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高,苗苗仰起脸,因而看到了帽檐遮挡阴影下,他一双冰雪微寒的眼,没来由四肢发麻,心头狂跳,怔在了原地。
他发出短暂的一个字节:“嗯。”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苗苗蓦地回过神来,克制了一下咚咚作响的心跳,又语气柔和地补充道:“这位先生,这里是工地,不可以随便进入的。”
对方动也不动,没听到一样地扬起下巴,视线越过她望向远处。
苗苗又喊了两声“这位先生”,他才微微有了反应,幅度很小地偏头,视线朝她倾斜过来,只瞥了她一眼,就像看什么没生命的对象一眼,冰寒慑人。
苗苗下意识闭了嘴,下一刻,他完全无视了提醒,越过她向工地里大步走去。
苗苗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立刻返身,朝他追了两步,接着就满脸诧异地停下来。
她看到那个帅哥走到老板身旁,蹲下来,伸手攥住了老板的手腕。
而令人惊讶的是,老板居然没有反抗,脸上充满震惊。
苗苗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似的,知趣地站在原处,没有再过去。
*
自从接了这个工程,顾平芜就料想过可能会见到池以蓝。
但她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狼狈的场景。
她手里捧着盒饭,吃相不修边幅,和工地融为一体。他忽然就从天而降,攥住她的手腕,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别吃这个了。”
顾平芜嘴里还嚼着饭,脸颊鼓鼓地半张着嘴看他,只觉太阳穴砰砰直跳,后脑嗡嗡作响,一时半会儿,竟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手里的饭盒被他拿开,搁在一旁,她看到他低垂的眼睫,漆黑浓密,如她记忆里初见的漂亮少年一般,丝毫没变。
可他的气质又已经截然不同了。
若说二十岁那年的池以蓝孤冷似利刃,而今的池以蓝便套上了沉凉的剑鞘,将一身锋芒尽敛。
可他的气质又已经截然不同了。
若说二十岁那年的池以蓝孤冷似利刃,而今的池以蓝便套上了沉凉的剑鞘,将一身锋芒尽敛。
太久了。她想,久到她在梦里都已梦不到一个清晰的他,每次醒来只怕记忆随着岁月模糊了他的模样。
可是清醒过来时又哂然一笑,记得他做什么?他稀罕你的记得吗?
她跌跌撞撞任他拉起,无声地往出走,甚至没看注意到和苗苗擦身而过。
自他出现,她眼里就很难再容得下旁人。
原来她根本无法用理智去制衡他在她眼中占据的分量。
她冷静地随着他上车,驶向不知名的地方。
她梗着脖子克制自己不去偏头看他,可是却没办法把他赶出自己的视线,因此不可避免地,余光里全是他开车的样子。
“去哪?”她打破沉默,说了第一句话。
池以蓝语气如常地答:“带你去吃午饭。”
“送我回公司吧。”顿了顿,她说,“没时间跟你去吃饭。”
“不行。”他仍是不留余地否决她,可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语气放轻地补充道,“你身体受不住。”
她静了几秒,说:“我做了手术。”
池以蓝便沉默下来。
顾平芜笑了一下,接着道:“换了颗心脏,所以不像从前那么弱不禁风,你不用担心我受不受得住。”
顿了顿,她带点嘲讽地偏头看他冰封般的侧脸,似乎期待他那副永远冷静的面具碎掉一样,反问道:“不过话说回来,我身体怎么样,又关你什么事呢,六哥?”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
多评论,有动力。
第77章 无数相思(二)
记忆里,她极少用这样的口气和他说话,于是忍不住等着看他的反应。
池以蓝握着方向盘,手却几不可见地收紧,蹙起又缓和的眉、微微张开的嘴,以及滑动了一下的喉结,都在从细枝末节处透露出某种烦躁。
他有什么好烦的?
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说什么。
抬杠,再不然开口教训她没礼貌,可能来等去,却只等来一片寂静。
前方红灯拦路,他双手落下来,偏过头,不妨她正仍望着他,视线就落进她疲倦的眼底。
“还当我是六哥。”他面上不动声色地说,“挺好。”心里却想,她瘦了好多。
两颊那点婴儿肥不见了,轮廓清冽,一双眼也因而显得更大,从前盈盈透着光,望他时总落满星芒闪烁,如今却沉静似一潭幽泉。
“公司在哪?”见她愣住,他接着问道,“不是你说要回公司?”
她因自己反应迟钝而慌了一秒,不着痕迹地转过头掩饰情绪,淡淡报了个地址。
可等他再次发动车子时,没来由地,先前未曾预料的紧张迟迟来临,铺天盖地将她裹住,一颗心仿佛跳到嗓子眼。
等等,刚刚发生什么来着?
我又见到池以蓝了?
心跳加速,顾平芜忍不住闭上眼睛,骂自己没出息。
她一路被她带着走,最初的镇定是因为压根儿没反应过来。
可现在,眼前的所有一股脑儿地涌进她运行迟缓的大脑中枢处理器,让她恍然有被谁扼住喉咙之感,紧接着就开始魂不守舍,恍恍惚惚。
进公司时如是,坐到办公室时如是,抬头想喊助理苗苗,却发现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池以蓝的时候亦如是。
正午已过,日光倾斜进百叶窗,映下明暗参差的影子。
池以蓝正坐在会客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翻g&c工作室的过往专案宣传册,自在得仿佛这是他的地盘。
中央空调的温度明明很适宜,她往后靠在皮质的老板椅上,却莫名觉得脊背发热生汗。
过了会儿,她才盯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看宣传册的池以蓝,开口问道:“还不走?”
“等一下。”他头也不抬地说。
顾平芜皱了下眉,但手头仍有事要处理,就打定主意将他当空气,打电话叫了苗苗回来,然后就开了计算机开始工作。
她惯了一工作就忘乎所以地盯计算机,眼睛酸痛的时候也就忍着。
起先创业的时候公司里只有板场的项目做,程方原的施工队带着一群大老爷们,没人懂得关照她一个女孩子。她从前金贵是因为周围的人都把她捧在手里宠着,如今一个人在外,什么都讲究不得。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有人走过来敲了敲她桌面说:“休息一下。”
顾平芜抬头,他摘了棒球帽,额前散下漆黑而略带凌乱的额发,居高临下地看她,眼神比姿态温和。
他手上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袋子,上头印着上京某家知名饭店的logo。
一想到刚刚在她工作入神的时候,这人亲自打电话叫了餐,还出去取了餐回来,她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池以蓝似乎也不关心她的反应,兀自回身走到沙发前,打开餐盒,在矮几上依次排开,语气如常地说:“吃完再忙。”
“……谢谢。”
池以蓝看着小丫头终于坐到自己对面,直到此刻,才缓和表情,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客气了。”他说。
顾平芜脑子有点僵,没想别的,接过筷子就狼吞虎咽,姿态并不比从前的池以蓝好到哪里去。
池以蓝无声看了她半晌,喉头更得发疼,忽地又见她抬头问:“苗苗还没回来吗?”
“嗯。”他说,“我刚让她去买药了。”
“?”顾平芜端着饭盒的手顿住,“你用我的人,我同意了吗?”
池以蓝眼神带点无奈道:“她问过你了,你说嗯,她就走了。”
顾平芜脸上是一副绝对不可能的样子,质疑道:“什么时候?”
“等她回来你问她。”
见她吃得差不多,池以蓝站起身,她就又停下筷子,回身看他走到门边,那句“你要走吗”到底没问出口。
爱走就走,与我何干?
她心烦意乱地搁下筷子,打开一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嘶声连连,又连忙放下了。
“烫到了?我看看。”
他猝不及防从背后探身过来,她吓了一跳,无意识仄转过头,恰被他捉住单薄的下巴。
咫尺之间,鼻息几乎缠绕在一处。
他皱着眉,很严肃的样子,低声命令她“张嘴”,她却偏偏不听他的话,抿紧唇,闭着嘴囫囵问:“你怎么还没走?”
这几个音全无声韵,只靠音调,浑似婴儿牙牙学语。谁料他居然听懂了,一面失笑,一面盯着她的眼睛问:“你怕我走?”
顾平芜终于有点着恼,把他手打下来,回过头不答。
她坐着一张三人座沙发,半长不短,会客的时候堪堪够用,他绕过来坐到身侧的时候,她却觉得这沙发真是窄,回头得让苗苗换一张大的,可办公室又没那么大……
思路不知飞到哪儿去,偏偏他的每个字眼都清晰地剐蹭在耳廓,连其中的呼吸都能细数。
“不走了。”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仿佛在做一个约定似的,说道,“再也不走了。”
她一下子就呼吸凝滞,心脏揪紧,连带着鼻头没来由发酸,眼眶也猝不及防热了。
如果是六年前,她会视这句话为珍宝。可这是六年后,她大约只能以泪缅怀,连宽慰都欠奉。
“六哥。”
她这样唤了他一声,他就明白了,带一点笑意地扳过她的肩,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
“行,我知道你的意思。”
池以蓝克制再三,垂首在她鬓发上吻了吻,在她讶然要躲开之前,掌心扣住她后颈,牢牢将她控制在方寸之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