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女生,以后还是少喝点酒。”
池清知小声狡辩:“不是我要喝的。”
夜色笼罩,两人都走得很慢,与前面的距离渐渐拉大,剩下了池清知与傅嘉然独处。
穿过条条小路,路过教学楼,途经操场。星辰泛着微弱的光垂挂于天幕之上,草地上有结伴高歌的男女欢唱情歌,也有依偎在一起的情侣窃窃私语未来。
光线明暗无辄,鲜活的生命力喷薄迸发。
这正是大学的感觉。
忽地,傅嘉然偏头,缓慢掀起眼皮,对视上池清知的眼睛。
他一字一句开口:“池清知,五个人之中有你吗?”
池清知惊怔抬眸,内心慌乱了起来,片刻后又逃开视线。
该怎么说?说她因为害羞没有举起手,但却非常喜欢他?要在这个时候告白吗?他会同意吗?
“不是71.43%。”不是五人,她喃喃说。七个人中有六人,是85.7%,有她。
池清知声音小如蚊蚁,周遭的杂音将她的声音压盖。傅嘉然好似没听到,仰望着繁星,声音淡淡:“就算心动过,也该戛然而止了。”
池清知微哽,抬眸。
傅嘉然低沉的音调里掺了些沙哑与落寞:“我要出国留学了。”
言外之意:别喜欢他,他们没有未来。
池清知无声地咬紧下唇,心底灌进了一阵酸涩。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期盼,即便她努力挤进傅嘉然的人生轨道中,两条平行线也始终不会相交。
高二和傅嘉然分到一个班,高三他转学;一年后和他考进一所大学,一学期结束后他就要出国留学。
感情这件事上,永远无法靠努力达成,靠的是缘分。
是自己,痴心妄想了。
池清知点点头,深吸了几口气。在傅嘉然没望过来的视线里,她努力调整情绪,使自己笑得没那么难看。
“傅嘉然。”她第一次喊他全名,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她眸子莹莹亮,笑着说:“任你身在何方,山水一程,不求重逢,只愿你此生圆满。”
是的,她希望他喜欢的人,可以永远耀眼的幸福下去。娶妻生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依旧圆满地过完一生。
她庆幸,此时的光线是昏暗的,让对方看不到她眼中莹亮的,是忍住没有落下的泪。
傅嘉然点点头,视线投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昏暗中他的眸子似墨色漆黑,他张了张口,发出的声音竟沙哑至极:“好。”
这应该,是分别了吧。
寒假过后,是不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彼此都这样想着,一路的距离变得无限长,却又无限快。
傅嘉然怕引人耳目,没有送池清知到女寝楼下。
毕竟他是要走的人,有绯闻不怕,怕是连累了姑娘家。
两人在半路告别,没有说再见,更没有煽情的话语,只是彼此往相反的方向行进,渐渐消失于夜色。
成年人的告别往往无声无息。
几天后,池清知找了个机会向林允朵了解到傅嘉然出国的缘由,果然和他那天与父母的争吵有关。
傅嘉然的父母太强势了,只要他们决定的事情,几乎很难改变。高三那年他不想转学,忤逆父母后果就是被关了禁闭,整整被禁足在家三天不能出门。
林允朵唏嘘道:“我表哥优秀的背后其实也蛮心酸的。高三被限制自由,被迫服从国际私立高中封闭式住宿的安排,本以为考上心仪的大学就轻松了,结果又被说这几年国内形势不好,出国留学又成了坦途。我大姨夫的企业是外资引入,将来还要唯一的儿子来继承,按理说他早就应该出国了,但他不想出,一直拖着。”
池清知眸色一暗,“那他应该也很为难吧。”
林允朵:“是的,但我大姨有的是手段让他同意。”
傅嘉然的家庭之中,不是缺少亲情的关爱,而是看似放纵之下的极度管控,才导致亲情岌岌可危。
-
一场大雪后,寒假来临。
城市被白色掩盖,周遭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行人步履缓慢地踩在刚落的雪上,脚步声伴随着吱吱喳喳的声响。
风吹过时,青柏枝头堆积的白雪簌簌抖落,有时砸在树下路过的人头上,又滑进脖子里,惹得一阵湿润的凉意。
小年这天,池清知陪母亲出门采购过年的年货。
她是极怕冷的人,冬天出门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即便她只有90斤,毛茸茸的棕绒外套穿在身上也略显臃肿,加之头上戴的小熊连帽围巾,从背影看就像一只行动笨拙又略显可爱的熊。
雪天路滑,母女二人相互搀扶,关系亲密。
池清知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工薪阶层,条件算不上好,但父母二人能靠勤劳的双手与努力的汗水,换取脚踏实地的温饱。
对大多数平凡的普通人来说,脚踏实地的工作就是人生唯一的出路。
临近过节,批发市场里人流量突增,每户商贩摊前都挤着熙熙攘攘的顾客。
池清知陪母亲买了些干果与零食,又到肉食区挑选着新鲜的猪肉。临近年关,物价大幅上涨,特别是猪肉。母亲正和商贩讨价还价,她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听着。
讨价还价这种事情,她不在行。
“借过!借过!”
吆喝声响彻一路,运载猪肉的电动三轮车从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停在母女二人所站的摊前。
“崽,把这些猪肉都搬进冷冻柜。”老板说着,抬手拱开母女二人让道,似是懒得再多费口舌,态度变得不耐烦了起来:“就这么多钱,要不要喽?不要别在这挡道噻!”
池清知被推开,没留神撞到了身后骑三轮车的男生,她回身道歉:“对不起。”
“是你?”对方停了动作,意外道。
方才声音没听出来,池清知也有些惊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江聿枫。
他和上次商赛的鲜亮状态完全不同,此时的他穿着一双黑色胶鞋,裤腿随意的束在鞋里,身上套着一件蓝色围裙,围裙上不可避免的沾了些油渍,但他毫不在意,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买肉么,这些也都是上午刚到的。”
池母刚想回嘴商贩说话难听,一见是女儿的同学,立马变了一副好说话的态度:“那就这样好了,多少钱?不还价,我买了。”
商贩也变得不好意思了起来,满脸歉意地摆手:“算了,孩子们都是同学,不收钱了。”
“使不得使不得!”池母一听,急忙掏出手机扫码,甚至还主动四舍五入多给几毛钱,付了个整数,“孩子假期还出来勤工俭学,你们也不容易的。”
人类的文明,在面对小气群体时会变得斤斤计较,在面对慷慨时甚至也会主动施舍变得慷慨。
只有池清知觉得莫名——商贩像是江聿枫的父亲,难道江聿枫在勤工俭学帮父亲卖猪肉吗?
她明明记得傅嘉然说过机车俱乐部的人都是些公子哥,可江聿枫卖猪肉的形象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接地气了,怎么也不像趾高气扬的公子哥。
池母和商贩寒暄着,池清知尴尬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要不要和江聿枫说话,以及应该说些什么。
江聿枫倒是业务娴熟,不仅不尴尬反倒还冲池清知推销了起来:“买别的么,鸡鸭也有,鸡是三黄鸡,昨天刚杀的,血还没干透。”
池母听见,扭头插话:“三黄鸡看着也不错,多少钱呀?”
池清知:“……”
最后,两人提着大兜小兜,像来进货的。
“喂,等下。”江聿枫走进店内,拉开冰柜翻找一通,朝池清知递过去一个黑袋子,“拿着。”
沉甸甸的,池清知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装着小半袋冻鱼。
“我钓的。”江聿枫扬了扬眉,略显得意。
商贩也开口道:“一点心意,拿着吧。”
池清知犹豫地看向母亲,母亲点了点头,微笑着对他们道了谢。
-
一家人忙碌地置备着年货,时间飞逝,很快到了除夕。
除夕晚上,池清知和父母坐在电视机前收看《春节联欢晚会》,说不上节目有多精彩,但每年这个时候准时打开电视机观看,就有种说不上来的年味。
通常,电视在开着,一家人各自刷着手机,耳朵听着,偶尔听到有兴趣的部分抬头看两眼,搭个腔。
电视里播放的声音,成为了除夕夜的背景音。
池清知拿起手机,又反复放下。
她在犹豫,犹豫要不要给傅嘉然发一条新年祝福。
就在这时,林允朵的电话进来了。
“知知,新年快乐!”
池清知弯唇:“也祝你新年快乐。”
“你在干嘛呢,我好无聊呀,”林允朵拖着长音:“我们一大家族的人都聚在一起除夕团圆,围着我问东问西,我快烦死了,好不容易逃到阳台上和你打电话。”
“我们亲戚少,”池清知笑:“我和我爸妈在一起,没你们热闹,但也有点冷清。”
林允朵叹气:“还是老傅聪明,第一个吃完饭钻到屋里打游戏,躲开了亲戚们的盘问。”她回眸看了眼屋内,压低了声音:“不过,他最近有点颓,不怎么说话,和大姨大姨夫的关系有些僵,可能跟强迫他出国留学这件事有关。”
池清知下意识握紧手机,思索了几秒:“是吗。”
“嗯呢。”电话那头,有人在喊林允朵的名字,她捂住听筒道:“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开学见。”
“开学见。”
挂了电话,池清知发现父母正满脸求知欲地盯着她。
母亲笑容隐晦地开口道:“谁呀?男生女生呀?”
被这样一问,池清知顿感尴尬,本来坦坦荡荡也被弄得结巴了:“女、女生。”
池母打圆场笑道:“挺好的,大学里交新朋友了。”
“嗯,是好朋友。”
“女生朋友可以多交一些,”池母意有所指地问:“男生朋友有没有呢?”
这个问题一被问出口,池清知的脸立刻发烫,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她是暗恋,又不是谈了初恋。如果硬要找唯一的相似点,大概就是都需要藏着掖着。
“没有,”她尴尬地应声:“妈,您就别瞎猜了。”
女儿向来乖巧老实,听见这个回答,二老像是放心了,连池父也重新把视线回向了手机。
“诶呀,我是担心你女孩子家家吃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