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早上没有重要的会议,舒澄给小路发了条信息说会晚到,便拿出随身携带的绘板,试图专注于修改设计稿。
然而,车流走走停停,她画了一会儿觉得头晕,只能又收起来。
细密的雨点持续敲打着车顶,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她知道他很少会在车上睡着。
余光里,能看到贺景廷紧蹙的眉心越拧越紧,而后不止一次,抬手重重地、甚至带着点狠戾地揉上额角。
他下颌紧绷,像是很不舒服。
舒澄的心里藏不住事,更没法做到像从前一样自然地靠过去关心,为他揉一揉穴位,连伪装也必然生硬。
她想,他也早就察觉到她的疏离,但两个人都静默在这层薄冰般微妙的氛围里。
她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似乎耗尽了力气,缓缓垂落下来。
它先是轻轻地搭在她并拢的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随即,又像是失去了支撑,微微滑落,掌心向上,无力地搁在了她的腿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透着一种失血的冷白,掌纹深刻,仿佛什么都无法温暖。
这是他们之间曾经亲昵无间的默契。
舒澄的心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目光在他惨淡的侧脸上稍许徘徊。
最终,还是轻轻将手覆了上去,指腹熟稔地陷进虎口下方那能缓解头痛的穴位,缓缓按揉。
贺景廷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随即轻缓下来,却没有睁眼。
只是指尖微微收力,反过来握住了她。
舒澄有片刻的僵硬,指尖在他掌心里蜷缩了一下,终究没有抽回。
*
连日的阴雨绵绵不绝,将南市拉回了冬天,仿佛初春那点微薄的暖意从未来过。
一场轰轰烈烈的倒春寒,让整座城市都瑟缩起来。
舒澄也重新裹上了厚实的风衣和围巾,辗转于御江公馆、医院和工作室之间。
周日午后,她像往常一样前往南市中心医院。
短短半年,在云尚集团庞大的资本和资源推动下,研究所已迁入了崭新的独栋大楼。
环境清雅,设备尖端,甚至一比一复刻了苏黎世总部的顶级实验室。
舒澄喜欢鲜花,提着水果和一束漂亮的香水百合,朝周秀芝位于七楼的病房走去。迎面遇上护工,她主动将花接过去修剪。
护工热情:“陆先生来了,陪着老太太聊天解闷呢。”
“陆先生?”
她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紧。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果然看到那个温润清朗的身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侧对着门口。
病房门微微敞开着,隐约传出他和外婆轻松愉快的谈笑声。
窗边一只素雅的瓷瓶里,已然插着一束开得正好的香槟色百合,与她怀中的香水百合呼应。
陆斯言看见她,脸上浮现笑容:“澄澄,好久不见。看来我们俩的品味还真是越来越像了,都选了外婆最喜欢的百合。”
他起身,一身修长的咖啡色风衣,衬得他越发斯文儒雅。
舒澄弯了弯唇角,走进去,心却沉沉地往下坠。
贺景廷那夜情浓时、让人毛骨悚然的低语,始终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不敢再轻易与陆斯言见面,甚至好几次例会都借口改为线上参与。
外婆住院后,他确实来看望过几次,作为世交家的晚辈也合情合理,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此时会在这里猝不及防地遇见。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我听小路说,第一版demo出来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走到窗边将水果放在香槟百合旁边。
陆斯言正兴致勃勃地把手机里的设计图给外婆看:
“是啊,效果相当惊艳,很快就能先发布一个概念先导片预热了。我们后天要开个统筹会,讨论后续推进,你有时间过来吗?”
“后天,我可能……还要再看工作室安排。”舒澄含糊其辞,“线上参会应该可以。”
他似乎没在意:“在忙Eira的夏季新款吧?”
“嗯,事还挺忙的。”
陆斯言最会讨长辈开心,周秀芝脸上也多了几分红润的笑意。
但见舒澄里里外外地洗水果、插鲜花,就是没怎么落座,他也没留太久,识趣地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
直到他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舒澄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她在外婆床边坐下,拿起一个红苹果,仔细地削皮、去核。
周秀芝温和的目光落在孙女明显心事重重的侧脸上,轻声开口:“小贺前几天来过,还带了不少东西,他那样忙,还惦记着我这老太太,真是有心了。”
舒澄一顿,刀片差点划到指尖。贺景廷对来医院的事只字未提。
周秀芝将她细微的慌乱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轻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舒澄偏爱穿宽松舒适的休闲服,常常套件连帽衫,随手将头发一扎,即使工作了好几年,仍干净清爽得像个乖巧好学生的模样,不谙世事。
但最近几个月,她衣着渐渐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形曲线,原本就清丽的五官在举手投足间,开始晕染开一种不自知的妩媚,带着女人味的漂亮。
而那份曾经盈满眼底的、不设防的纯粹笑意却淡去了,如同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薄雾,美则美矣,却让人心疼。
周秀芝柔声道:“澄澄,你之前总问,我是不是不喜欢小贺。”
舒澄动作顿住,眼睫低垂。
“其实啊,外婆没有不喜欢他,反而觉得有时候,看他,就像看小时候的你一样,都是从小就让人忍不住心疼的孩子。”
周秀芝顿了顿,目光深远,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什么,“外婆一看,就知道小贺心里装着你……”
“但有些东西不是越深、越重,就越好的,有时候反而会让人活得很辛苦。”
舒澄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鼻尖瞬间泛起酸涩。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指甲掐进了掌心。外婆的话语,精准地刺中了那些她日夜辗转、无法言说的窒息。
“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周秀芝目光落在窗边那两束并蒂而生的百合上,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
“爱,应该让你感到幸福,能滋养你。就像这株花一样,爱不是修剪它,怕它长歪了,怕它不够美……而是变成水,呵护它,让它自然地舒展、绽放自己。”
*
傍晚,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停歇,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绪不宁的声响。
回到工作室,舒澄心绪很乱,画了一会儿稿子,始终没法集中精神。
于是叫来设计师一起开会,讨论Eira新款珠宝的历年风格。
突然,办公室大门被“砰”一声推开。
小路脸色煞白:“澄澄姐!不好,出大事了!”
舒澄心头猛地一跳,从稿纸中抬起头。
“《海图腾》的周总监……他、他被人扒出来,好多年前的成名作《浪潮》是抄袭的。”
小路眼眶通红,语无伦次道,“说是剽窃国外一个小众动画的概念设计,现在人家跨国诉讼,证据确凿,都……都已经上热搜头条了!”
“抄袭?!”
舒手中的压感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立即打开手机。
只见各大平台上,都已经出现了“爆”的字样。
【“国漫之光”竟是“抄袭惯犯”?】
【抄袭铁证如山!《浪潮》艺术总监周展人设崩塌,《海图腾》团队被指“抄袭窝点”!】
抄袭在创作领域是死罪。
由于周展的成名作《浪潮》抄袭证据确凿,而《海图腾》同样是海洋神话题材,连带着整个星河影业,都一起被送上了热搜,网友议论纷纷、骂声一片。
这部正要放出先导片的电影,口碑已经跌至谷底。
“刚刚两个投资方都打来电话,说要撤资!”
小路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而舒澄脑海中“嗡”的一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将她吞灭,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去抓桌上的咖啡杯,喝一口定定神,手指却抖得厉害,半杯温热的拿铁“砰”地一声,失手打翻在桌上。
深褐色的液体横流,瞬间染湿了桌上一沓、一沓的设计稿。
舒澄徒劳地用纸巾擦拭着那些晕染开来的纸张,心脏像是被一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不断下沉,沉入无底的深渊。
贺景廷。
因为她又见了陆斯言吗?
还是,从她拒绝退出项目开始,他就一直对星河影业怀恨在心,在等着这电影最关键的一刻击垮它?
回想起贺家寿宴时的“礼物”、悦轩酒楼里翻倒的热油……
他手腕通天,最擅长如此作为。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愤怒和巨大委屈的情绪,瞬间冲垮了舒澄的理智。
明明她已经做出了最大限度的妥协退让,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她?
为什么要把无辜的项目和同事都拖入灾难?
舒澄焦灼地抓起桌上的手机,立即找到陆斯言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却只有急促而冰冷的忙音。
她不死心,又打给张濯,同样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显然,正处于风暴中心的星河影业,此刻已是焦头烂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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