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刻意打起精神让声音正常,呼吸也流露出疲惫,“我只知道凡事有因果,不管他做什么事,变成什么,都不是全无缘故。”
“你不用在这里和我顶嘴。”顾平谦冷声说,“他如果再不带你回来,启东的话事人就要易主了,我不信他没听见一点风声。”
顾平芜怔了怔,握住电话的手慢慢收紧。
“你要是不信,只管问问他。看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到底是愿意和你在外头风花雪月,还是愿意回去守住他辛苦夺来的江山。”
见听筒那头的顾平芜不说话,顾平谦只当是她在赌气,放轻语气又哄了哄她,仿佛她还是那个不懂事的么妹。
“听三哥一句劝,池以蓝那小子不是值得托付的人,你越早看清他,就越早抽身,知道吗?”
顾平芜没再说什么,顾平谦就叹了口气,挂断电话。
抬起头,病房的门轻轻推开,池以蓝拎着打包盒走进来。
顾平芜神色如常道:“去哪里了?”
“昨天不是说想吃小笼?”他把东西放下,一样一样打开,又把筷子递给她,眼神和缓地注视着,低声说,“小笼离得太远,我怕拿回来就不好吃了,倒是生煎还近些。你将就吃几口,等回国了,再带你去吃正宗的。”
她手里攥着筷子,垂了眼睫,他只能见到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脸色比玉色更白,便伸手摸了摸她侧脸,轻声问:“怎么?没胃口?”
她摇摇头,夹了个生煎,却抬起眼,递到他嘴边去。
池以蓝愣了一下,说:“你吃,我不饿。”
顾平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得他心里有些不安,才终于回手自己把生煎吃了。
鲜肉的生煎还热着,带着油星的汁水不妨从嘴角溢出来,他立刻抽了纸帮她擦,垂着视线的样子专注又认真。
她攥着筷子又看了他一会儿,才问:“周扬是不是被你叫过来了?”
他没否认。
“那公司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池以蓝眼眸微微眯起,似乎终于明白了刚刚顾平芜欲言又止的沉默来自什么。
他想了想,没有要刻意瞒她什么的意思,反倒很坦然地说:“我要留在医院,小姨的事总不能没人去办。交给别人我又不放心。”
见他开始绕弯子,顾平芜也没再追着问,只好转移话题道:“阿姨的事……怎么样了?”
“已经没什么事了。”他说,“工作室正常运转。骗子也已经被警方通缉,至于结案,只是时间问题。”
又静了片刻,顾平芜才低声说:“我觉得我可以出院了。”
池以蓝回答得很快:“还不行。”
“我这几天没有再吐血沫,胸口也不疼,也没有那么想一直睡觉……”
“不行。”
池以蓝冷声打断她,见她神色失落,又放柔语气,握住她捏着筷子的那只手,讲道理说:“再观察一周,好不好?不然你一登机,会发生什么都是没准的事。之前不就是……”
他说到这儿就停下来,沉默地垂下眼眸,似乎有些懊恼失言。
顾平芜知道他说的是六年前,她独自飞回海市后,直接倒地去了医院的那次。
“这次不会,真的。”她好声好气和他商量,“而且我已经换过瓣膜,只不过年头多了,总会有点小问题出现罢了。”
他仍是垂着眼不说话,她慢慢不安起来,摇了摇交握的手,他终于抬头。
顾平芜一下子愣住了,她居然在他眼神里看到一点绝望,让她有些心惊。
“你想让我回去。”他没有用问句,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可我不想。”
顾平芜眨了一下眼,心突突直响,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却撑着没表现出来。
“小姨的事是池以骧做局,为了把我困在这边,趁我不在联合股东夺权。”他平静地说,“我知道,来的头一天我就猜到了。”
顾平芜怔然道:“可他手里的股份……”
“启东有一部分股权握在杭城李斯沅系股东手里,在老爷子离婚时并未彻底分割清楚。池以骧和李斯沅在董事会有一致行动关系,我猜他之所以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是因为姑妈去世后,股份转而到了他手里。”
“不对。”顾平芜道,“姑妈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兄弟姐妹……”
她蓦地顿住,看着池以蓝嘴边露出的一点嘲讽的笑意,没能再说下去。
是了。第一顺位继承人是池晟东。
而池晟东是否将手里的股份转手给长子,全看他乐不乐意。
池以蓝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别想着些,在你能安全登机前,我哪儿都不去。”
顾平芜难掩诧异地望着他,像是要看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可他不必她看,先一步坦诚出口。
“我只是顺水推舟。阿芜。”他凝视她,用很温和的语调说,“那些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险些脱口质问,那什么重要?
可最终只是抿着唇,摇了摇头,试图表达他的不值得。
“你说我总是高高在上看着你。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了,你愿不愿意高高在上看着我,我总是在想这个问题。”
“可你不愿意看也没关系。”池以蓝用他那副万年不变的、不近人情的冷漠脸孔,说着低沉而温柔的话,“我也可以仰头看你。只要能看到你好好活着,对我来说都一样的。”
第104章 阪城如昔(六)
顾平芜发觉自己有些看不懂池以蓝了。
为什么他现在说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又或者,她只是不敢相信他这一次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顾平芜并没有什么胃口,她搁下筷子,将小笼包小心装好,放在一旁。
“不吃了?”
池以蓝很自然地去收好放进冰箱,等回过身,却见她已经下地穿上了鞋子。
正是黄昏,暮色与霞光一道出现在她身后的窗外,宛如映衬她纤细、优雅轮廓的背景。
而她就逆光站在那,温顺地望着他。
他紧张了一霎,动了动唇,她平静地说道:“好闷啊。陪我去下面走走吧。”
下楼时他一直轻轻揽着她肩头,有人迎面而来,她便感觉到肩头的手紧张到僵硬,好像担心她随时会被人磕了碰了。
她暗暗觉得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好笑,却一路忍着,等安全坐到院中的长椅上,才仰面对着他冁然而笑。
他原本站在她面前,弯身给她裹好围巾,被这没头没脑一笑笑愣了。
“想什么开心事儿呢?就知道傻乐。”
他佯作不耐,实则耳尖绯红,被她盯得有些发窘。
理好了围巾,她拽了拽他袖口,他才勉为其难似的跟她并肩坐下了。
“看。”顾平芜忽然小孩子似的指着远处说,“天是粉色的!”
阪城的天色一向绮丽。
从白日的浅蓝到午后的蔚蓝,再至黄昏前的湛蓝,最后随霞光晕染成橙红的、珠粉的奇幻色彩。
若留心仰头望去,几乎每一刻都浪漫。
池以蓝看着天际那道近乎明丽的粉,很快又偏头,凝视着小丫头失神的侧脸。
心里想,那样的粉色有什么稀奇,我宁愿看你。
顾平芜没有看他,却在长久的寂静里开口问:“你会失去很多东西吗?”
池以蓝想了想:“或许我能得到更多。”
顾平芜低下头,捏着自己手指:“比如什么?”
“时间,自在,爱一个人的心情。”
爱一个人的心情吗?
顾平芜更住呼吸,忽然不知道要如何再问下去。
从顾平谦的三言两语里,她也明白过来,池以蓝这次来阪城将要失去的是什么。
当她选择直接向池以蓝问出这个问题时,他也承认了。
可他表现的……好像没有那么在乎。
怎么会呢?顾平芜拧着眉想,他这样的人,这样恨不能把一切放上利益的天平秤出重量的人,这样为了高居人上可以不择手段的人……怎么会突然什么都不要了呢?
她模模糊糊回忆起姑妈头七还没过的时候,她说人不可能三十岁才想起来要改变,拒绝了他们之间的可能。
可后来他在电话里问她,如果我能改变呢?
这就是他所说的改变吗?
可这不是顾平芜要求的,也不是她想要的。
他现在的“改变”是剥皮去骨,将一身引以为傲的铠甲尽数去了,赤手空拳地走到她面前。好像在说,你看,我现在很好被ko的。
你想要什么呢,池以蓝。想要给我伤害你的机会吗?
她难过地想。
“池以蓝。”顾平芜突然说,“我没有要你放弃那些啊。”
池以蓝怔了怔。
他忍住笑意,低头凑过去寻她垂落的、难过的眼眸。
“你怎么心还是这么软?我都还没破产,你就替我难受了。”
顾平芜抬起手背擦了下眼睛,才带着薄怒扭过头瞪他,然后说:“我也没有要你用放弃那些来证明什么。”
所以你何必这样子呢?回国去,做你该做的争斗,拿你该拿的东西,不好吗?
池以蓝无奈地抬手捧了她侧脸,轻声说:“我没有放弃,只是换一个更自在的位置呆着而已。”
她还是有点愤愤不平的意思,低声嘟囔道:“可是你大哥设计你,你就这么算了吗?”
“原来阿芜是在替我生气?”池以蓝心情大好,却没表现出来,只慢条斯理抽出纸巾,帮她把眼角的泪花擦了,淡声说道:“如果我不想被他设计,他是设计不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