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峥比平时晚来了几分钟,穿的是昨天的衣服。
等陆远峥就位,打开电脑时,一旁的陈宝姝突然打了个很响的喷嚏,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喷嚏。
会议室一度沉静,所有的目光都集聚在陈宝姝身上。
陆远峥清了清嗓子说:“感冒严重的话,可以请假的。”
陈宝姝强忍着小声解释:“不是感冒,总监,我有点过敏。”
虽然周絮在开会前已经清理了身上的猫毛,但她还是站起来为陈宝姝解释:“抱歉,宝姝她对猫毛过敏,我的衣服上有一点,要不我先出去吧。”
“不用。”陆远峥看了眼陈宝姝:“准你半天假,明天再来上班。”
陈宝姝暗暗窃喜,赶紧点头,火速撤离会议室。
陆远峥又看了眼周絮,定了两秒,便收回目光,沉声道:“现在开始开会。”
会议开到一半时,周絮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是陈宝姝的消息。
【不是你的问题,是总监!!!他衣服上竟然也有猫毛!】
【你说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大概是陆远峥只要回家就会换睡衣,以免日常衣物上沾上毛,昨天只是个例外。
于是周絮只回了一个表情包,当做话题的结束。
但不到一分钟,陈宝姝又发来一条消息。
【忘告诉你了,我昨天好像看到总监了,他在日料店对面,好像在等人,你说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周絮眉心一跳。
陈宝姝旋即又发了一条。
【听说他之前从没谈过,一心扑在工作上。我倒是希望来个女人把他收了,这样他忙于爱情,对咱们管的也不会那么严了。】
周絮松了一口气,回道:【嗯,我也希望。】
会议在午饭开始之前结束,陆远峥在会议室多留了一会儿整理文件。
午饭时间,办公室空无一人。陆远峥习惯性走到周絮的工位边,只见她的电脑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马克笔写了六个粗粗的字——
“正在跑码,勿动!”
周絮的工位向来收拾的整洁,也没有多余的绿植或者摆件,只有一个白色的陶瓷水杯和一本工作手记,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眼镜盒。
陆远峥打开看了看,是一副防蓝光的眼镜,很轻薄。
有些在年少时养成的习惯不好改变,有无数次,他透过办公室的单向玻璃观察她。
周絮在公司的穿着打扮很规矩,却又引人瞩目。她非常知道什么样的衣服要搭配什么鞋子以及首饰,在工作忙碌的时刻,她会用一根铅笔把头发盘在脑后,思考问题时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但会像小鱼般嘟起嘴巴,可爱又性感。
等快下班时,她又会把头发散开,轻微按摩头皮,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不过陆远峥还是更喜欢午间时分。
阳光破窗,照在她纤细的脖颈上,细白嫩肉晃着他的眼睛,想上去咬一口。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般病态,或许从周絮离开后,他就没好过。
陆远峥把眼镜盒盖上,将要走出办公区的时候,看到地板上折射出一点金属的光。
光的聚焦处是一管口红。
陆远峥弯腰捡起,顺着口红滚落的方向找到了坠落的桌面,是陈宝姝的工位。
她大概是走的着急,桌面上有些凌乱,电脑也没关。
陆远峥将口红放在桌子上,不小心滑动了一下鼠标。
屏保立刻解锁,屏幕上是陈宝姝登录的微信页面,恰巧是和周絮的聊天框。
五分钟前陈宝姝刚给周絮转交了一份PPT。
陆远峥没有窥探员工隐私的癖好,但文件上方的最后一段对话将他即将转开的视线稳稳留住。
国庆节前一天,市场营销部给出了上个季度的销售数据,情侣手环的销售额度增长的百分点最高,好评率也最高。
三部皆大欢喜,欢声笑语间,只有陆远峥看起来最平静。
“我怎么看着总监不太高兴?”陈宝姝和周絮耳语,同时注意到周絮鼻梁上架着一副薄薄的银框眼镜,看起来有种知性美。
“有么?”周絮在专注地修正程序bug,她推了下镜框,没有分出多余的目光,随口应了句:“他可能不想表现的那么明显吧。”
陈宝姝若有所思的点头,又问:“你国庆出去玩吗?”
周絮的指尖停顿一瞬,唇角上扬:“我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
第23章 2014/人前不熟
池雨举办婚礼的地点在宜安,一个于周絮而言不算陌生的城市。她的妈妈崔念希是在这座城市长大的,但周絮却没怎么回来过。
崔念希和周耀民同在京阳念的大学,一个读新闻系,一个读法律系。崔念希毕业后进了京阳的一家报社,并选择和周耀民结婚。
崔念希家庭条件优渥,而彼时的周耀民却是个穷小子,崔家对这门婚事极力反对,但拗不过崔念希。婚后的崔念希和家里联系少了很多,后来唯一的母亲去世后,便再也没有回去过。
她是个胆大又有主见的人,认准什么,便倾注所有的爱意和热情。对于爱人、事业都是如此。
婚后的崔念希以为自己的感情得到了稳定,便全力投身于工作之中,在怀上周絮的那一年,她成了报社最年轻的主编。
崔念希对于周絮的到来是措不及防的,但尽管在事业重要的时期,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要生下周絮。
她努力去平衡两者,却遭到周耀民无休止的埋怨和全方位的指责。
尤其在周絮出生后,从喂养母乳还是奶粉到给周絮穿什么面料的衣服,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变成激化矛盾的锐器,当爱意一点点被消减,到所剩无几时,离婚是最好的结局。L&R
原来,爱的存在可以遮蔽满目疮痍的生活,当爱消失后,如同潮水退却,隐藏在沙土之下能划破脚底的砾石随之显露。
爱过的人遍体鳞伤。
崔念希是想带走周絮独自抚养的,但彼时却被查出乳腺癌。她瞒过了所有人,只身一人回到宜安,把离婚所获的一套房产变卖用作手术费和后续治疗,手术比较成功,但医生告诉她,要靠药物维持,期限是十年。
崔念希从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多么晦暗,她爱周絮,她也爱自己。彼时的周耀民官场正春风得意,把周絮留下来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在离家之前,崔念希为周絮准备了未来很多年的衣服以及书籍,还有一封长长的信。
末尾的一段话,周絮后知后觉。
“我亲爱的女儿,请你务必记住,这世界很大,有太多值得你去爱的事物,你要去读书,去旅游,去观察生活,欣赏每个微小却有力量的生命,去为自己做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你的生命健康是最珍贵的,在它面前,一切都不足为道,包括爱情,结婚以及生儿育女不是你人生固定的命题。
爱情的可贵在于爱上的过程,而非结果。无论好坏,都是你生命里的一段宝贵里程。缘来缘去,聚散不由人定。
爱很重要,但在你宝贵的个体面前,它亦无足轻重。这并不是要求你冷酷自私,只为自己着想,而是要足够客观冷静地审视你的内心深处,你是否在感情里获得自己想要的。
最后,周絮,祝你成为一个勇敢的人。”
周絮思来想去,决定送给池雨一对情侣手环和一个她之前在美国一家古着店淘的项链,把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了袋子里。
池雨的婚礼定在国庆第三天,周絮提前一天抵达池雨婚礼所在的酒店,放好行李后便打车去了池雨的服装店。
池雨和崔明业都考到了宜安,他们相伴走过了大学四年,毕业后,崔明业选择留校读研,池雨则选择创业,成了一家女装店的老板。
其实周絮来之前对池雨结婚这件事一直没有实感,直到她真的见到二十四岁的池雨。
“已经六年了,元元。”
陆远峥的声音不期然在周絮耳畔响起。
池雨眼中的神采早已替代了之前的茫然,也不再是那个喜欢花里胡哨QQ秀的小女生。她打扮的清秀干练,瞳仁乌黑发亮,浑身充满干劲,结婚前一天还在店里忙碌。
周絮到的时候,她在交代店里的小妹一些老客户的重要信息。再抬眼时,嘴边的顺滑的欢迎光临变成了一声难以置信的——“周絮?”
池雨绕过营业台,走到周絮身前,想问很多又不知从何处开口。
周絮弯了弯唇,抱住了池雨:“新婚快乐。”
池雨鼻头发酸,回抱住了周絮:“谢谢你。”
对于周絮当年高考的一鸣惊人和之后的不告而别,池雨从没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如果没有周絮的帮助,她不可能超出一本线那么多分,池雨只是觉得怅然若失。
十八岁的少女还不懂怎么处理离别的沉重,只是后来大学里的某个考试周,大脑的轴承要断裂时,池雨的眼前总会出现那个背脊始终绷的很直,冰雪聪明又善良的周絮。
然后她会流泪,会幻想如果是周絮,她会怎么做。
池雨带周絮在店里转了一圈,帮她挑选了一套衣服。
桃花色的旗袍,搭了条米色针织披肩,将周絮窈窕的身材勾勒的恰到好处,人也显得更加俏丽。
周絮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说:“会不会太抢眼了?”
池雨丝毫不担心周絮抢了自己的风头。
她揽住周絮的肩头,偷偷笑着说:“我的婚礼上可是有很多青年才俊,说不定就遇到真爱了。”
池雨和崔明业都是不喜欢繁文缛节的人,所以婚礼举办流程一切从简,只保留了重要环节。
在伴郎伴娘的欢呼声里,礼花筒“砰”的一声被打开,纷纷扬扬的花瓣带着星星点点的亮片从天而降。
红鸳鸯的床榻上,池雨和崔明业交颈相吻。
随后崔明业将池雨背出婚房,上了婚车,伴郎伴娘跟着上后面的车。
周絮是后来加进来的,碰巧崔明业的表姐崔思涵从国外赶回来,非要全程观礼凑热闹,池雨便临时加了一辆车。
崔思涵坐在副驾驶,周絮在宽敞的后座。
司机准备开车时,崔思涵忙道:“稍等一下,还有个人。”
话音刚落,后座的车门就被拉开,荡起一阵风,吹动周絮的碎发。
熟悉的味道让她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
陆远峥今天穿的正式又低调,敞开的灰蓝色的西服里搭了一件浅蓝衬衣和一根条纹领带,头发被完全梳起,用摩丝固定,露出完整的额头,干净利落。
周絮在公司几乎没有见到过陆远峥打领带,甚至连衬衣纽扣都不会系到最上方一颗,松散随性是他一贯的风格。
面对此时迥然不同的风格,周絮难免会多看几眼。
陆远峥目视前方,不为所动,似乎并未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