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澄下楼,只见他脸色极为苍白地陷在沙发里,小臂支在扶手上,重重地按揉着太阳穴,神色沉重而疲惫。
她怔了下,转而问:“你怎么了?”
“抱歉。”贺景廷眉心紧蹙,气息很重,“盛情难却,多喝了两杯。”
他似乎想要勉强站起来,却无济于事,身形晃了晃,再次脱力地倒回靠背,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舒澄的脚步停在最末的几级台阶,而后,还是慢慢地走过来。
“头痛?还好吗?”
贺景廷艰难地掀开眼帘,看见她两步之遥的模糊身影,眸中划过一丝痛意。
他哑声道:“扶我……上去躺一下吧。”
舒澄犹豫片刻,见他站不起来,还是上前扶起他的肩膀。
贺景廷像是痛得厉害,没有一点力气,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没走两步就要往下栽。
在管家的帮助下,才勉强踉跄地回到二楼卧室。
一挨到床,他连大衣也没脱,就合衣重重地陷进去,额头抵进柔软的枕头,顷刻就浸湿了。
管家站在一旁,担忧问:“先生,需要请医生吗?”
这里到维也纳机场车程不短,少说要三个小时,如今时钟指针已过三点,再不走就要赶不上飞机了。
贺景廷却不答,黑眸蒙了一层薄薄的潮湿,深深地望向舒澄:
“明天再走,好吗?”
她皱眉,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看着他因疼痛而微微蜷缩、紧绷的脊背。
“你在拖延时间吗?”
蜜月的前几天都待在庄园无所事事,偏偏最后一天要去应酬,还是在已经推迟两天回国的情况下,很难不让人多想。
舒澄始终没有靠近床沿,比管家站得都要远。
她小臂交叠着抱在胸前,那是一个不信任、抗拒的姿势。
“没……没有。”
贺景廷嘶哑,几乎只剩下一点气声,艰难地在胸腔中共振。
头痛到了极点,大灯却刺眼地开着,眼前视野光影变得模糊、扭曲,一切都光怪陆离,眩晕得想要呕吐。
半真半假。
痛是真的,却不是因为谈生意时的小酌,而是南市传来消息——
贺翊人间蒸发得干干净净,贺正远仍在ICU残喘,可宋蕴手下的人,正暗中蠢蠢欲动。
绝对不能让舒澄这个最危险的时候回到南市。
他没法向她解释,贺家兄弟自相残杀的原因,更何况,贺翊还握着他当年在舒家遭难时推波助澜的证据。
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暗中牵引数十家企业,为舒林精心编织的那个地产投资陷阱。
以及他是如何不择手段,才坐上云尚集团这头把交椅。
她已经对他失望透顶。
不该知道,也绝不能知道。
贺景廷双眼紧闭,薄唇微张,哆哆嗦嗦地吐出微弱气流。
额上覆着层冷汗,争先恐后地冒出来,顺着煞白的脸往下淌。
不像是装的。
舒澄伫立了一会儿,终还是心软了,垂眸让管家出去,将大灯调到了最暗。
又拉上窗帘,“哗”地一声,将浓稠的余晖挡在外面。
她问:“你的药放在哪里,吃几颗?”
屋里光线昏暗下来,一站一躺,只余影影绰绰的轮廓。
贺景廷不言,沉缓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蔓延,将整个空间都染上一层潮湿。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问:
“澄澄……回去以后,你还是想和我分开吗?”
舒澄见他病中痛苦的神色,心有不忍。
于是没有直接回答,只又问了一遍:“你的药呢?”
沉默也是另一种答案。
一瞬痛到眼前光点闪烁,贺景廷侧蜷在床沿,唇角弯起一丝苦涩,指骨抵进心口持续用力。
另一只手发着抖摸到手机,打开屏幕。
冷白的屏幕光照在他冷汗涔涔的脸上,双眼半阖,用力地眨了眨才得以聚焦。
舒澄不知他要干什么,却听自己的手机弹出一条清脆的消息通知。
机票改签,明天下午六点——不是无限期的拖延。
“就……多一会儿吧,澄澄。”贺景廷翻过身,仰头合上了眼,“很快了……”
他做决定一向是强势、不容商量的,此时语气重带着罕见的一丝低微,加之掩饰不住的脆弱病态,让人没法再说出拒绝的话。
反正要离婚了,多这半天、一天,太计较不免矫情。
舒澄轻叹,点了点头。如果明天他再不走,她也一定要自己先回国。
“药呢?”
“床头柜,第二格……”
她去倒了一杯温水,给他拿来止痛药。
贺景廷掰了几颗,没有接过水,而是含在舌下,久久只剩下放轻的呼吸。
吃过药,他似乎有所好转,甚至坐起身,处理了一会儿邮件。
这一晚,他们还是又做了。
仿佛滚烫体温的融合才是归宿一般,舒澄紧环住他的脖子,失神时狠狠地咬下去。
齿尖刺破他肩头结实的肌肉,瞬间弥漫了血腥气。
昏暗迷.乱中,贺景廷却丝毫未停,仿佛感受不到痛觉,更加猛.烈地将她抵在墙上。
她曾最喜欢的,下巴磕进他汗湿的颈窝颠簸。
这种极致的失神依旧让人上瘾,舒澄短暂地忘却一切,沉沦于此。
而贺景廷像是不知疲倦,喘息重到让人心悸,好几次闷哼卡在喉咙深处,让人分不清是快意还是痛吟,握着她脚踝的手指都发抖,依旧不愿停歇。
他胸膛布着一层薄汗,肌肤还是那么凉。
她想,他们都清楚,这是最后一次了。
便任由身心放纵。
后半夜,或许是到了凌晨,早已一片狼藉,被褥和枕头湿漉漉地丢在墙角、地上。
舒澄没了一点力气,几次累得睡过去,贺景廷还在沉默地继续。
她朦朦胧胧地迎合,然后再次意识昏沉,整个人像是软透了,舒服到极致。
直到某一刻,她似乎听到他在遥遥压抑的低语,似乎在卧室外通电话。
断断续续的,而后,爆发出一声猛烈的摔响,像什么东西被砸在木地板上。
但舒澄太累,失去快.感的支撑后,眼前只是昏花了几秒,就彻底沉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为舒服,连梦都没有做。
舒澄醒来时,身旁的床铺空空如也。
脏污已经被清理过,连发丝都是干爽舒适的。昨晚太荒唐,连什么时候洗的澡都毫无印象。
腿心都酸,她动了动指尖,身体里竟有一丝难言的空虚。
阳光明媚,已是下午两点刚过,晚上的航班回南市,时间刚好。
或许是得知即将解脱,心情没由来地轻盈。
舒澄洗漱、穿好衣服下楼,想问何时出发去机场,却没有看见贺景廷的身影。
手机也找不到,不知是昨晚疯狂时丢到了哪里。
书房、厨房、大厅,都空空如也。
难道他去花园了?
可从窗子看出去,外边没人。
别墅里也一片诡异的寂静,就连平时的管家、佣人都不见踪影。
直到这时,她才感到一丝不对劲,踩着拖鞋,径直朝一楼跑去。
指尖触上冰凉的门把,用力地拉了两下。
纹丝不动。
从外面上了锁。
舒澄怔在原地,冰冷一瞬间从脊背升起,浸满全身。
而后她跑遍屋子,去推每一扇窗。
都用钥匙落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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