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正从高层缓缓下降。
舒澄心中一暖,指尖轻点:【到楼下啦~】
等待的间隙,她顺手回复了几条朋友们的跨年祝福。
就在这时,接连几条新闻推送接连弹出。
其中“锦华苑”三个字猝不及防地刺入眼帘,这个项目就是当年爆雷,导致舒家濒临破产的楼盘。
【财经快讯】本报记者获悉,在近日轰动一时的“鼎盛建材安全事故”调查中,有关部门发现其与两年前“锦华苑”项目爆雷案存在关联。
调查线索显示,当年向舒氏极力推荐鼎盛建材的引入方“海华实业”,其背景或非表面那么简单,资金链路疑与某大型跨国资本有所勾连。
【独家新闻】随着鼎盛案调查深入,本报独家获得进一步信息。据悉,两年前作为中间方并采购鼎盛建材的“海华实业”,已于项目爆雷后迅速注销。
经本报通过特殊渠道查证,“海华实业”成立初期的种子资金,最终溯源至云尚集团旗下著名的“凯风离岸投资基金”。
该基金一向以精准投资和善于抄底而闻名。
……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又合上,缓缓上升。
舒澄久久地怔在原地,宛如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浑身的血液一寸寸冻结。
她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意思?
她指尖发颤,一遍遍划过那些词句,试图找出任何这可能只是无良媒体谣言的破绽。
眼眶干涩刺痛,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再次下行,停在了一楼。
门打开了,余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出,带着寒意和急切。
是贺景廷。
她太久没有回到家,他直接寻了下来。
一身黑色衬得他身形挺拔,眉间轻蹙着担忧,却在见她就呆呆站在电梯口。
“怎么不上来?”贺景廷大步走近,见她大衣领口敞着,冷风直往里面灌。
他下意识伸手,想为她拢紧。
舒澄却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贺景廷愣了下,指尖僵在半空,这才注意到她情绪不太对,眼神黯淡,唇也轻抿着。
“项目谈的不顺利吗?”他放柔了声音,试图安抚,“没关系,浩业的齐总和我有交情。外面冷,回家再说?”
他总有办法为她解决一切,一如既往。
电梯间里灯火通明,瓷砖反射着冰冷的光。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钻入,卷走最后一丝暖意。
舒澄将手机抬起来,哑声开口:“告诉我,这不是你做的。”
贺景廷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只是一瞬,脸色就惨白下去。漆黑的瞳孔轻颤,划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澄澄。”他声音干涩道,“这件事比你想得更复杂。”
贺景廷垂眸,再次尝试去牵她的手,想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带着一丝极力按捺的不安,“夜里风大,我们回家谈,好吗?”
舒澄固执地站在原地,轻柔却无比坚决地抽回了手。他那一瞬间的反应,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她抬起眼,紧紧盯着他:“你能先亲口承诺,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吗?”
贺景廷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毛衣,伫立在穿堂风中,身形显得孤直而料峭,宛如一座冰冷的雕塑。
他面色霜白,薄唇艰难地张开:“这件事和我……”
“如果你现在还骗我。”舒澄绝望地打断他,声音微颤,“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贺景廷的话音戛然而止,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所有辩解都被堵死在了胸口。
半晌,他嘶哑地挤出一句:“这……只是一次错误的投资决定。”
舒澄望着他低沉的神情,那双深邃的黑眸直到此刻仍盛满着她看不懂的痛楚,看起来如此深情,又如此可悲。
她眼眶微红:“海华实业从建立,到参与锦华苑项目,三年!期间一直是云尚在持续投资,你告诉我,这只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一盘棋下了整整三年。步步为营,处处算计,最后用一场爆雷彻底摧毁锦华苑,让舒家山穷水尽。
然后,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登场,让她不得不嫁给他。
“锦华苑的项目,是我……我想娶你。”
贺景廷终于承认,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澄澄,舒林四处投资、目光短浅。当时海达集团、鑫诚资本,裕达地产,无数双眼睛都在暗处盯着,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你的意思是,我还该感谢你?”舒澄只觉得荒谬,心口像被撕裂般疼痛,“感谢你费尽心机,为了娶我?”
“你知道的,我爱你,我想娶你。”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丝慌不择路的急切。
舒澄偏过头,避开男人直勾勾的目光。
她原以为他只是性格强势、占有欲疯狂,以为他只是爱的方式不对。
却没曾想他从最初开始,就连他们的婚姻,连她自以为是的“爱情”,也一并放在棋盘上算计、操控!
突然,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骤然闯入脑海,让她不寒而栗。
舒澄声音发抖:“那诺瓦医疗呢?”
多么相似的情节。
舒林投资亏了钱,得过上一次的好处,主意自然会再次打到她的婚姻上。
而那天晚上,在她最孤立无援、脆弱的时刻,贺景廷又一次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饭局。
又那么巧合地昏倒,露出满身为了她而受的、触目惊心的伤痕。
如今想来,正是那天在医院的惊心动魄与心疼泛滥,让她再次对他敞开心扉,重新接受了他的靠近。
舒澄指尖冰凉,不受控地轻颤。
这张曾让她无比眷恋、心疼的面孔,突然变得陌生而可怕。
“不是我。”
贺景廷读懂了她的眼神,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骤然褪尽,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舒澄喃喃低语:“真的么?”
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诺瓦医疗远在美国,如今已卷款消失,死无对证。
凭借云尚集团遍布全球、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想在其中动手脚并完美隐匿痕迹,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她已经无法再轻易相信他的话。
“澄澄,再相信我一次。”
贺景廷的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嘶哑,看着她疏离戒备的眼神,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牢牢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指尖过电般发麻,连蜷紧都做不到,只有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剧痛之下,理智在崩溃的边缘游离。他恨不得将胸口剥开,用手伸进去攥住那剧痛的地方,直接暴戾地碾碎。
比不曾靠近更痛苦的,是就在快要触摸到幸福,甚至已经能感受到温暖的这一刻,从山巅摔落,粉身碎骨。
锥心蚀骨,不过如此。
可偏偏,这一切他无可辩驳。
细细密密的窒息感袭来,贺景廷强压下胸口剧烈的起伏,冷汗淋漓。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艰难地眨了眨眼,甚至快要看不清舒澄的脸。
刚刚给的药量还是太少了,又或者,对他来说这种药根本不足够。
不行……不行。
他清楚地明白,如果此刻真的倒下去,再一次用这副破败的身体来换取她的心软和妥协。
那么他们之间,就真的彻底完了。
贺景廷心下一狠,重重地咬下舌尖,刺痛和血腥一瞬冲上头顶,强拉回半分神志。
“诺瓦医疗的事,我也是那天晚上和美国分部开会时才知道。当时我正在回从云尚回御江公馆的路上,立刻掉头赶来饭店,但经过市中心堵车,才会晚到。”
“会议有视频存档,也有行车记录仪,随时可以让秘书调取。”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沉,“澄澄,我……我不会舍得让你在饭桌上被……被他们刁难。”
听着男人苍白的词句,舒澄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无力。
她从不怀疑贺景廷爱自己,可是他的爱也包括隐瞒、操控和不择手段。
晚到。
如果他不晚到,又如何给她一个脆弱时倚靠的肩膀呢?
舒澄不愿这样想,却可悲地发现,信任一旦崩塌,过往所有甜蜜都成了摇摇欲坠的空中楼阁。
最后一丝理智,让她不再回答。
而是轻声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澄澄……”
贺景廷上前一步,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她。
舒澄无声地偏过头,用侧影对着他,是拒绝的姿态。
她没法再继续与他共进一场浪漫的晚餐,若无其事地迎接新一年的到来。她做不到。
贺景廷的指尖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身侧,他深深地看着她,目光沉重、痛苦,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挣扎。
他沉默许久,只从喉间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好。”
而后,亲手按下电梯,看着她走进去。
就在电梯门即将缓缓关上的那一刻,贺景廷忽然一把抵住了门。
舒澄怔了下,无措地抬眼。那双微红的瞳孔中,竟是盈着一层薄薄的泪水,满是令人心碎的无助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