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出口,两人都联想到昨晚,都静了一下。关韦并没那个意思,于是又补一句,“也是,还没吃早餐。我们吃过早餐,拿被子去洗了,再回广州。”
关韦家附近就有美心MX跟大家乐,二人随便挑了家。店里吵,关韦到外面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见周淇跟前那份餐蛋面,几乎没吃几口。关韦在她对面坐下,“你这么瘦,身无二两肉,该多吃点东西。”
不过一句广东谚语,但话说出口,二人又都想到了昨晚。关韦在沉默中,回忆起周淇的身体。周淇在沉默中,闷头大口吃,避免说话。
第43章 【-33】没用的东西,留着做什么
隔壁桌,有穿着校服的情侣在闹别扭。男孩质问:“你是不是还在想着他?”女孩翻白眼,起身走开:“你黐线。”男孩从后面扣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女孩狠狠摔开,“我想他,不等于我还喜欢他!”男孩嗤笑:“有什么区别?”女孩懒得理他,从逼仄的桌子间扭扭腰,转身走开。男孩在身后追上去。
周淇想起昨晚,又联想到昨晚自己的走神。她也在想文狄,但难道她还喜欢他么?她不确定,也不认为。
关韦忽然站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周淇吃完一只太阳蛋后,他回来了,手上拿一副新买扑克牌,在她对面重新落座,拆开牌盒的塑料薄膜,把一副牌倒在手上。
周淇不明白,看着他。
他慢慢抽出一张梅花Q,推到周淇面前。
“还记得你欠我一个问题吗?”
周淇想起来了。她抬眼看着关韦,忽然意识到他要问什么。
他问:“是因为文狄吗?”
“不是。”她回答得非常干脆。
他点点头,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关韦将牌推到她跟前,“你抽。”
周淇摇头,说她无事可问。
问什么?问你跟我睡,是为了报复文狄吗?这种问题,多侮辱人。
关韦看着她:“你昨晚不是问了我一个问题吗?”
她这才想起专利那件事。
男人可真狡猾。她在床上问他话,他知道结果不会令她满意,索性不回。于是她大约猜到了答案,但还是问:“你以后会让我接触核心技术吗?”
“各司其职。”他言简意赅,答得足够体面,又信手把那张梅花Q收回来,放回那叠扑克中,在手里慢慢洗着牌,“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迟疑着,她还是问出了那个侮辱人的问题,“你跟我一起,是为了……”
“因为我喜欢你,”关韦一听就懂她要问什么,“跟任何第三人没有关系。”甚至不愿提那个第三人的名字。
周淇点点头。她将脑袋埋得低,头发覆在两边耳朵上,忽听关韦冷不防问了个问题。她没听清,抬起头,“嗯”了一声。
关韦看着她,面无表情,重复第二遍:
“昨晚我们在床上时,你有想起过他吗?”
不需要交代他是谁。
他和她之间,只有一个他。像影子,像怨魂,怎么甩都甩不掉。
周淇沉默半晌。关韦两只洗牌的手,慢慢停止了动作。
她开口了。
“……有。”
“好。”
他点一点头,看上去冷静得过分。半晌,将手上那副牌往牌盒里一塞,起身,抓起搁在靠椅上的购物袋,把扑克牌塞到床单上。
“你慢慢吃,吃完直接回广州。”
周淇意外,抬起头,“不是要去洗床单吗?”
关韦没应声,径直起身往外走。周淇背起包包,追了上去。
她见关韦走到橙色垃圾桶前,将手中购物袋塞进去。垃圾桶口太小,他将袋子用力往里面推。塞半天,仍对外露半个尾巴。他脸上竟起了戾气,狠踢一脚垃圾桶。
金属桶身闷响一下。
路人侧目,快步绕开。
周淇跟上前,急道:“为什么扔了?不是要拿去洗吗?”
“没有用的东西,留着做什么。扔掉吧。”
自己也是周淇不要的垃圾。扔掉吧,都扔掉。香港不要他,连三圆村也抛下了他。
—— —— ——
回广州路上,关韦将车开得极快。二人都没说话,周淇也不敢睡。
谈不上情绪失控。后面路况不佳,车子走走停停,关韦显得非常耐心,看不出半点烦躁。路上有人跟他电话,他还会冷静地假笑地跟人谈事。要处理的事还有很多:还要跟叶令绰签意向书,要跟江嘉诺谈细节……他抓紧时间,在电话里简单交代,明确重点,回去详聊。
车辆进入广州市区时,堵得厉害,天上又莫名其妙下起雨来。关韦开了雨刷,车厢里只有雨刷摆动的单调声响。雨砸到车顶上,噼里啪啦。
周淇想松动一下气氛,习惯性讨好人那股劲儿又上来了,没话找话:“下雨了。”
关韦没出声。
千禧年交界的城中村,是鱼龙混杂之地。她曾在上学时,见到警车停在村口外。放学后听村民们讲,出租屋里发现了尸体。至于灰色产业,更是数不胜数。最可怕的一次,她放学时被人拖到巷子里,她在夜色中拼命挣扎,摸到书包外侧的美工刀,扎了对方手臂一刀,又被对方夺回来。对方暴怒,要刮她的脸,文狄突然从后面扑出来,跟对方扭打。周淇跑出去喊人、报警,回来时,文狄将歹徒压制在地上,身上刀伤正往外流着血。多亏后来扫黄打黑,城中村生活才日渐正常。
在这样一个环境长大,即使日后面对债主,周淇毫无惧色。但不知为何,现在她看一眼关韦脸色,莫名觉得他有点可怕。
电话震个不停,她低头一看,摁掉,不接。
关韦瞧也没瞧。不用猜,一定是文狄。
阴魂不散。
又一个电话打来,这次周淇接听。打来的是江嘉言,抢说话的却是李静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周淇:“正在路上呢,已经到广州了。”
小孩又问:“关韦哥哥呢?”
“嗯,也在……”
“我要跟他说话!”
“……他在开车。”
“开车也可以说话呀。他送给我的乐高,嘉言姐姐陪我拼出来了。我要给他看一下。”李静岳声音大,电话漏音,关韦在旁听得一清二楚。
周淇最擅长骗小孩,随口打发掉,挂了电话。
车厢仍是很静很静。在这极致的静中,关韦突然开口:“忙完这件事后,我会搬出三圆村。”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平静地:“我跟你,除了工作,后面不会有任何私事上的联系。包括我跟李静岳。刚开始,她可能会不习惯……”
就像父母离婚。
“……但越早适应越好。这样对你以后的男朋友,或者老公,也公平一些。”
“我不会有男朋友或者老公。”
关韦安静片刻。红灯了,车辆慢慢停下。他握牢方向盘,凝神注视前方,半晌,开口:“也是,没有哪个男人,能够忍受活在另一个男人阴影下。”
“我跟文狄从来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那种关系,只是比男女朋友关系更刻骨。”关韦语气平静。家里出事后,他早学会将所有情绪折叠,埋藏。“没有任何人能够在这种关系中掺一脚。即使跟你合作无间,甚至有了肌肤之亲,也无法将另一个人代替。”
周淇无法反驳。
关韦说:“我努力过,但后者正如文狄说的,你身边所有男人都只会是他的替代品……”
周淇急了:“你不是!”又非常郑重,几乎誓神劈愿,“我更不会为了文狄,出卖公司!”
“已经不重要了。”关韦面上冷静,手上下意识去摸香烟盒,空的,才想起来,那日周淇提了一句抽烟不好,他已将办公室、家里和车上的香烟全部扔掉。他觉得自己内心也很空,里面什么都没有。
震响的雨声,聒噪的雨刷声,显得他更安静,静得让人担心他下一秒就会发起疯来。然而他并没有。
红灯了,车停。跟在后面的车也停。追上来的,只有文狄的电话。
周淇索性按接听:“你不用再打来了……”
文狄在电话那头说:“如果你跟关韦真心爱彼此,我不会打扰。但如果他只是出于报复我的心理而接近你,我绝不会放过他。”
“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能把电话给他,让我跟他说几句吗?”
“我真的会自己处理,谢谢关心。”她挂掉电话。什么也不说,只看向窗外。红灯转黄,车厢内安静得很,但车流已有蠢蠢欲动的气息。
交通灯转绿,车流动起来。
关韦也终于开口:“我现在只担心李静岳。她刚到广州时,对什么都不熟悉,身边人只要对她好一点、温柔一点,她就会依赖。现在这个时期,她会很不适应,也许会难过。你需要多陪陪她。”
“我……”
关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一只手扶方向盘,“工作的事,也许不好兼顾。单亲妈妈真的很难……我答应你,像上次那样,借故让你加班的事,再不会发生。如果小孩那边有什么需要,我也会尽量批假。”
一桩桩一件件,他将想到的、有可能发生的事,全都搬出来,甚至替假想中的困境,也想好了应对之策。像舍不得离开孩子的父亲,不得不对这桩婚姻放手,只得尽量做足安排。
周淇早将父母离婚的童年经历,压在潜意识深海下面。此刻被挖了出来。她害怕,不想直面,急急打断关韦的话:“只是不上床……我们还是朋友。”
“什么朋友?周淇,不要把男人想得这样单纯,你会吃亏的。”关韦索性狠下心肠,将自己也说得龌龊不堪,“如果不是一直对你有企图,我凭什么要对你好?一开始是为了打听文狄的过去,再后来,当然是为了得到你……”
一定是这样的。他跟自己说。他是在香港社会长大的人,现实,势利,贪图利益。哪有什么纯爱可言。他也曾天真,也曾有过理想,但早早被文骏推倒,积木般撒了一地。再后来,他的热血、他的尊严,在星河大楼文狄的办公桌前,又再次撒落满地。
周淇脑袋空白,只剩一张嘴,还能不带感情地,无力地辩解着,“我们还可以互相照应……”
“让我替你照顾表妹,好让你跟文狄有时间约会?周淇,我劝你也不要这样自私。”
“我跟文狄没关系!也不会有什么男朋友!而且,李静岳真心把你当她的大朋友!”
“小女孩子,还是别把比自己年长的男性当什么亲密朋友了。”关韦瞥一眼车外后视镜,“你知道动物园怎么训练幼象吗?幼象还小的时候,很闹腾,喜欢走来走去,管理人员会用粗重的铁链拴住它们的脚,让它们习惯,一走远就会被拉住。随着它们长大,那条铁链会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一条绳。这条绳子拴不住它,但它早已习惯了,永远无法离开了。”
周淇眼前出现了一条无形的绳子。绳索这头套在她身上,另一头,永远连接着文狄。
又是一个红灯,车子慢慢停下,关韦抬眼看前方。“如果你这辈子注定无法在精神上摆脱文狄,那我希望,起码李静岳会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