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遍、一遍地低语,像在告诉她,又像在说服自己。
舒澄疲倦得连动一动指尖都做不到了。浮浮沉沉任他摆布,整个人像漂泊在一片浓雾里,失去了方向。
在这如梦似幻的迷离中,她恍然想起了那张少女的幻想。
小时候,她最想要的就是这样一张柔软的、宽大的沙发。如今她就陷在里面,浑身湿漉漉的,沾满了水。
楼上三个房间,都是单人床,她一个,外婆一个,妈妈一个。她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其实没什么对于妈妈的回忆了,但她知道,妈妈在,外婆就不会再伤心。
……
时钟上的指针已悄然走过凌晨三点。
一片漆黑中,唯有清浅的月光落在主卧床畔,勾勒出男人沉默的身形。
床上,舒澄累极后安然入睡,眼角仍透着微红,纤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平稳。
贺景廷宛如一座冰冷的雕塑,眼神晦暗,直直地、没有聚焦地落在她乖巧的侧颜,又更像是掉进更深的黑暗里。
紧攥的拳抵在心口,过了很久,他才难以支撑地微微弯下去,倒出药瓶里的最后两片,直接咬碎。苦涩猛烈地化开,眉头却未皱一下。
痛到有些麻木了。郁结的情绪始终无法纾解,以他此时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饭局上那几杯助兴的红酒。
明明爱人就在眼前,心里却空得发慌。
双眼费力地合了合,贺景廷虔诚地一次、又一次描摹她的眉眼。
幸好,他知道她是舒服的,她在他怀里会颤抖,会湿,会止不住地流眼泪。
而他手臂、肩膀肌肉上的一道道红痕泛着刺痛,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慰藉。
要怎样她才永远不会爱上别人?不会离开他?
明明他能给的更多,那个男人就那么无法割舍?
朦胧的脑海中浮现了好多影子,叫嚣着快要把他撕碎了。
那摇晃的翠绿耳坠,帽檐下阴柔的侧脸,苍老横眉的背影……最后是女孩可爱的笑脸,乖乖的,好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兔子。
贺景廷用力到骨节泛白,甚至发出细微的杂响。
唯有她,他决不会放手。
*
舒澄太累了,第二天一觉昏睡到中午。
昨夜是怎么洗澡、回到床上,一概想不起来了。到最后是极致的舒服,快连呼吸都忘了。
他熟悉她的身体,甚过她自己。
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摸上去没有温度,冰凉的。
贺景廷只留下一条信息:【早饭在厨房,记得吃。】
对工作的事再只字不提,仿佛已经认定了她的顺从。
手机落入松软的被子里,舒澄重新跌进被子里。筋骨像被蛀空一样无力,这是第一次,醒来后并非幸福的饱胀感。
她出神了一会儿,手机又响起来,这次是助理小路。
助理说,预测到南方沿海过几天会有春季台风,所以陆斯言、张濯他们准备带一批人提前登岛。
“台风?”
小路解释:“每年春天都有,风力不大的,但到时候几天都通不了航。舒老师,陆总说如果您工作排不开,就等台风过去再……”
舒澄下意识回答:“我提前去。”
挂掉电话,思绪依旧很乱,像被一张密密匝匝的网缠起来。
床头柜上温着一杯水。
她抿了一口,暖暖的、甜丝丝的,放了蜂蜜。
下一秒,唇上却传来刺痛,很淡的一丝红沾在杯沿,又被这看似甜蜜的水冲得失去踪影。
昨晚咬破的。
舒澄指尖触上那伤口,怔怔地垂眸。
或许是更早之前就意识到了,贺景廷比她想象得更难沟通。他在集团的头把交椅上坐了太久,已经习惯了说一不二,包括对她。
但这一次……
她许久才下床,光着脚,踩在满屋毛茸茸的地毯上。
客厅的沙发早已被清理干净,光洁如新。
唯有那份设计图,搁在茶几上,还残留着荒唐中压皱的痕迹。
当天下午,舒澄回御江公馆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直接飞往鹭港和剧组第一批人马汇合。
岚洲岛位于东南沿海距离陆地较远的一片小岛群,想要过去,需要先在码头坐船。
陆斯言看见她,眼中闪过一次难掩的诧异:
“我还以为,你已经去和陈贾、大吴他们……”
贺景廷手段非凡,不过一夜,这消息已经传得满城皆知,连热搜都上了。
她否认:“没有的事,都是谣言。”
张濯脸色依旧不是很好,欲言又止,其他人的目光也是怀疑、犹豫居多。
舒澄明白他们的顾虑,她此时的身份是“贺太太”。
“我一定会跟大家一起完成这个项目。”此时多说无益,她微笑,坚定地拖着行李第一个上船。
岚洲岛是小岛群中较大的一个岛,也最深入海洋,位于大陆架的边缘。附近有不少暗礁群,大船难靠,只能在附近小岛上中转,再坐小渔船到码头,全程要三个多小时。
也因此,这里商业开发度极低,百年来一直保留着以渔业为生的原始风貌。
“你们来得真是时候,这几天就要来台风喽,你们看这云这么低,一动不动的。”黝黑的船夫指着远处天空,“今年可真早,我估摸,最晚后天就得封海了!”
蓝天上浮着一层羽毛似的卷云,细细地拉长,往一望无际的地平线那头汇聚。
助理小路担心:“岛上台风会刮得很猛吗?”
“别担心,我们祖祖辈辈在这儿生活几百年,每年都要刮上几回!”船夫爽朗笑道,“老天爷对我们好,给我们盖了个天然的避风港嘞,多大的风、多大的雨都不怕!”
据他说,岚洲岛上的居民主要集中在岛屿背风的一个天然港湾,房屋依山而建,还有一个更小、更原始的渔村在岛屿另一侧。
快艇在碧蓝的海平面上飞驰,破开一个个浪头。
船身也跟着摇摇晃晃的,舒澄扶紧栏杆,听着船夫絮絮叨叨的讲述。
咸湿的海风拂面,将长发吹得凌乱,她随手挽起来。
他们这一次赶在台风来临前上岛,还有一个原因。
电影中有一处重要的情节,就是小女孩跟随“海神”进入水天一线的漩涡,那会是个狂风骤雨、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还要依据现实场景找找灵感。
大家都对这座避世小岛充满了好奇,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舒澄想记录些想法,拿出手机,才发现连不上网络。
“小姑娘,海面上哪有信号啊?”船夫笑,“到岛上就好了,前几年刚建了个信号基站,电话能打,网也能上。”
她翻了下微信,发现大概一个多小时以前,就已经没信号了。
难怪也没收到贺景廷的信息。
这个时间,他大概还在飞往伦敦的航班上吧。
他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已经离开南市了?
舒澄将手机塞回口袋,趴在栏杆上,远望着辽阔的海面。
她感到自己好像被丢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别人找不到她,她也找不到任何人。
在南市时,贺景廷无时无刻都要和她联络。
自从在工作室装上人脸识别的门禁,哪怕她在街口排队买了杯咖啡,晚到二十分钟,他的电话都会随即打来。
很有安全感,但有时也不自在。
如今看着那左上角信号处的红点,她忽然莫名地轻松,仿佛整个人都飘在了轻飘飘的海风里。
陆斯言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如果云尚有更好的条件,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舒澄已经挺久没有见他了,他头发剪短了些,露出额头,身穿深蓝冲锋衣,温润而略显清冷。
她摇头:“我不会放弃这个项目。”
“好,那我就拒绝贺总了。”
舒澄回过味来:“他给你打电话了?”
陆斯言笑了笑:“他要赔违约金给我。”
“……”
她垂眸,碎发零落在白皙的脸庞,闷了许久,才说:“你不要收。”
他笑得更甚:“知道了,这么些钱,换不来我们这么优秀的美术指导。”
舒澄也弯了唇角,两个人并肩坐在甲板上,好像回到小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坐在老宅的秋千上。
“上次在港城的慈善晚宴,我还没来得及和你道歉。”
那晚,贺景廷让他在所有人面前难堪。但后来外婆出了事,她忙乱了好一阵,没能专门向他道歉。
陆斯言耸肩:“没事的,能理解。”
她有些茫然,理解什么?
还没问出口,船夫已在前面招呼着:“马上靠岸了!大家过来吧,渔船已经到了!”
陆斯言作为领队,连忙起身过去组织下船。
临走前,不忘回头对她说:“那些事别放在心上。”
舒澄点了点头,而后扶着栏杆回船舱去拿包。
也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疯狂地震动起来。临近岸边,连上了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