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被他们泼污水前的何湜了。
四年过去,她看起来成熟沉静不少,跟他交涉星河专利诉讼一事。他仍是一半看她的脸,一半在听。听着听着,他平静地问:“你在威胁我?”
“怎算是威胁呢?是提醒。”她说,“这件事闹大了,对整个行业都不好。与其让它变成一场混战,不如在还能控制的时候,找个体面的方式结束。”
她没说错。
但这些话,是谁教她这样说的?叶令绰吗?想起那个男人将手搭在她肩上,绕在她腰上,甚至曾游走在更深入的地方。他为此不忿。
何湜又说:“与其最后输得难看,不如现在主动收手,还能保住体面。你向来是个体面人。”
他有意偏离话题:“你还记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记忆力尚可,对打过交道的人,都记得清楚。”她又将话题拨正回来。
宋立尧走近一步,“但你有没有想过,绕这么大一圈,也许我就是想看你……”
“……来求你?”何湜自自然然地接过话题,“恐怕你会失望。我说了,我是来跟你交易的。如果星河那边没有行动,那我会选择将Starlit的事公开。让媒体去挖,让律师去查。新生固然会受损,但星河和乐通也别想好过。大家抱着一起死好了。”
“何湜,你变了。”
“是变了,没有以前天真。”她对宋立尧刻意笑笑,“我明早回广州,希望会等到星河那边的消息。”
她转身往里走,宋立尧在身后开口:“何湜。”
她回过头,一副“有话快说”的不耐烦样。
“叶令绰对你好吗?”他问。
“我们很好。”心里想,怎能说金主不好。
“那为何他给你开出这样苛刻的对赌条件?”
“哦,”何湜信口开河,“因为他信得过我的能力。”倒也不算完全瞎编,“他在里面等我。我回去了。”
宋立尧没再说什么,立在露台上,看着她往洋房里走。上海的夜,可比香港冷太多了。
—— —— ——
何湜在人群里找到叶令绰,他正跟别人谈笑风生。见她过来,他很自然地伸手,虚搂住她的腰,对旁人说:“抱歉,失陪一下。”
二人走开,叶令绰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何湜说:“虽然内地没有狗仔队,也没有人知道我们那些绯闻,但我们作为商业伙伴,好像没必要这样亲密吧?”
“又不是给那些人看的。另有观众。”叶令绰笑,“三点钟方向,他还在看。”
何湜知道叶令绰喝了点小酒,又开始找乐子了。三点钟方向,宋立尧站在那里,握一杯香槟,目光落在他们这边。看到何湜转头,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举杯,远远地朝她致意。
叶令绰也看到了,忽然存了恶作剧的心思。他从身边经过的盘子上,取过一杯香槟,递给何湜,而后低头,直接从她手上杯中啜一小口。
何湜说:“你还真是乐此不疲。”
叶令绰忍不住笑:“当然。难得有机会让宋立尧不痛快,我怎能错过?”
“幼稚。”酒壮人胆,小小地对金主不敬。
叶令绰笑得肩膀都在抖,“对,我的确幼稚。”说罢,他刻意地往她身边靠了靠,几乎是搂着她站在那里。他拿起手机,假装在给她看什么,又凑到她耳边,低声笑:“看到他表情了吗?简直想要杀了我。”
“叶生,没想到这种小事能令你开心成这样。改日去迪士尼或海洋公园,估计你会玩得更尽兴。”
“香港迪士尼太小,东京迪士尼有不愉快记忆,还是等上海那家开业吧。”叶令绰笑眯眯,收起手机,放到裤袋里。
何湜觉得这人真矛盾。谈利益时,比谁都狠。此时此刻,却幼稚至极。
主办方借十九世纪艺术沙龙主题,找了些所谓占卜师来,有茶叶占卜、塔罗占卜和水晶球。占卜师都穿着维多利亚女王时期装束,佩戴着品牌珠宝,坐在暗红丝绒幕帘前。还真有人围上去,但在这样的公众社交场合,没人会问真正在意的事,无非问些“下个月财运如何”“身边有小人吗”这种无关痛痒之事。占卜师也装模作样,预言一番。
叶令绰笑:“主办方挺会搞事情。”他转头看她,“你信这些吗?”
“我不信。”
“我也不信。”他取过何湜手中香槟,仰头喝完,放到经过服务生端着的盘子上。
水晶球占卜师跟前的人,离座走开。裹着暗红色头巾的女人抬起头来,看了何湜一眼。何湜见对方并非中国人模样,倒像刻板印象中的吉普赛人,眼神凌厉。
何湜正要走开,忽然听吉普赛女人开口:“Why is your heart filled with anger(你的内心,为什么充满了愤怒?)”
何湜一怔。
叶令绰在旁听到,嗤笑一声,“江湖骗术。”吉普赛女人缓缓望着他,“And you, your heart is filled with sorrow.(而你,内心充满了悲伤。)”
叶令绰假装没听到。他携了何湜,催促说:“走吧。”说着,也不等她,走开几步,迎面又碰上一个熟人,二人笑着打招呼。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什么话都没有听到过。
何湜在他身后,默立半日,忽然回过身来。吉普赛女人像早料到她会往自己这边走来,只带点神秘莫测的表情,睁眼看着她。
何湜用英文问:“能帮忙看一下……”
吉普赛女人张嘴,打断了她的话,“Your career will experience a revival after a setback.(你的事业会先死后生。)”
眼前,吉普赛女人那张略有细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过去和未来。
只有现在。
而现在,此时此刻,叶令绰转过身去,听到了何湜和吉普赛女人的对话。他也面无表情,很轻地拉一把她手臂,不耐烦地催促,说走吧。见何湜不动,他俯在何湜耳边,低声说,“新生死不了。”
他抬起眼,见宋立尧像道影子一样,贴在角落里。他看似跟人交流,但目光却有意无意瞥向这边。
叶令绰心念一转,垂了头,在何湜耳边,蜻蜓点水般轻擦一下。在这隐晦灯光下远远看来,像是王子情难自禁,轻吻一下公主。
何湜才不是公主。她惊愕地回头,警觉地看这绝非王子的男人。叶令绰又露出狐狸般的微笑,“戏演完了,这里真无聊,我们走吧。”
第49章 【-39】我要请假
三圆村的店铺像被大风刮过的灯,一盏接一盏,陆续都灭了。都知道这风是因拆迁而来,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但李静岳背着书包回家的路上,总能看见有人拖着蛇皮袋离开,她也越来越沉默。
小小人儿,害怕一切形式的离别。
先是附近五金店拉闸,铁闸门红纸写上新地址,接着,潮州佬的粉面店搬了,光头的理发店也关了。村口的小黄不知道去哪里了,有次搬走的丹姐回来,在士多店前喝茶,说她把小黄带走了,“不忍心看它一直没有家,就把它带走了。”说话时,她用手拨了拨头发,李静岳看到她无名指上的钻戒很闪。她想,丹姐现在应该是幸福的。
村里越来越安静。这天却罕有地热闹起来,周末一早就有车子驶进村口,哔哔哔地按着喇叭,昌婶儿子从车窗上方探出脑袋,“快点啊,我待会还有事。”李静岳下楼跳绳,看昌叔昌婶各提着一个大蛇皮袋,往这边走。
李静岳跑上前:“我来帮你们。”
昌叔说:“静岳乖。不用不用。”
昌婶停下来,从身上摸出几块巧克力,递给李静岳,“我们还会回来的。”
李静岳短短的前半生中,听过太多这样的话。她接过巧克力,非常沉默。
李静岳看着车子开走,一直驶出村口牌坊。风掠过村口,卷起地面一只红色塑料袋,仆仆作响。李静岳突然流了眼泪。
周淇下楼倒垃圾,见到这一切。她站小孩身后,一只手摸着她的脸,替她擦干泪水。她知道李静岳在想什么,但她没法安慰她。
自己成长的地方,物是人非,周淇心情比任何人都差。再不能去昌叔昌婶家蹭饭,潮州佬张大姐的店和摊档已搬走,关韦不再住对面,李静岳又在学校吃,她做饭给自己一个人吃,也觉没意思。电饭煲容量大,她饭量小,更觉浪费。
下厂时,她突发奇想:能不能生产适合单身居住者的电饭煲?她摇头否定自己想法,心里想,也是时候给小孩换个地方了。
看房也需要时间。初创企业工作多,加班久,她没什么时间看房,有时还不得不将李静岳带回办公室。小孩刚开始还兴高采烈,以为能在这里见到关韦,但来了几次,只见到江嘉言姐姐跟其他不太认识的人。偶尔还有何湜姐姐。
她知道,不能打扰表姐干活,于是闷头写作业。
“吃什么?我下楼给你打包。”办公室其他人都走了,就剩他们俩。她说,叉烧饭。周淇说,又吃叉烧?叉烧有色素,我给你打排骨饭。
表姐走了,办公室瞬间静下来。成年人总认为,小小孩不会觉得孤独。但并不是这样的。像李静岳这种早熟敏感的孩子,早早地就体会到了成人式的寂寞。室内的光,外面的人声车声,更加重了这种感觉。
这道题什么意思?她苦思冥想,没注意到脚步声近了。身旁的光线暗了一暗,抬头,居然是关韦哥哥。他穿浅色衬衫,肩上搭着件棕色绒线衣,用手指了指一道题,“再看一遍题目?”
李静岳低头看题,嘴角怎样都压不住,看了好几遍,才发现做错的地方。擦掉,重做。关韦仍静静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做作业,似乎非常认真。
小孩识时务地:“表姐下楼买饭了。”
“嗯。”
她抬起头,给他最灿烂的笑脸,“关韦哥哥吃饭了吗?要不要让表姐也给你买?”
“不用。”
说罢,他转身走进去。李静岳嘴角掉了下来。
是说错话了吗?但或者是自己想多了,因为表姐说,关韦哥哥现在非常地忙。她知道表姐经常撒谎,但这次应该是真的,因为她本人也变得很忙。她在家听表姐打电话,说“危机虽然解除,但是电视销售过程并不顺利……星河电器暗中对新生围追堵截,利用价格战,处处扼杀新生……”
小孩听不懂,但危机、不顺利、围追堵截、扼杀什么的,听着就不是好词。她巴巴地看着关韦哥哥的背影,这些乱七八糟的词儿,又浮了上来。
表姐也上来了,推开她作业本,将饭盒摆她跟前。“先吃饭再写。”
李静岳埋头,咬两口排骨,一抬眼,见表姐往关韦哥哥办公室走去了。
周淇敲了敲门,关韦正靠在座椅上,身体后靠,刚准备挂掉一个电话。“追溯到可能的问题批次后,马上通知我。”撂下手机,看一眼周淇,“找我有事?”
“Max,我这周五想请一天假。”
关韦何湜采用扁平化管理,工厂以外的地方,不让员工喊关总何总,大家都唤他们英文名。
她说了个日期。待他看桌上台历时,周淇说:“这个星期五,李静岳生日,我想带她去游乐场玩。有事可以打我电话。”
“她生日?”关韦看一眼落地窗外。李静岳正冲里面探头探脑,赶紧低了脑袋,继续吃饭。
“嗯。她来广州后,我也没怎么陪她出去玩。虽然周末也可以,但游乐场人太多。”
“你去吧。”他点点头。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转向了电脑屏幕。最例行公事的上下级关系。
自那次后,他那张总是对谁都虚浮着笑意的脸,再没对她出现过。
做人这回事,食得咸鱼抵得渴。但是,先跟文狄疏远,随后三圆村村民四散,现在又少了关韦这个邻居兼朋友。周淇觉得人生兜了一圈,只剩下她跟李静岳相依为命了。
一抬眼,看到李静岳贼头贼脑往关韦办公室这边看,眼见表姐出来,又立马转移视线,正襟危坐嚼排骨。
“装什么呀,早看见你探头探脑了。”周淇在办公室里,压低了声音,“这两天乖一点,作业好好做,周四前把该背的书都背了,那天我替你给老师请假,带你去游乐园。”
周淇对自己说过,撒谎不要紧,但对小孩的承诺不能落空。后面两天,她急急忙忙赶手头工作,要在周五前完成。周三晚,她正埋头整理销售数据,手机弹出信息,居然是预约消息:
“关先生,您已成功预订本店户外花园餐厅的儿童生日宴会服务。时间:x月x日18时。场地可容纳150人,含儿童主题装饰及游乐区。预订详情及菜单已发送至您邮箱。如有疑问,请致电:XXX-XXXX-XXXX。期待为您服务!”
她瞥一眼,只当发错,没在意。
办公室里只有她,为省电,关掉前后的灯。电脑屏幕莹莹闪闪,映着她的脸。
看完工厂的电饭煲销售数据,她又点开网上买的电饭煲市场分析报告,报告上显示,传统大容量电饭煲销量连续三年下滑,而1.5升到2升的小容量电饭煲,销量却逆势上扬。购买小容量电饭煲的主力人群,多为25-35岁的城市白领,其中女性占比高达67%。
她翻开笔记本,记了点笔记。想了想,又登录新浪微博和淘宝,浏览小容量电饭煲评论区,关注买家留言:
“一个人住,做一大锅饭吃不完,还得热来热去”“小锅煮饭刚刚好,但每次还是会剩一些”“对自己的厨艺满意,可惜带到公司加热,就没那么好吃了”……
手指在鼠标上停住,思想在这事上凝着,手机忽震,她吓一跳,低头看,是关韦。他问了几个工作上的问题,周淇一一回应,同时顺手点开一份人口统计数据报告,上面包括全国独居人口数量、北上广深等地单身青年数量同比增长数,甚至还配有外卖订单分析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