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菲想,就这样跟在梁屿身后刚好。偶尔靠近一点,还可以假装他们是同伴。
真正和梁屿同行的,是一个和他身形差不多,但风格迥异的男生。
心理学中有个概念叫“首因效应”,也叫第一印象,虽然它并非总是正确的,但却是最鲜明和牢固的,决定了双方以后的交往进程。
陈菲边走边回忆当初考研时,背诵的刻板印象概念。她常会这样任由思维发散。
痛苦和焦虑到极致的考研经历没有为她带来成功的上岸喜讯,但却为她留下了许多考研后遗症。其中之一便是,会下意识地回忆一些背得要死要活的学术概念。毕竟购买机构材料也花了她不少钱。
那晚,陈菲对季让模糊的第一印象是,这是个危险又傲慢的公子哥。
陈菲那时候觉得,梁屿不像传说中的高材生富二代,更像吊儿郎当的花心少爷,毕生目标是万花丛中过。他穿着时下最流行的皮夹克,发胶抹得发亮的大背头,通身黑色系的服装,却又骚包地在腰间帮了条红丝带。陈菲上次看到把这类造型适应地如此融洽的,还是几年前横空出世的某KPOP男团成员。
当然,后来和他熟悉起来以后,陈菲才发现,梁屿完全是一个恋爱脑傻白甜。当下大喊一声,感叹自己识人不清,尤其是识男人。难怪她谈恋爱就没顺畅过。
身旁的男士和粱屿完全不同。
对方穿板正的西装,戴金丝边眼镜,衬衫袖口恰到好处地挽起一截,留学生气的韩系发型,看起来很是斯文。
那是陈菲这辈子直觉的高光时刻之一。明明是乖巧无害的装扮,她却无端地察觉对方有属于野兽的气息,像有着敏锐杀伤力和蓬勃待发肌肉的猎豹。
陈菲本意并不想观察对方过多。她一个偷摸跟在人后面,如若再猥琐一点,可以被报警以性骚扰为由和阿sir伸冤的人,唯一的诉求是可以安全回到学校。
就这样走了十多分钟后,粱屿忍不住回头问陈菲:“我们要打车回家了,请问你还要继续跟我们到什么时候呢?”
语气听起来还有点气急败坏。
陈菲在思索了两秒以后,做出了i人此生最e的举动。她十分诚恳、真挚地对着两位明显不欢迎她的陌路人,硬着头皮说:“我能不能跟着你们回到学校,这个时间点太晚了我有点怕。车费我来出!”
粱屿本意是想劝退陈菲,哪知道对方居然死皮赖脸,丝毫听不懂他想表达的意思。两人目光默契地一起看向季让。
粱屿想让他帮自己说话。至于陈菲,她早就看出这两人之间主事的是谁。
后来回忆起那天晚上,粱屿郁闷得要死。那时他正和季让吵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架。冷战一个礼拜有余,好不容易才把人约出来哄好,打算在返程的路上趁热打铁,彻底和好,甚至还能动动手脚亲亲我我之类的,结果计划全泡汤了。
陈菲恬不知耻地跟着他们搭乘同一辆车,路上和季让没说一句话就算了,就连回了学校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连个kiss goodbye都没有!
渣男!
隔天,好巧不巧,粱屿在大礼堂又遇上了陈菲。
十月校庆,学生会各部门联合准备这一场晚会已有半个多月。陈菲作为新闻系的节目负责人,正在校对采访稿,准备即将到来的杰出校友采访。
就在陈菲挨个核对采访名单,准备最后交代一遍采访任务的时候,新闻编辑部的学姐和季让一起走了过来。学姐和陈菲打了个招呼,介绍来客:“这位就是季让,我们学校外聘的心理学副教授。”
季让。
陈菲几乎一瞬间就回忆起采访人物的资料中,有关季让的信息——我校最优秀的心理学人才之一,本科毕业后在英国深造了七年才又回到母校,是目前港城炙手可热的心理咨询医生。
当这一切信息在脑子里浮现后,陈菲懊悔昨晚的冒昧行为。果然喝酒误事。
就在陈菲想干巴巴打个招呼以缓解尴尬的时候,就听到有人隔着老远大喊季让的名字。
三个人闻声望去,看到了粱屿。作为本场校庆的友好赞助商之一,粱屿在家呆着无聊,闲着没事干就想来凑凑热闹。
今早粱屿睡醒后,收到季让的短信,说有个在大礼堂的采访,中午就不一起吃饭了。粱屿是什么顶级恋爱脑,猴精得要死,当然不会放过这样明显示好的时机,屁颠屁颠收拾好自己就往大礼堂走。
喊完季让,粱屿就发现昨晚一起拼车的那个女生也在,当下觉得过于巧妙:“你怎么也在这,你叫什么?”
陈菲老老实实自报家门,顶着学姐吃瓜的目光,复述了一遍昨晚发生的故事,然后又认认真真地道了个歉。
她当时真的窘迫到能在港抠出一套500尺的海景小房,infp最擅长的不仅是替人尴尬,还有替自己设想无数尴尬反应。
学姐惊奇他们的相遇,当下拍板,中午一起吃个饭。反正这一桌四个人,有两个半老乡。
学姐和粱屿都是闽北人。粱屿自小在闽北长大,和母家关系更亲近。直到成年以后,才回到香港认祖归宗。
而陈菲是地地道道的闽南人,讲话有着隐隐约约的海角腔调,多一分太嗲。
闽地人走南闯北,尤其爱组织大小同乡会,以示团结和凝聚。再早几十年,闽南地区靠着“爱拼才会赢”的口号,在五湖四海建立起大大小小的同乡脉络,有点像什么帮派。
两个社牛e人带着i人聚会,永远不怕话题沉默。
陈菲后来和粱屿真正熟悉起来,是因为喝酒。一人爱玩,一人爱喝,顺便还能帮彼此挡挡没用的烂桃花。那些借着醉酒而释放的难堪情绪见证了过往和现在的人生,久而久之,两人从狐朋狗友变成了人生无法缺少的亲密朋友。
一晃就是5年。
第03章 .再见前男友周子琛一下飞机,还没倒完时差就坐上节目组的车到了录制现场。
节目组大手笔地租了一栋靠海的别墅作为恋爱小屋。房子是上个世纪的独栋小洋房,屋主早已移民国外。上世纪的闽地多华侨归国,兴南洋风格建筑,以红砖砌墙。南墙花从屋顶垂落至地面墙角,或攀依在二楼的阳台栏杆上,白绿相间,露出一点妩媚的红。
庭院是南洋风格建筑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屋内三层直通,一楼的一侧墙几乎被一大片落地玻璃替代,在客厅里就能看到天井的景象。
庭院过道铺红色四方花砖,和绿色的草坪相间。竹编的秋千在榕树下随风荡漾,院子里的石板桌椅被晒得发烫。
四平八方的对称建筑安静坐落在此处。周子琛推开被午后阳光烤得升温的黑色铁门,准时抵达拍摄现场。鹭岛临海,碧水蓝天。潮湿的空气席卷海沙的气息,咸又黏腻的拂在脸上,温热湿润。
今天是很好的天气。
他是第三个到的。在这之前,已经有两个人拘谨地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一个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脚;一个喝水,眼睛四处溜达。显然是刚来不久,还不熟悉的两个人。
周子琛到的时候,两人都好奇地扭头去看,站起来和他打招呼,然后互相介绍自己的姓名。
高个子女生叫俞萱,是个很开朗的北方女生;头发收拾得油光发亮的叫韩堃,长得像什么帅气的影视剧演员。
在随后的半个小时里,嘉宾都陆陆续续到齐,三女四男抵达现场又等待了一段时间后,节目组决定不再继续等待最后一位嘉宾,先行开拍。
第一顿晚餐是节目组和餐厅联合,提前准备好的西餐。梁屿那个资本家当然不会放过这种联名广告的机会,借着节目冠名的机会,打算好好宣传一波即将开业的高档西餐厅。
根据节目要求,现在还不能公开和询问各自的职业、年龄、经历,只知道彼此姓名的年轻人凑在一起,准备玩点破冰游戏。太过火的怕越界,太内敛的不好玩,选来选去,大家决定玩我有你没有,以期在不违反规则的情况下最大尺度地探索对方的信息。
陈菲是最后一个到的,时间上踩点得刚刚好,刚好卡在这场破冰游戏即将开始时。临录制的两个小时前,陈菲工作上突然有个选题会要开。等她在杂志社和同事讨论完新的选题之后,已经是晚上七点。
此时录制已经开始了快20分钟。陈菲紧赶慢赶打车,拜托司机师傅踩着时速线狂飙到目的地时,大家都已经吃饭到后期,聊天气氛也变得热闹了起来。
事实上陈菲在出租车上一边焦虑已经迟到的事情,一边给自己做心里暗示。作为一个超级i人,即使在工作了三年以后,她面对社交场合时还是有点不太适应,尤其是需要突然加入的社交场合。
如何绝妙地、不动声色地融入新的环境,仍是她的一大难题。
果不其然,在她入场之后,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时,陈菲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了。
她从小就有一个让自己假装很自信的办法,就是无论如何都会找一个定点,然后时不时地,注视着人,以眼神交流来伪装自己正在很认真听人说话。
这招百试不爽,但不曾想过在此时失效。
这种感觉很像感官放慢了被子弹击中的瞬间。知觉处理变得迟钝,痛感逐渐缓慢。
缓慢意味着在庞大的时间流里痛觉被无限制地放大,甚至超过承受能力。呆滞。无意识地在心里默念那个人的名字。
周子琛。
不知道几百年没有见过的前男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自己眼前。甚至相遇地点是一档相亲节目的录制现场。
Funny。
陈菲觉得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几百几万个好笑瞬间合集,又或者是集中全部的精力让自己清醒一点,才能回神不做出丢人的诸如不受控制尖叫出声之类的生理反应。
见到他的那一刻,陈菲便想起早年曾经读过的句子,“仿佛挑断我恐惧的筋,痛得我必须咬断牙齿,用更剧烈的痛止痛”。年纪小的时候,陈菲不懂这样的绝望;分手后再读,她以为自己早已洒脱,对此不以为意。
陈菲感觉到自己用牙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头,有时候尖锐的痛能唤回人的理智,以保持清醒。不流露一丝一毫情绪。
她听见自己说:“大家好,不好意思来迟了,我是陈菲。”
后来重新想起这件事时,她称赞自己,已经是个无懈可击的大人了。
一瞬间大家也陆续站起,有女生指着身边的空位对陈菲说:“快来,这儿还给你留了些吃的。”
随后众人一一坐下,挨个介绍自己。
陈菲还没完全适应这样的氛围,所有人都将目光都注视着自己,对一个社恐人士来说,再友好的眼神也在此刻变得局促了起来。
最先开口的是方雯姝,大大方方的一本地姑娘,声线清丽,留微卷的中长发,高鼻梁大眼睛,有聪明光洁的额头,也是最先招呼起陈菲的女生。
随后是俞萱和张婷诗。张婷诗开口的时候,陈菲想起了这几年娱乐圈里风头正盛的某个嗲精小花,开朗、漂亮、很会撒娇,让人心生欢喜。陈菲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心想着这样的小孩谁会不喜欢呢。
女嘉宾自我介绍结束后,男嘉宾也紧跟其后。实话说,陈菲近几年的记忆力并不太好,一个名字要被她重复地念起,才能够彻底记下。于是在韩堃自报家门之后,他听见陈菲又反复念了三次他的名字,忍不住笑:“你这是在记住我吗?”
陈菲点点头,解释的时候带了点不好意思。
在短短十分钟内,陈菲记住了五个新朋友的名字,也不得不感叹节目组确实会选嘉宾,各个风情不一,风格迥异。韩堃是长得有点像台湾阳光男艺人的类型,皮肤有着健康的黑色,看起来是个ABC。陈菲前段时间还蛮喜欢看那个男艺人演的小奶狗类型,爱屋及乌,于是对这位男嘉宾的印象也很不错。
官霄炀穿板正合身的西装,擅长调节气氛,插科打诨,长了张不显年纪的娃娃脸。在陈菲以为他才刚大学毕业的时候,他看穿她的想法,自诩可能比在做的各位都要长几岁,惹众人惊奇。
许知远自我介绍的时候和陈菲寒暄,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解释道:“我们俩以前读书的时候见过,有共同朋友。”其余的一笔带过。毕竟共同朋友的男朋友目前是节目组的投资方,正好在现场盯着,是个醋王。
梁屿投资的恋爱综艺,说是主打真实没有剧本,但每个人都清楚知道自己是领着角色卡在暂且空白的电影里发挥。录制之前,谁不明了自己是所谓的几号嘉宾呢?只是要说自由和风头,全凭各位表现。
二号男嘉宾的目光从头到尾都很平静,甚至连节奏都把握得很好,礼貌、得体,能够在恰当的时候和众人一起给出反应。
周子琛是最后一个进行自我介绍的,简短,不过七个字。
他说:“你好,我是周子琛。”
一如初见。陈菲在他开口之前,心脏有微微的紧缩,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第一句对话。前任相见到底是云淡风轻还是耿耿于怀?研究两性关系的专家有没有最终答案?
期待中带着恐惧,狼狈中存在希冀。
还好。尘埃落定之时陈菲松了一口气,对对方回以同样保持社交距离与礼貌的微笑。两人在交汇一秒的视线中读懂了彼此的意思,默契地选择了当作不认识。
即使彼此已经心照不宣地约定好,但猝不及防的见面仍让陈菲觉得开始有点大脑思虑过度,一方面复盘自己刚才的表现是否达到了她理想中的完美、无可挑剔,一方面走神考虑见到前任时镜头是否有捕捉到自己任何不妥的表情。
神游时,连带着胃也开始有了反应。明明饥肠辘辘,方雯姝早先替她盛好的食物色香味俱全,她还是觉得胃里像积食。是不是下午的咖啡喝得太冷太急太多?还是午餐的猪脚饭过于油腻?她觉得自己暂时吃不了太多东西。
尽管目不斜视,但余光与神经总留了一分余地。
当然,成熟的都市女子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冷酷战士。
短暂的寒暄过后,俞萱对陈菲解释,“你来得刚好,我们正打算玩‘我有你没有’,你会玩这个游戏吗?游戏输家的惩罚是要承包明天的晚餐。”
陈菲点头,表示自己对规则十分熟悉:“基本所有破冰游戏我都会玩。”
男女嘉宾各坐一排,彼此面对面,于是游戏的顺序是走Z字型,简单来说就是按一男一女的次序进行。
由俞萱开始首轮游戏。
“国家二级运动员。”
除了俞萱自己以外,在场的嘉宾都折下了一根手指。
韩堃不可置信,“不是吧,你居然?”
张婷诗看着韩堃,跟着附和,“根本看不出来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