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去问前台要了杯热茶:“喝点热的,能舒服点。”
舒澄小口啜饮,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手心,淡淡茶香似乎驱散了些酒气。
陆斯言靠在洗手池旁,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我听说,贺总现在人在伦敦?”
她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下,盯着杯中摇晃的茶汤,含糊地“嗯”了声。
片刻后,不无歉意道:“对了,下周那个平台的招商会,我这边……可能不太方便出席了。”
陆斯言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早有预料——
贺景廷那个人,总是强势而笃定,在外人面前将夫妻恩爱演绎得淋漓尽致,就如同他那座矗立在市中心的云尚大厦,金碧辉煌、夺目耀眼。
但此番在岚洲岛近距离接触的种种情形,让他心底那个模糊的念头再次清晰:
这场看似金玉满堂的婚姻,远非表面般那样光鲜。
原本,他和舒澄才是青梅竹马、人们看好的一对。
陆斯言指尖略有不甘地收紧,深深望着此刻她镜子中的倩影,那纤纤长睫垂落,分明掩着一丝低落。
“他不同意,是因为我吗?”
他难得直接,回过头,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神色。
舒澄一怔,局促地扯了一个微笑:
“没有,是……有点其他工作行程的冲突。”
像是怕这个话题继续,她将茶杯搁在台面上:“时间不短了,我先回去。”
说完,便仓促地迈步。
她心神不宁,没留意到脚下。
高跟鞋从瓷砖地抬起,刚踩进地毯,鞋跟就猛地一陷。整个人瞬间失去了重心,不受控向前地踉跄。
“小心!”
陆斯言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男人的手在小臂上短暂停留,待舒澄站稳,便绅士地撤开。
“谢谢。”她连忙道谢。
走廊柔和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人的身影重合、交错,很快消失在通往包间的转角。
而黑暗中,正有一双冷若寒潭的眼眸紧盯着她的身影。
一个极其微小的红色光点,正在屏幕上无声、持续地闪烁着,映出那凌冽的、线条冷硬的侧脸。
回到包间,气氛依旧热烈融洽。
双方的合作意向已经达成共识,张濯和李姐正就合同里一些技术细节作最后协商,薛总爽朗的笑声不断。
舒澄深吸一口气,挂上得体的微笑,重新落座。
不料,刚坐下,满面红光的薛总就端起分酒器和酒杯,径直朝她这半边桌子走过来。
“舒总监,来来来,刚才聊得太投入,差点忘了,还没单独敬你这杯呢!”他乐呵呵道,“你们这次的美术设计,绝对是给《海图腾》注入了灵魂!这杯我必须代表我们特效团队,敬你的才华!”
对方老总敬酒,舒澄受宠若惊。
她不得不一口饮尽,不卑不亢地微笑:“薛总您太客气了。应该是我敬您才对!感谢您对我们的认可,今后制作中还请多多指教才是。”
然而,薛总兴致不减,连碰两杯,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谈合作时,酒桌文化是少不了的,舒澄早习以为常,一贯从容应对。
但这酒劲太大,她实在是脑袋发沉,咳了两声,婉拒道:“真不好意思,我酒量浅……我以茶代酒,再敬您一杯。”
说着,伸手去拿面前的茶杯。
“哎——”薛总立马摆手,声音洪亮,带着不容拒绝的热络,“那可不行!茶怎么能算数呢,你们搞艺术的,灵感来了挡不住,这点酒算什么啊?这可是纯天然的,对身体好着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那只倒满的小酒杯塞到她手里。
看似热情洋溢,但在递酒的瞬间,手指似乎刻意地覆在了舒澄的手背上。
中年男人那粗糙温热的指腹,甚至短暂地、带着一丝狎昵意味地蹭了一下,才慢悠悠地松开,脸上却仍是那副正直亲切的笑意。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舒澄笑容瞬间僵住了。
“薛总。”她飞快地将手连着酒杯一起,向后撤了半尺,利落挡开他还想继续碰杯的动作。
这小动作偏偏难以追究,用不小心碰到也说得过去。
关乎重要合作,舒澄不想让双方都下不来台。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侵犯的果断,婉言道:“您的心意我领了,我这杯茶加倍领情。”
薛总那粘稠的笑意凝固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和恼火——
这个看起来温婉乖巧、好欺负的小姑娘,反应竟如此强硬、不给面子。
就在这微妙而紧绷的几秒之中,早就察觉不对的陆斯言猛地站起来,端起酒杯上前,直接挡在了舒澄面前。
“老薛,我们美术总监还是个小姑娘,你就别为难她了。”
他语气尚温和调侃,脸色却已微变,“这蜂蜜酒虽好,上次在酒庄,你答应我的那瓶克里姆林宫伏特加,到底什么时候兑现?”
薛总被这么一说,也不好再纠缠,顺着台阶继续打起哈哈:
“哎呀,都说陆总护着手下的人呢,百闻不如一见!那瓶酒我还能赖你的不成?放心放心,回头就给你邮过来!”
舒澄无声地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陆斯言的背影。
她落座,将茶一饮而尽,而后拿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仿佛刚刚不过是染了点脏东西。
菜肴渐凉,残羹撤下,连最后的汤点都已上过,餐桌上就只剩下杯盘狼藉和笑语。
就在这时,一位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车上放着一锅刚出炉的沸腾鱼片。
酒精炉持续加热着,幽蓝色的火焰舔舐锅底。
汤汁满溢,厚厚一层红油在锅中翻滚,花椒和辣椒段在滚烫的汤汁中沉浮,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散发出扑面的辛辣香气。
陆斯言疑惑,低声问张濯:“菜不是早齐了吗?谁点的这个?”
张濯也是一脸茫然:“我没点啊……”
另一位服务员走到舒澄身边,俯身轻语:“舒小姐,楼下反映您的车挡住了通道,能麻烦您移步前台确认一下吗?”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规规矩矩停在车位里。但还是点头,起身随之出去。
“您这边请。”
服务员将舒澄引导至前台,调出停车场的监控画面。
屏幕上,确实有一辆白色轿车横在路中间,但并非她的车牌号。
“实在不好意思,可能是录入信息时弄错了。”服务员致歉。
舒澄笑了笑:“没关系。”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突然爆发出一阵喧闹。
闻声看过去,只见小路冲了出来,满脸的惊慌失措,正朝走廊上的经理求助。
她心中升起一道不好的预感,快步回到包房。
越靠近,那声音越是清晰。
不是吵闹,而是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
包房门大敞,刺目的景象映入眼帘。
包房里一片狼藉,铝锅和酒精炉翻倒在地上,红油溅得到处都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花椒气息,和令人作呕的隐隐焦味。
而正中央,薛总像是一摊烂泥般,下巴抵在桌边,俯身蜷缩起来。
从门口的角度,只能看见那张先前还红光满面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变形,额头青筋暴起,不断地哀嚎着。
小路脸色惨白,惊慌道:“刚才,刚才服务员上菜的时候,没拿稳,一整锅都泼在薛总手上了!”
陆斯言正在焦灼地拨打急救电话:“对,大面积烫伤,非常严重,袖子都黏着扒不下来!”
李姐拿着湿毛巾想帮忙去擦,但看向他桌下那只手上惨烈的景象,面露惊慌,一时连靠近都不敢。
那一层沸腾的滚油,少说有两百度。
怎么会才离开了两分钟,就变成这样?
舒澄呼吸微窒,刚想抬步,一只冰冷的掌心从后方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会做噩梦的。”
头顶传来一道低沉而熟悉的男声。
随即,她被轻柔地扳过肩膀,瞬间落入一个宽阔坚实的胸膛。
那带着体温的、染着淡淡酒味的厚实大衣将她裹起来。
短暂的黑暗撤去,舒澄怔怔仰头,只见贺景廷高大的身影将她笼住,用身体筑起一道屏障,将一切嘈杂混乱隔绝在外。
他脸上没有一丝慌乱,而是深不见底沉静。
包厢内刺耳的尖叫、越来越微弱的痛吟、救护车由远及近的凄厉鸣笛……
所有喧嚣在他出现的一刹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在舒澄的感知里变得遥远而模糊。
贺景廷薄唇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几天没见,不认识我了?”
身后,医护人员带着担架冲了进去,将重伤的人迅速抬走。
他侧了侧身,用自己挺拔的身形巧妙挡住舒澄的视线,将惨不忍睹的画面遮去。
可余光中,她还是模糊瞥见那只流满脓水的手,刚刚曾经不怀好意触摸过她的手,此时垂落下去,烫得焦黑。
陆斯言脸色铁青地跟出来,正撞见这一幕。
看见贺景廷,他眼神一凛:“贺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