进他结实的臂弯,昏昏睡去。
……
这场梦好久、好久,久到舒澄以为自己睡到了第二天。
醒来时,却发现只睡了两个小时都不到。
手机上没有任何消息,但她也再睡不着了,简单地梳洗后,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打车前往嘉德医院。
在出租车上,舒澄回忆起刚刚的一场场梦,无端想起那碗鱼片粥。
当时在冰川之上,暴雪连天,贺景廷病得吃不下东西,她从旅馆冰柜里找了些冷冻鱼片,给他做了稀薄的、软烂的粥。
清淡,又富有蛋白质。
她让司机绕路,去附近一家粤菜馆打包了一份鱼片粥。特意叮嘱厨师,不要放油,不要放调料,将青菜都剁碎、煮烂。
就在等粥时,陈砚清打来电话,说贺景廷醒了。
舒澄拎着鱼片粥赶到医院,急匆匆地跑到急救室,却在准备推开门时,脚步顿住了。
那扇薄薄的病房门,让她一瞬心生犹豫。
这时,门却从里面拉开了,陈砚清走出来,差点撞上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说:“你进去吧,他醒了。”
这下,舒澄没有了继续停留的余地,她轻点头,踏进病房。
抬眼的刹那,她就对上了贺景廷的视线。
那双深邃的黑眸是清明的,跨越大半个病房,定定地注视着她。
舒澄下意识地垂下了目光,慢慢走到病床边坐下。
贺景廷依旧虚弱,脸色霜白着,面罩已经取掉了,却不得不持续地吸鼻氧。
他倚靠在半摇起的床头,连呼吸都有些费力,目光却一寸不移地落在她身上,仿佛生怕闭上眼她就会消失一般。
而后,他忽然像意识到什么,艰难地抬起手,想要将开敞着的病服合上——那里露出了胸口的伤疤。
舒澄瞬间心里涌起一阵酸胀,拉住了男人的手腕:“不用藏,我……我都知道了。”
贺景廷的瞳孔猛然颤了颤,神情如同被定格般,僵在了苍白的脸上。
“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她轻轻眨眼,眼眶一下子红了。
贺景廷却久久不答,垂在床边的手攥拳,喘息略微急促起来,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半晌,舒澄勉强弯了弯唇角,去打开桌上的鱼片粥。
他病着,才刚刚醒来,或许不该此时提起这么沉重的话题。
她温声说:“你从昨天到今天……都没有吃东西,这样一直输液,胃会受不了的,多少吃一点吧。”
鱼片粥还温热,煮得软烂,雪白的大米几乎和鱼肉黏在一起。
很清淡,只有一股浅浅的米香。
小勺无声地轻搅、散热,舒澄舀了一勺,抬手喂到贺景廷唇边。
他喉结轻轻滚动,将薄粥咽下,眼神却不曾落在碗里,只一直怔怔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然而,粥没吃下几口,贺景廷就难受得厉害,冷汗止不住地淌下来。
还是舒澄先发现他的不对劲,放下勺子:“怎么了,是不是吃不下了?”
他来不及摇头,就已经伏在床边,对着垃圾桶吐得撕心裂肺。
一边呕吐,一边剧烈地呛咳,最后整个人脊梁都软了,被舒澄拼命扶住,才没有一头栽下床。
贺景廷低垂着头,哪怕已经吐到只有清水,还在无法自控地干呕、闷咳。眼神几度失焦,喘得上不来气,浑身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小,几乎要昏厥过去。
那痛苦的声音,舒澄光是听着,都无比心悸。
“忍一忍,这样太伤身体了,不能再吐了!”
她勉强把人扶起来,让他前倾着靠在自己身上。
这还是两人刚结婚那会儿,她曾听中医说的,这样的姿势能减少压迫,让气喘的人舒服一点。
贺景廷急促地喘息,下巴嗑在她颈窝,昏昏沉沉地发抖。薄唇紧紧抿着,压抑住咳嗽的冲动。
舒澄不敢贸然动作,只轻轻地间或抚一抚他的后背。
短短几分钟,单薄的病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贴在紧绷的脊背上。
好一会儿,她才感觉到贺景廷缓过来些,肩膀渐渐颤得没那么厉害。
“好些吗?要不要叫医生来?”
他极轻地摇了下头。
第59章 潮湿
阴雨连绵的傍晚, 寂静在病房里蔓延。
贺景廷高大的身躯久久脱力地伏在舒澄身上,双眼湿淋淋地半阖着。青白的手指垂在床边,缓慢地蜷了蜷。
她换了一件杏白的大衣, 柔软而温暖, 垂落的发丝蹭在他脸侧, 带着洗发水的馨香气息。
他好想……就这样死掉。
舒澄担心:“你吐成这样胃里都空了,我去找护士加一点药……”
“澄澄。”
贺景廷忽然短促地开口,气息仍有些紊乱。
“车是我开的,也是我带你去奥地利,这些都与你无关……不要内疚。”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地沉下去, “也……不必可怜我。”
舒澄怔了下, 轻声否认:“我没有。”
这话半真半假。
她看着他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昏迷、辗转的样子,其实心疼得都快碎了。
这时,走廊上远远传来药品车经过的声音。
舒澄想要扶他先躺下,去叫护士, 肩膀往后扯了半寸:“你还病着, 先不要想这么多……”
下一秒, 她却被猛地拽住。
贺景廷几乎是扑上来的,将舒澄牢牢地抱紧,连着的鼻氧管被猛地扯掉,机器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一瞬间本能爆发的力道太过猛烈, 他虚弱的身体受不住, 喘息声越来越剧烈,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仍不愿松开她分毫。
“别走,澄澄……可怜, 可怜我也好……”
贺景廷痛到眼神一刹涣散开来,瞳孔艰难地颤了颤,依旧难以聚焦。冷汗如雨而下,低哑梗塞的声音越来越轻,“再……可怜我一会儿,我……我,呃……别……别走……”
这近似哀求、断断续续的低.吟,让舒澄蓦地红了眼眶,酸痛如潮水翻涌将心口淹没。
那样一个强势自尊的男人,到底是有多痛,才会呢喃着这样的话?
“我不走,我没要走。”她用力回抱住他,连声安抚,“只是想叫护士而已,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贺景廷痛不自抑,浑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舒澄身上,双臂环绕得那么紧,紧到没有一丝缝隙,甚至让她有些缺氧。
他小臂青筋暴起,指尖应激般地力竭到颤栗,快要嵌进她的身体里,传来隐隐的钝痛。
可她生不出一丝挣脱的念头,只是用指尖触上他紧绷弓起的后背,轻轻地、缓慢地抚摸。
“我不走,就在这里陪你,哪里都不去。”舒澄急切地重复着,“没有可怜你,不是可怜,我陪着你……”
不是可怜,又是什么呢?
她也分不清此刻自己对贺景廷的感情里,有多少心疼,多少担忧,又多少是情急下的冲动。
她空白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想让他再难受。
鼻氧管半坠在床沿,兀自发出轻微的气流声。
床头柜上,被慌乱搁下时洒出的薄粥零星挂在碗壁,逐渐冷却,变得腥白粘稠。
听到耳边舒澄连连柔声的承诺,贺景廷紧绷的身躯终于渐渐松弛,离开了鼻氧的输入,薄唇微微绀紫,下巴虚弱地栽进她颈侧。
经历昨夜失血,他身体亏空,根本禁不住如此激烈的情绪。
如今又猛然松弛,心跳一下子乱了节奏,急促而紊乱地砸下,快要从喉咙胀出来。
贺景廷眉心轻蹙,冷汗淋漓滚落,指尖脱力地轻微抖动,却仍不舍松开紧拥着舒澄的双臂。
再难受,再疼,也远比不上她方才要离开时,那温暖从他怀中抽离的一刹……
“澄澄,澄澄……”
他喃喃地念着她,渐渐安稳地昏沉过去。
细雨濛濛,夜色渐深。
直到贺景廷彻底昏睡,舒澄才停下口中的轻哄,眨了眨泪迹干涩的眼睛。
她抬手搂住贺景廷的脖颈,而后很轻地偏过头,将脸颊靠在了他湿冷的颈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