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这条命……赔给你,我们……两清……”
“不要!我不要……”舒澄绝望地摇头,几乎想要扑上去捂住他残忍的话,“我不听……等你没事了,你再慢慢跟我讲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好好的。”
“你说过,说过会等到我愿意的……你坚持住,不然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贺景廷……”
她指尖捧住他的脸庞,染满粘稠鲜血。
可贺景廷没有听见她的哀求,又或许是早已无力分辨。
他深深望着她,失焦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极其清浅、近乎虚幻的温柔:
“以后你……自由,去做……你喜欢,的……”
极其艰难吐出最后一个字,贺景廷仿佛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执念,最后一丝凝在她脸上的眸光,彻底散开了。
他双眼甚至没有力气完全合上,眸底就彻底灰暗,被一层骇人的灰蒙覆盖,像是生命流逝的死气。
“贺景廷,贺景廷!”
舒澄恐惧至极地轻拍他湿冷的脸颊,一遍一遍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然而,他的头只是随着她的力道轻轻晃动,再也没有了任何反应。
她颤抖地伸手探向他口鼻——
没有呼吸了。
贺景廷薄唇无力地张开着,下颌轻微抖动。
很久很久,才轻轻抽了一下气,喉咙深处似乎溢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声音。
但一片死寂中,他的胸膛毫无起伏,也再没有气息呼出。
仿佛灵魂已经离去,只剩这具残破的肉.体仍在反射性地最后挣扎。
“贺景廷!”
灭顶的恐慌将舒澄彻底吞噬,她吓到几近呆滞,随即触电般疯了一样地爬起来,掌心交叠,拼尽全力地朝他胸口按压。
一下,又一下。
凌乱长发被泪水黏在脸侧,这一刻如同十几年前,同样是漫天暴雪,她跪在老宅冰冷的地板上,生涩地按压着那个发病少年的胸口,想要将他救回来。
“贺景廷……你别吓我,不要……不要……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我再也不和你闹脾气了……”舒澄惊惶地哭喊,“你看看我,贺景廷……”
每拼命按压数十次,她就俯身用吻堵住他冰冷柔软的唇瓣,拼命将氧气渡进去。
她唇间沾满了他的血,尽是腥甜。
然而,男人的面色已经青白,甚至透出隐隐的灰败,再没有了任何回应。
只是随着舒澄一下下的按压,身体微微抽动,口中溢出更多的鲜血。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猛然拽开。
舒澄踉跄着跌倒在地上。
“让我来!”
是陈砚清,他满肩落雪,比救护车到的更快。
他两指迅速触上贺景廷颈侧的动脉,随即,脸色骤然煞白。
大咯血引发心脏骤停,男人瞳孔都已经散大,对光线刺激失去反应。
陈砚清急迫地指示:“你来托住他的头顶,一起把他移到地上!”
沙发太软,不能有效地心肺复苏。
舒澄已经失去了思维,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小心翼翼抱住贺景廷的头。
陈砚清则立即托住他瘫软的身体,合力将他平挪到坚硬的地面上。
时间刻不容缓。
陈砚清立即跨跪到贺景廷身侧,十指交叠,精准地按在他胸骨中段,用了全身的重量,一下、一下,带着近乎残忍的决绝,掌根重重地压下去。
随着节奏的按压,胸膛深深地凹陷。
贺景廷口中再次溢出大量的鲜血,汩汩地从唇瓣往外涌,身体里甚至发出骨头轻微断裂的声音。
舒澄惊恐地睁大眼睛,吓到哭不出来:“肋骨……他的骨头断过……”
陈砚清猩红了眼,嘶吼道:“肋骨重要,还是命重要!”
他力道丝毫不减,一次次奋力地压下去,与死亡做着最后的搏斗。
突然,贺景廷浑身猛地抽搐,开始剧烈挣扎,脖颈反弓地极致后仰,口中的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零星温热溅在舒澄脸上,她重重打了一个激灵,泪水才后怕地疯狂滚落。
人回来了。
“快,你来喊他,快点!”陈砚清焦急地朝她大喊。
唯一能将贺景廷拉回来的,他唯一在这人世间放不下去的,大概就只有这个女孩了,“快跟他说话,说话,说什么都行!”
舒澄扑上来,死死抓住他冰冷的手,崩溃大哭:“贺景廷……不能睡,你再坚持一下,求你,求你……贺景廷!”
后来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
终于,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撞开。
数个白大褂的身影蜂拥而入,立即将贺景廷抬到担架上侧卧,搭电梯冲向楼下的救护车。
“人快不行了,快,静推肾上腺素!”
舒澄踉跄着追进轿厢,只见医生迅速连上心电仪和鼻氧管,然后抬起他的下颌,来不及麻醉就将吸引导管直接.插.进咽喉,鲜血和血块随之被汩汩吸出。
肾上腺素将贺景廷最后一丝脉搏强行吊住,整个急救过程过于痛苦,他昏迷中仍不断地呛咳、挣扎,全靠陈砚清和另一名男医生死死将他肩膀按住。
下降的短短几十秒,舒澄被医生挤到角落,后背紧贴上冰冷的电梯玻璃,听着他无意识发出的杂乱痛.吟,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救护车停在大厦私密的专用通道,等贺景廷被抬上去时,已经失血性休克,血压几乎无法测到。
鲜血溅满了浅蓝的医用床单,男人呼吸得浅而费力,一下下仿佛濒死的叹息。
吸引器插.在喉咙里“嗡嗡”地运作,他口中却依旧不断有细密的血沫往外涌,狭小的车厢里弥漫着惨烈的血腥气。
“血氧一直在掉,立刻插管!”
救护车飞驶在大雪的马路上,几乎要被白色淹没。
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夹杂着跟车医生焦灼的低语。
舒澄腿软到站不起来,狼狈地跪在床尾,死死攥紧贺景廷垂落的左手,那也是她此时能抓住的东西。
陈砚清急促道:“喉镜下不去,来不及了,直接穿刺!”
眼看血氧急速下跌,喉咙却大量充血视野不清。
一分一秒都不能再耽搁,他迅速消毒,一手固定住贺景廷的喉部,一手接过穿刺针。
这个动作陈砚清从医多年做了不下百回,一向以冷静理智著称的他,在这一刻,面对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多年好友时,落针的瞬间第一次停滞。
而后不到半秒,针头就又稳又准地刺穿咽喉瓣膜。
高流量氧气瞬间连通,在高压下脉冲式供入肺部。
舒澄只见那粗针头抬起,直接穿入贺景廷脆弱的咽喉,而后胸膛终于有了微弱的起伏,她高悬的心才跟着落下。
然而下一秒,他像是挺不住穿刺的刺激,整个人突然剧烈地抽搐。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心电波形刹那大幅起伏,变成一条杂乱无章的锯齿线。
心跳频率一瞬冲上两百,红色爆闪。
陈砚清脸色骤变:“突发室颤,上除颤!”
舒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护士猛然拉开,两个人交握的手一下子脱落。
贺景廷青白修长的手指微蜷,无力地从床沿垂落。
她后背重重地撞上行驶的车壁,医护一拥而上。
电极板用力压上了贺景廷苍白的胸口,随着机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他身体随之猛地从床面弹起,胸膛瞬间反弓到了极致,又重重地砸落。
“砰——”的一声闷响,男人双目半阖,脖颈脱力地后仰,整个人无知无觉地再一次抽动。
“不行,加到300焦!”
舒澄踉跄着跌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这个从前那样自尊高傲、痛到昏倒都不愿闷哼一声的男人……
此时却脆弱、狼狈到了极点。
那总是挡在她面前、为她遮住风雨的高大身躯,再没有了一丝力气,随着电击不受控地痉挛。
如果……如果他真的……
舒澄甚至不敢细想下去,她的心已经痛到失去知觉,呜咽着死死咬住手指,直到齿尖嵌出血腥气,传来一阵阵刺痛。
“360焦,再一次!”
贺景廷一次次落在坚硬的床板上,导管被拽出脱,鲜血星星点点地喷溅。
画面几近惨烈,舒澄害怕到颤栗,直喘不上气,目光却没法移开半分,紧紧锁在他身上。
一旁的跟车护士注意到她面色惨白,抖得像是快要昏过去,连忙将人架起来:
“家属,家属先出来!”
“不要,不要!让我陪着他……”
舒澄拼命摇头,伸手扒住凸起的车框,但她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住,只能无助地被护士架到抢救区外。
蓝色帘布在眼前彻底合上,她只能听见除颤器每一次落下前“滴——”的一声嗡鸣,听见担架床剧烈的摇晃声,听见医生紧迫的交流……
终于,她听见陈砚清的声音:“心跳回来了!快接上监护仪,加高压氧!”
舒澄重重一颤,浑身凝固住的血液才再次涌进心脏,急促地跳动。
她指尖发麻,眼前渐渐一片模糊,靠向身后的车壁。
护士担忧的叫喊忽远忽近:“家属冷静,慢慢呼吸,深呼吸——”
救护车在暴雪中疾驰,驶向嘉德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