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澄微微颔首,声音清亮:“感谢评委会对《南珠往事》的认可。在这个故事中,南洋的珍珠与黄金不单单是装饰,更是那个年代无声的见证者。
愿我们永远相信,艺术之美,永远是最坚韧的语言。”
她举起奖杯,浅浅一笑,眼中闪烁着比珍珠更璀璨的光芒。
屏幕外,贺景廷怔怔地凝视着她的笑脸。
这一刻,仿佛疼痛、焦灼都感觉不到了,心跳平稳有力地砸下来,氧气充沛地吸入胸腔,传来一阵如梦似幻的满足。
对,她是去领奖。她还会回来。
青筋暴起的拳头抵在桌沿,逐渐松开,微微颤抖。
贺景廷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直至舒澄短暂的颁奖时间结束,摄像机切走,聚焦在下一位领奖者身上。
他的心一瞬间又空落了,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想要再次看到她。
但画面不再有她了。
手指几乎是本能地触上旁边的药盒,退烧药,消炎药,止疼片,还有烈酒,什么都有。
那些东西就像是地狱里伸来的手,诱惑着低语着,想要把他拽下去。
贺景廷蹙眉咬了咬牙,猛地挥一手,将药盒扫在地上。
他抖着手打给秘书——只要他要求,颁奖礼的画面随时可以同步一个特殊机位到电脑上,每分每秒都能看见她。
然而,五分钟后,当笔记本的屏幕连接到宴会厅机位。
贺景廷的视线陡然僵住。
只见那抹浅蓝的身影就坐在右侧第三排,她正侧过头,和旁边的男人说话。
那个人是陆斯言。
两个人挨得很近,耳语着什么,之后依次起身,沿着走廊朝后台走去。
走下台阶时,他自然地抬手,将她扶了一下。
贺景廷没能看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就“砰”的一声合上了电脑屏幕。
唯一的光源熄灭,书房里顷刻黑暗,唯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洒落,照在他重重起伏的胸膛。
撕裂般的疼痛在心口炸开,他颤栗着弓下身,拳头死死碾进心口,大颗、大颗的冷汗滚下来。
呼吸越来越粗重,紧绷的脊背不停地抖。
贺景廷久久没有了声息,而后突然扑向地面,将散落的药盒捡起来,一板一板地掰开,胡乱塞进嘴里。
并非像往常那样虔诚、冷静的,而是疯狂的,像是一头濒死的困兽,想要寻求唯一的解脱。
没有……她没有走。
她就在这里,她还爱他。
烈酒的辛辣滚过喉咙,像是一把刀插.进身体,不断地燃烧。
酒液从唇角溢出,顺着脖颈流下,淋漓在移位出血的滞留针上。
白兰地的空酒瓶砸在地毯上,滚到门边。
贺景廷撑着办公桌站起来,失焦的眼神却忽然温柔,全然不顾那针头已经被注射管勾住,因重力脱出血管,摇摇欲坠地挂在胸口。
很快。
她就会回来了。
他像再感觉不到疼,一步一步地走回卧室,拿出换洗的睡衣,进入浴室。
望着镜子里那张煞白如鬼魅的脸,贺景廷唇角勾起一丝微笑,伸手直接扯掉了锁骨上的针,扔进垃圾桶。
热水从头浇下,熨帖着每一寸皮肤。
当那股熟悉、久违的反胃感涌上喉咙口,心跳越来越急促,甚至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地呼吸,他难受到浑身打颤,内心却被异样的兴奋和期待感包裹。
很快。很快。
贺景廷换上柔软干燥的睡衣,等不及吹干头发,就躺进主卧的大床。
薰衣草喷雾,三下,均匀地落在枕边。
他合上双眼,等待着美梦的降临。
然而,当贺景廷终于混混沌沌地看见那抹眷恋的身影,她温声细语地钻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
“都说了,不要那么多喝酒。是不是又头疼了?”
“去出差这么久,你都不想我……”
女孩的笑容温软,眼中满溢着爱意。
不对。
脑海中浮现出她站在舞台上,一身淡蓝鱼尾裙、珍珠温润,手捧奖杯温柔璀璨的笑容。
这不是她。
假的。
头痛欲裂。
贺景廷猛地折下腰,伏在沙发上断断续续地抽气。一片昏黑过后,客厅里空空荡荡。
他痛苦地发觉,曾经能沉沦片刻,不过是太久没有见她,才能自欺欺人。
不只是那个向他撒娇、漂亮可爱的她。
而是那个在暴雪夜晚,为了救他竟生出勇气摔碎花瓶的她;是那个在外婆病床前双眼含泪,却还倔强地不肯哭的她;
是那个熬夜画稿,开会时为保住设计据理力争的她;是那个在晚宴上觥筹交错,语气柔和却坚定、笑意盈盈的她……
她会沉默,会低落,会敏感,会眼眶微红。
不只是亲吻,不只是拥抱。
……
但什么都没有了。
贺景廷双眼赤红,望着周遭的漆黑和冷清,那种失而复得的空虚让他快要疯了。
哪怕只是假的呢,自己为什么要醒来?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清醒了更加难捱。
他冲进卫生间,一拳拳带着懊悔地砸在柔软的胃里。直到控制不住地呕吐,清凉的酒液混着胶囊和药片,全部随着水流卷走。
再来一次。
烧水,吃药,洗澡。
一次又一次。
然而或许是上天对他贪得无厌的惩罚,她再也没有回来。
一直反反复复地折腾到后半夜,最后吐出来的不只酒液和半融的药片,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腥。
贺景廷还想要颤抖地去够药盒,却连直起身都做不到,整个人狼狈地侧蜷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她浅粉色的毯子不停地发抖。
坚硬的指甲嵌进胸口皮肉,一下、一下无力地抓挠。
他痛到失神,终于没法再去自虐地回想任何事,不知何时昏沉过去。
*
舒澄是傍晚抵达的南市,和陆斯言、张濯同一班。
航班是主办方统一订的商务舱,她在飞机上犹豫了两个小时,落地后还是没联系贺景廷,而是搭了李姐老公的车。
陆斯言刚从尼泊尔回来,风尘仆仆。毕竟之前共事过很久,李姐热情邀约,他看了眼舒澄,便也没有拒绝。
正逢晚高峰,高架上车流拥挤,所以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一直有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跟在身后。
下车时,陆斯言先一步从副驾驶下车,帮她把行李从后备箱拿出来。
临别时,他忽然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个小东西,是只木雕的夜莺,雕工质朴、栩栩如生。
“在难民营遇到个孩子给我的,他说这能带来好运。”陆斯言温声说,“之前没机会给你,祝你回国后一切都顺利。”
舒澄怔了下,笑了笑说:“这个该你留着,祝你新片大卖,得奖拿个大满贯。”
他坚持片刻,那只小夜莺静静停在朝上的掌心里。
她始终没有伸手接。
陆斯言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好。”
舒澄疲惫地回到家,洗完热水澡,给团团喂了好几根猫条,抱膝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依旧安静,这几天,贺景廷没有发来任何信息,就像他承诺的,不来打扰。
他会知道自己已经回南市了吗?
舒澄没法否认,自己或多或少仍是在逃避着。
即使已经离开舒家老宅很多年,但遇到矛盾、痛苦、纠结的时候,她仿佛还是变回了那个敏感、胆怯的小女孩。
每当楼下传来醉酒吵闹、摔打的巨响,她就只能逃回狭小的房间,钻进被窝里,用手拼命捂住耳朵……
第二天清晨,一切就都会恢复原样的。
舒林时常无端责骂她,李兰暗中处处刁难,可她只要足够沉默、忍耐,他们的气撒完了,就也总会过去。
可是……可是。
贺景廷那天分别时的眼神,久久地浮现在她心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第二天晚上,舒澄在工作室画稿,忽然收到了很久之前合作方的电话,麻烦她把设计的源文件、资料报告重新发一份过去。
挂了电话,她在几个备用盘里翻找,都没有寻到。
然后才突然回想起,这是在给《海图腾》画稿期间的工作,大概是存在了另一个旧盘里。
而那个储存盘,她有次用完就随手放进了御江公馆的书房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