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戴整齐,贺景廷按住她想要帮,忙的手。他固执地打开灯,不顾身体的摇晃,弯腰亲自收拾狼藉,动作有些迟缓,却条理清晰。
他不许她声张,只说:“受了点凉,没事。”
舒澄下床去找了退烧药来,掰出一粒。他仰头就着热水吞下,裹了被子,就这样抱着她入睡。
可后半夜,贺景廷明显烧得更厉害了,舒澄几乎是被他急促的呼吸声惊醒的。
窗外失控的狂风如同地狱深处万鬼的哭嚎,暴雨倾盆,仿佛要将整个岛屿彻底吞噬。
药像是没有一点作用。他僵硬地挺在床上,双眼紧闭,一呼一吸间尽是滚烫。
水银温度计飙升至将近40度,她彻底慌了,想要去叫人,却被他拽住手腕。
“别去。”贺景廷眉头紧蹙,只挤出一个字,“水……”
他气闷地躺不住,舒澄扶着垫了枕头靠在床头,勉强喝下两口温水,执意不许她惊动其他人。
“不许……叫他们。”
贺景廷一向强大、自尊到近乎苛刻,绝不允许此刻的狼狈被外人窥见,连灯都不愿开。
病中本就没有力气,攥着她的手指都在发抖。
她心如刀绞,不敢违背,只好去浸湿了毛巾,搭在他额头降温。
冰冷的毛巾很快被烘暖,只得一遍遍更换。
高烧如同地狱的烈焰,拖拽着贺景廷每一寸意识,拖拽进一片混沌。
眼前光影扭曲明灭,唯有女孩担忧的眼神,是唯一能抓住的慰藉。
他无法睡去,也无法清醒,每一次呼吸都像生锈的铁片在胸腔里刮擦、穿刺,带来濒死的窒息感。
舒澄趴在床边,感受到他指尖微弱的力道,连忙紧紧反过来握住:“怎么了?是不是难受?”
贺景廷肩头微微动了一下,烧得昏昏沉沉,神色却没有丝毫痛楚。他双眼半阖着,漆黑的眸光有些涣散,苍白的唇费力开合了几下。
她凑得很近才听清,他喃喃的是“我没事”“别怕……”
冰冷的雨夜,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漫长得令人绝望。
过了很久,贺景廷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沉重的眼皮终于完全合上。
连粗重的呼吸声都变得平缓下来,仿佛是退烧药起效,终于得以入眠。
舒澄试探地伸手进他衣领,触到的皮肤却烫得惊人,丝毫没有退热的征兆。
“醒醒,醒醒!”她心紧紧揪住,轻轻拍他的脸颊,“你看看我!”
可任她呼唤,贺景廷再没有一点回应,头随之轻轻晃动,竟是无声地彻底昏厥过去。
舒澄慌了神,再顾不上别的,冲出房间去喊人。
然而,陆斯言打卫星电话求医,得到的消息却是夜里后山突发泥石流,冲毁了半山腰的主干道。没有人员伤亡,可诊所和村医都在山上,根本没法过来。
“退烧药已经吃过了……”她焦灼无助,至少间隔六个小时才能再吃。
尽管只敲了陆斯言的门,但电话的动静也惊醒了隔壁。
李姐披着外套出来,焦急建议:“快,你拿温水帮他擦一擦身上,说不定能起点作用,总比干烧着强!”
舒澄跌跌撞撞跑回房间,打来一盆温水。
贺景廷修长的手指无力垂落,微蜷着搭在床沿。
即使盖着厚被子和羊毛大衣,身上烫到不时就将湿润蒸干,他依旧冷得在无意识发抖。
舒澄心疼地快要落泪,通红着眼眶,将他衣袖卷起来。
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擦拭过他灼热的小臂内侧,又探进敞开的衣襟,在滚烫的胸膛和紧绷的腹部上,一寸、一寸地反复擦拭。
突然,他胸膛猛地向上停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呃……”
随即,贺景廷整个人像是难受到了极点,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而急促,浑身的肌肉小幅度痉挛起来。
这是已经高烧到惊厥的前兆!
“你别吓我!求求你,醒醒……”
舒澄害怕得六神无主,死死抱住他微微抽搐的身体,不禁哭出声。晶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他下巴,又滑进颈窝。
他的心跳很重,又急又快,一声声砸在她心上。
这濒死般的痛苦挣扎,竟将贺景廷从无边的黑暗和灼热中拖拽回一丝清明。
意识模糊中,耳边尽是爱人的泣不成声。
他牙关都在打颤,挣扎着掀开眼帘,想要帮她擦去泪水。可指尖只微不可见地抖了抖,就耗尽力气,重重地坠下去。
她在为他哭,她很害怕,害怕失去他。
贺景廷失焦的瞳孔颤了颤,仿佛身上再难捱的灼烧都消失不见。
整个人像飘在虚软的云层中,空洞地找不到方向,也无法落地。
只剩下她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那么冰凉,抚平了血管里快要胀出来的滚烫。
舒澄发现他醒了,一边胡乱地抹眼泪,一边掰出了第二颗退烧药。
没法管有没有到六小时了,她只知道,再这样烧下去,一旦引发哮喘,在这荒芜的小岛上真的会危及生命!
“你快好起来,别吓我了……”她眼中噙着泪花,将胶囊和水喂进他嘴里。
贺景廷艰难地含进药,才刚刚抿了半口水,就呛咳起来。
他连咳的力气都没有,只紧促地闷呛了一下,就开始痛苦地发抖,水瞬间洒了一床。
舒澄连忙扶着他,轻拍后背。
贺景廷蹙眉,似乎无法忍受这一被子的狼藉。
她只好转身先去窗台拿纸,将水渍擦干净,又重新接了一杯,帮他把药咽下去。
而后,他靠在她怀里,再次神志不清地昏睡过去。
舒澄全心祈祷着,这第二颗药能起效。
可事不遂人愿,半个小时后,贺景廷的体温不减反增,连昏迷都没法做到,在高烧中不断辗转、痉挛。
温水擦身了一遍又一遍,一滴汗都没有渗出来。
她抖着手想喂一点水,但他无知无觉,哪怕将温水含进口中渡过去,依旧无力吞咽。
清水顺着他唇缝滚下来,浸湿了衣襟。
烧到黎明将至,贺景廷的情况急剧恶化。他脸色转为青白,已经出现了气促的症状,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喉咙里不受控地发出嘶哑鸣音。
舒澄害怕得浑身跟着抖,哑着嗓子喊他的名字。
忽然,小时候外婆的偏方闪过脑海,指尖放血能泄热、避免惊厥。
她病急乱投医,在医药箱里翻出碘伏和挑伤口的清创针,消毒后,小心翼翼地扎进男人的指腹。
十指连心,可贺景廷紧闭双眼,连眉都没有皱一下。
她心痛到麻木,小手紧抓住他的指尖,用力地挤出一滴血。臌胀的手指充血泛红,再重回煞白。
舒澄跪在床边,哭着将他每一根手指都扎破,血点点滴滴地落在地板上:
“对不起,我不该来的……”
这一刻,她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任性地来岚洲岛?
她为什么非要参加这个项目?如果时间能倒流,她宁愿好好地待在他身边……只要他健康、安然。
她多么渴望,他能醒来,再一次摸一摸她的头发,再抱一抱她。
这一夜漫长如世纪。贺景廷几次昏厥中挣扎,手指上的血迹染上床单,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不知是放血的方法有了作用,还是退烧药起了效。天色蒙蒙地灰白时,雨势渐渐减弱。
他身上的温度竟艰难地消退些,沉重的眼皮颤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吟,竟在朦胧中转醒过来。
而陆斯言那边也传来好消息,台风路径偏移,一个小时后风势减弱,会比预想得更早通航。
陈砚清已经连夜从南市赶到鹭港,联系到私人医院,船一靠岸,就能立刻将贺景廷转运到医院治疗。
“还好……”舒澄一整夜担惊受怕,哭得梨花带雨。
病床上的男人虚弱地半睁着眼,额头上布满了虚汗。他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她脸上,干裂的嘴唇翕动:
“你……”
她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斩钉截铁:“我陪你去!我跟你一起去鹭港!”
贺景廷像是终于得到了最想要的承诺,薄薄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无力地合上眼帘,轻轻地回握住她的手。
一个小时后,风浪稍息,救援船顶着余波抵达,将他们转运到了鹭港的医院。
陈砚清早已安排好一切,带着医疗团队接手,立即将人推进加护病房急救、输液。
用了最强效的药物,他浑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临近午时,反复的高烧才终于稳定下来。
退烧后,贺景廷依旧气闷,床头摇起,整个人陷在枕头间虚弱至极。
凌乱黑发的映衬下,脸色是骇人的霜白,唇也没有半点血色。
他好几次昏睡又醒来,只要睁开眼,目光就固执地寻找着那一抹纤瘦的身影。
舒澄连忙回到床边,握住他输液的手:“我在这里,你感觉好些吗?”
贺景廷几乎说不出声音,只剩气声:“别走……”
“再睡一会儿,我不走,保证。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你。”
有她牵着手,他才能安稳地睡一会儿。冰凉的药水和营养液顺着管道,缓缓流进男人青筋分明的手背。
傍晚时分,病房里安静下来。
确认贺景廷陷入沉眠,呼吸平稳,舒澄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将管家从南市寄来的衣物简单整理,收入病房的衣柜。
然后把他在岚洲岛穿脏的大衣和毛衣拿到洗衣房,交给阿姨干洗。
送去前,她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怕遗失什么重要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