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口气,都宛若将胸腔生生撕裂一般剧痛,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每到这时,贺景廷是不许舒澄进治疗室的陪同的,他不愿她看到自己这样狼狈、残废的模样,连人活着最基本的呼吸、走路都无法做到。
舒澄明白他的自尊,便体贴地止步,留在门口等候。
隔着一道薄薄的门,里面时常传来痛苦的呛咳,那声音撕心裂肺,让她的心也没有一刻不紧揪着发疼。
康复训练几乎每天都要进行,次次长达几个小时。她隐隐觉得强度有些大,却还是选择听从了医嘱。
直到那天,舒澄在门口守着时,突然听到里面忙乱的躁动,而后护士一脸焦灼地跑出来叫她进去。
贺景廷做呼吸训练时体力透支,隐瞒着不适强撑,竟一口气没上来突然昏了过去。
舒澄进去时,人已经被抬到了诊疗床上紧急吸氧,高大的身躯侧蜷着。
他脸色霜白得骇人,满额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意识不清地微微发颤。
她心疼地哽咽,轻轻握紧他垂落的手指。
医生匆匆赶来,做了检查:“典型的急性缺氧,自主神经紊乱诱发晕厥。”
查看了康复训练记录后,他脸色凝重道,“这么高强度的训练,他现在的情况根本承受不了,简直是在伤害身体,引发气胸再次出血怎么办!”
舒澄惊异地抬眼:“不是威廉教授的医嘱么?”
一旁的治疗师面露难色,低声与医生交谈了几句。翻译不在,他们快速的德语交流她只能听懂七七八八。
这时,贺景廷肩膀突然动了动,眉心难耐地蹙紧:“是……是我,咳咳——和他们……没关系。”
他顷刻就咳得冷汗直流,舒澄连忙把他上身稍微扶起一点。
“先别说话,缓一缓……”
她担心地帮他顺气,手指隔着起伏的胸膛,都能感觉到里面闷闷地震颤。
在医生的帮助下,先用担架床把贺景廷转移回病房,挂上了缓释的输液药水后,他体力不支地昏睡了过去。
翻译到场后,舒澄才真正明白了治疗师的意思。
他说,贺景廷态度很强硬,擅自加大了康复训练的强度和频率。
治疗师拿出记录,欲言又止道:“其实前几次治疗的时候,贺先生已经出现了短暂的眩晕和呼吸困难……但他执意要求对亲属保密。”
舒澄接过记录册,里面用德文详细记录了每一次治疗的时间、项目和患者情况,只见从上周开始,他就已经在康复训练后注射过止痛药……
她捏着纸张边缘的指尖微微发白,又气又急,心疼得想哭,但望着贺景廷昏睡吸氧时苍白的侧脸,最终只无力地闭了闭眼。
送了医生和治疗师离开病房后,舒澄坐在床边,一直静静地守着他。
直到日暮深重,贺景廷才逐渐恢复意识。
他人还没完全清醒,呼吸罩上浮起的薄雾就已经越来越重,唇瓣微微张开,有些吃力地喘息。
眼帘艰难地掀了掀,视野中依旧是一片黑暗,比身上疼痛先感知到的,是被舒澄紧紧握着的手。
她的掌心温热,传来这具身体唯一的暖源。
“贺景廷。”舒澄叫了他的全名,不同于平时的呢喃耳语,语气严肃而微微颤抖,“我明明早就说过,无论你治疗多久……我都会一直陪着你,慢慢来。”
“你居然……让他们瞒着我,你知道有多危险吗?你身体才恢复了多少就这样透支,医生说轻则昏厥,重则可能会引发呼吸衰竭、心脏骤停……”她吸了吸鼻子,不敢去想那些残忍的词,“你再这样试试……我绝对不原谅你。”
她尾音泛着忍不住的哭腔,听着让人心碎。
贺景廷甚至能够想象到,那清秀的眉是如何微拧,眼眶一定已经微微泛红了。
说着“不原谅”,她却没有抽开与他十指相扣的手,反而越攥越紧,像是怕轻轻一松就会抓不住似的。
贺景廷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脸色霜白,如同被寒冬的冷水浸透。
他混沌的眸光低垂,喉结愧疚地滚动:“对不起……”
康复过程中疼痛本就是常态,他信念只要一次次吞下那锥心痛楚,就能更快夺回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可方才当灭顶的剧痛突然在胸口炸开,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而那时的身体早已不再受意志控制,坍塌般坠入了黑暗。
“谁要你道歉……”舒澄既委屈又心疼,起身坐到他身边,“康复要循序渐进的,你开胸的伤才好了多久?你恢复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别再为难自己。”
贺景廷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澄澄,我们早些回南市吧。”
这个提议太突然,舒澄怔了下:“康复的疗程还有两个多月呢……”
“这些疗程回南市一样可以做。”他说,“我身体已经好多了,眼睛还没有转机,不必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确实,苏黎世研究中心最宝贵的是手术和治疗。
至于康复训练,嘉德医院的水平不一定比这里差。
“怎么能叫浪费呢?南市的春天太冷了,又老是下雨,对你肺伤没好处的。”舒澄摇头,考虑到最现实的因素,“苏黎世回温早,空气也清新,你不喜欢这里吗?”
贺景廷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年后云尚还有很多项目要开展,我是时候回去了,会方便些。”
听他提及工作,舒澄一下子联想到这些天自己偷偷开会的事,喃喃问:“你是不是发现……”
话音未落,贺景廷却轻轻将她的手一拽,把人搂进了怀里,哑声耳语:“真的没事了。回去以后,我答应你会慢慢训练,不要让我担心、着急好么?”
这些天,她好几次陪他午休时都不知不觉地睡着,睡得那样沉。即使他看不见,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出她有多累?
贺景廷抚摸着她的发丝,动作那样轻柔。
舒澄伏在他胸口,心也跟着柔软下来,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回南市。”
很快,贺景廷向院方表达了回国诉求后,经过一系列医疗评估,结果显示他已经勉强达到了出院的标准。
苏黎世医学研究中心和嘉德医院开展了线上会诊,一同协商制定接下来的康复规划。
接下来也依旧会由权威的威廉教授来把控疗程,但具体实施由嘉德的私人康复中心代替。
出院回国的时间暂定在了月底。
天气回暖,贺景廷逐渐可以完全脱离吸氧和轮椅,失明也有好转,双眼能够感光的频率在不断上升,甚至偶尔能够模糊视物。
就连威廉教授也无法判定到底是哪种治疗起了作用,能让病情出现如此突破性的进展。
他们时常会在花园里晒晒太阳,还一起去了趟镇上,舒澄牵着他在利马特河畔漫步。
吃甜点时,他悄悄去买了一束漂亮的蓝色矢车菊送给她。
金色灿烂的阳光下,花瓣熠熠生辉,点缀着灵巧的绿铃草,浪漫而清新。
两个人如胶似漆,但不知是不是舒澄的错觉,贺景廷本就寡言,如今话更是越来越少,问他也只能得到“没事,有些累了”和安抚的微笑。
很多时候,她突然转过头,都发现贺景廷在静静地注视着自己——哪怕他只能看见一点轮廓。
那略微失焦的眼神中充满爱意,却深不见底,好似沉着什么她看不真切的东西。
但那种陌生的感觉转瞬即逝,更多时候,他对她还是那样宠爱、体贴。
舒澄本以为一切都在向好发展,临近出院的那一周,贺景廷的身体却毫无征兆地急转直下。
不仅失明加重,完全无法视物,还出现了异常严重的进食障碍。
他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相较刚刚醒来那会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起初贺景廷仍暗自忍耐,餐桌上一如既往地吞咽食物,不让舒澄担心,饭后再趁她午睡或借着洗澡,一个人躲在卫生间将胃掏空。
直到那次他吐到虚脱,“咚”地一声闷响倒在洗手台。
舒澄听到声音,在门外唤了几声听不到回应。她直接闯进去,才发现贺景廷竟然昏倒在瓷砖地上,整个人深深蜷缩,无意识地掐着胃簌簌发抖。
他甚至根本没有脱衣服,卫生间里热气氤氲,冲澡的花洒兀自开着,制造出“哗哗”的水声。
洗手池里,瓷白的池壁上溅着没来得及冲掉的丝缕鲜红。
舒澄吓到失语,连忙按了呼叫铃,然后托起贺景廷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拼命去拉他顶.进胃间的拳头。
“没……我、没事……呃……”他神志不清地打哆嗦,喉咙里不受控地溢出痛.吟。
一声声快要将舒澄的心都碾碎,明明他中午吃下她煮的鸡汤馄饨时面不改色,甚至赏脸地连汤都喝完,却一个人痛成这样……
短短几分钟,贺景廷已经疼到彻底昏厥过去,头垂在她怀里不动了,只有冷汗还在一层、一层地往下淌。
幸好医生来得及时,立刻将人移到床上打了止痛。然而一针都不够起效,他挺在病床上不断辗转,连舒澄都压不住。
又是一针镇静和止痛下去,贺景廷才渐渐无声瘫软,戴着婚戒的手指垂下去,苍白地搭在床沿。
后面几天,他胃痛的情况愈演愈烈,连一口东西都咽不下去,有时喝口清水都能吐得肝肠寸断。
夜里又屡次突发气促,不得不再次整日吸氧。
初春那会儿,他脸上好不容易才养起的一点血色全没了,清减得让人心慌。
原本已经临近出院,此时身体却突然衰败,贺景廷的情绪明显不对,时常一个人无声沉默。
舒澄心疼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日日陪在床边,在他疼得厉害时尽量暖热了手,帮他揉一揉胃,再哄着人喝一点糖水。
可贺景廷连这一点补充能量的糖水都受不住,勉强刚吞下一点,水还没流进胃里,就开始应激地剧烈呕吐。
胃里本就什么都没有,除了清水,就是胃液和胆汁。
吐完后他虚弱地坐不住,只能靠在舒澄怀里,额上薄汗染湿了她的衣襟。
“澄澄,抱歉……”
男人整日沉默,为数不多的几句话,都是在道歉。为这具不争气的身体,为让她担心。
舒澄心酸地说不出话,将手覆上他肋间,那冰冷凹陷的位置,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那团器官僵硬的搅动。
胃里每绞一下,贺景廷的呼吸都压抑着急促几分。
她帮他轻轻地揉,感觉到他身体紧绷,就停下用掌心暖一会儿,等人缓过来,再继续按揉。
舒澄强忍着眼泪,轻声安慰:“我早就说过,我更喜欢苏黎世的春天……没关系的,我们多留一阵子,再享受一下这里的阳光。这里多美啊,推开窗子就能看见阿尔卑斯山,我画图都更有灵感一点。”
贺景廷没有回答,只缓缓地合上了双眼。
鼻梁上压着沉重的氧气罩,淡淡消毒水气息的氧气涌入口鼻,肺叶随之臌胀,胸腔不自主地轻轻起伏。
那么长时间的努力一朝瓦解,再次连呼吸都要依靠外力,他内心徒劳到了极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黯然。
威廉教授本在琉森出席学术会议,听说贺景廷病情突变,结束会议就匆匆赶回苏黎世。
走进病房时,舒澄正坐在病床边,轻柔地替昏睡中的男人擦去侧脸薄汗。
她专注地凝视着他的面孔,眼中满溢着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