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全与你有关。”他跟文狄,就像两根互相纠缠的绳子。一开始,只有一个结,后来,结上又打了一个结,大结的旁边,有小结。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到了最后,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分不清,离不开。
“我跟文狄说的很清楚,我喜欢的人是你。”
“你是这样想,但他难保对你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他再用别的什么借口接近你呢?”
“那是他的事……”
“为什么姓文那父子俩,永远要抢走我最珍视的东西?害死我爹地,抢走我妈咪,对新生虎视眈眈,现在又轮到你!”
关韦向来文质彬彬,此时却罕有地激动。茶餐厅内其他人都望过来。他瞥一眼其他人,这才重新冷静下来。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也许你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文狄始终在我心里,有一个特殊的位置。我和他过去的经历已经存在,我没有办法让时间倒流,改变一切。”周淇静静地看着他,“关韦,放过其他人,其实也是在放过你自己。”
关韦静默。周淇这边接了个电话,关韦听到她跟运营讨论产品详情页要重新拍,现在的图还不够有调性。他耳边听着他们说话,扭头看着窗外。
十月份的广州,街上穿什么的都有,有人穿短袖,也有人裹上长外套。马路边等车的人里,有人钻进红色的士,也有人坐上网约车。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新旧事物并存,务实,混乱,充满生机。砸掉一座三圆村,会有新的建筑物从土地里升起来。
关韦心事重重。两人吃完饭,并肩走回公司。周淇告诉他,后面他们还要讨论产品升级的事。说起这些事情来,她显得非常高兴,像个小孩子一样,不停用手比划着。
关韦在她旁边走着,突然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让我放下,那你呢?”
“嗯?”
“过去伤害过你的那些人……你都放下了吗?”
周淇站定,关韦便也在她身旁站定。一阵风吹过来,迷了眼睛。周淇抬手,边揉着眼睛边说,“我早忘记了。”关韦抓住她的手,“别揉”。他让她闭眼,手指撑开她眼皮。她眼睛里的异物被他轻轻吹走。他想,自己心里的异物,什么时候消失。
时代匆匆向前,关韦是焦虑的。
周淇不在时,他又开始偷偷抽烟。人站在路灯下,留一个高瘦的身影。过去理想青年的温和气质,早在他身上退却,他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了,带些进取心,带些攻击性。但最高级的商业,最赚钱的行当,必然直指人心。而何湜跟周淇这种打小看人脸色长大的,比他更懂人心。更何况,那是广阔内地市场的女人心。
因为新生电热饭盒卖得好,新生趁热打铁,又开始推出煮蛋器、早餐机、一人食电火锅等。时代来到了拐弯的路口,他们半是洞察,半是运气,踩中了。
这月底,关韦回了一趟香港处理事务。人刚过关不久,就收到韦诺亚电话,问是否有空喝下午茶。关韦看了看时间:“我要赶回广州……”
“那我们就只见一面。”韦诺亚说,这事,跟你父亲有关。
这天下午,在福田口岸附近的咖啡店里,韦诺亚说,我前阵子见过文骏,我们聊到你爹地。关韦冷漠地说,然后呢。他看向窗外,这边路人行色匆匆,没人在意窗内母子对话,正将一个旧故事推向结尾。
韦诺亚说:“你一直怀疑当日是文骏告发你爹地,但其实另有其人。文骏也一直在查这件事。”
关韦问:“他告诉你的?”
“是。”
“我不是你,我不会轻易相信他。”关韦起身说,“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还要赶回去。以后这种替文骏说情的话,不用特地约我说。”
驱车回广州的路上,关韦想,自己太沉不住气了。母亲约他见面,他涌上小孩似的喜悦,然而一见面,听她开口就为那个男人说话,他的心直往下沉。
他降下车窗,风拂进来,冷静他的头脑。
再想想,母亲为什么这时候跟他说这些话?是因为文骏那边查出了什么?如果有,她应该直接把发现告诉自己。想来想去,他将车停到路边,打给妈咪的司机忠叔。忠叔告诉他,韦诺亚那几天没有用车,“关太给我放了几天假,自己开车。”
关韦脱口而出:“这样神秘?”他有点后悔告诉母亲,忠叔是自己的人了。尽管她早已猜到。
“不过……”忠叔欲言又止。
“什么?”
“关太忘记了,车上还有行车记录仪。”
关韦从行车记录仪上,发觉韦诺亚三日内,去过养和医院两次。
—— —— ——
新生电热饭盒卖得好,何湜跟周淇说,他们这把赌对了。正是社交媒体和内容营销时代,加上他们深度绑定电商渠道,很快吃到了线上增长的红利。至于他们赶在家电下乡政策结束前,卖掉冗余资源,轻资产上阵,同样半是洞察,半是运气。
再后来,他们发现,除了手中拥有的生产线外,背靠珠三角小家电产业集群也给了新生强大助力。这里有全球最丰富、最灵活、成本最低的供应链,让新生能够以“小单快反”的模式,迅速创新迭代。
关韦跟何湜算了笔账,看来要完成对赌协议,不会太难。说起来,还是要谢谢叶令绰在背后推了一把。
这日,何湜正准备赴叶令绰的约。
人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报了叶令绰名字,随侍应生引导,坐到预留位置上。她想着,叶令绰不大可能准时,低头处理些公事
世界是有趣的。新生放弃了线下,线下却转头拥抱他们。电热饭盒和早餐机相继上市后,有些杂志纸媒在处理生活家居选题时,会联系新生。何湜不会谁都接,但也会跟他们保持良好关系。她向来相信,多一个朋友是好事。这世界变化极快,如今不少传统媒体人也做自媒体,也许出于爱好,也许是为自己留条路。
刚放下手机,就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第69章 【-16】四人餐
“何小姐。”
她转头,看见叶令绰身旁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岁出头模样,穿一件米白色羊绒衫,阔腿裤,平底鞋,浑身上下没一个logo。何湜意外,第一个念头是:叶令绰把女友带过来干嘛?
那女生大大方方,笑着跟何湜说嗨。
何湜回说:“你好。”
叶令绰这才慢慢开口:“我侄女,叶思颖。思颖,这是何湜。”
何湜想起他身世,在心里纠正,不是侄女,是堂妹。
她看叶思颖大方落座,心里仍有疑惑,但又想,叶令绰也许只是带她出来,学学怎样谈生意做事情。大帽山莫名其妙的吻后,叶令绰有意冷淡,避而不见。这还是他第一次答应见面,但只答应见她一人,不见关韦。
如今想来,又有什么花招?
叶令绰挨着何湜坐。他今天穿浅棕色便西服外套,白色长裤,手腕上没戴表。他说过,不戴表是因为不想被时间绑架。
侍应生递上菜单,身后有人说声“抱歉堵车,来晚了。”
何湜听到这声音,只觉脖子上汗毛直竖。
怎会这样巧,碰到宋立尧在这里?
叶思颖这时站起身来,笑吟吟:“我们也是刚到。”宋立尧这时已绕过来。人没到,何湜闻到熟悉的男用香水味。因何湜坐在叶令绰旁边,叶思颖在叶令绰对面。剩下的,只有何湜对面的空位。
叶令绰笑了笑:“宋生,很久没见。是我厚脸皮,缠着思颖要来,还不让她提前说。”
宋立尧看清这三人,不出声。侍应生开始倒水,刚好挡住了他的脸。叶令绰可真想看看他的脸色。何湜坐他对面,垂下脑袋,有种被叶令绰戏弄的不甘。
侍应生走开后,四个人之间有种微妙的安静。叶令绰翻着菜单,叶思颖刚从国外回来,对何湜宋立尧的过往浑然不知,甚至也不知道何湜曾经跟她小叔叔传过绯闻。她问:“小叔叔,你怎么认识宋生的?”
“生意场上见过几次。宋生非常能干,最讨厌人游手好闲。”叶令绰含着点笑,看向宋立尧,将游手好闲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能够不费力气地赚钱,也是本事。”宋立尧微笑,目光在叶令绰和何湜之间来回。叶令绰忽然将脸扭向何湜那边,侧身向她靠一靠,笑着说:“你还是别点鱼了,上次吃鱼,差点卡到鱼刺。”仿佛中间数月的冷漠、避而不见,不曾存在过。
叶思颖只听叶令绰提及,何湜是他的生意伙伴。但眼下所见,叶令绰对她态度亲昵。她并不知道他戏瘾大发,也瞧不出何湜这般面无表情,已是最大配合。
叶思颖问:“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认识很久,”叶令绰微笑,“但频繁相处还是最近的事。”
叶思颖问起何湜在做什么,听闻她做家电后,转头问宋立尧:“我记得乐通集团也投了一家家电企业,叫做……”
“星河电器。”何湜插话。
“好厉害,不愧是业内人士,记忆力真好。”叶思颖由衷地说。
以往数次约叶思颖见面,宋立尧都能跟她聊天。虽是家族下的任务,但以他年纪,的确该找个人结婚了。家姐通过人工授精,生了一对双胞胎,依然姓宋。父亲再传统保守,也察觉能干的女儿,更胜于平庸的儿子。宋立尧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增加筹码。他对叶思颖是满意的,她年轻漂亮,个性活泼,一点儿不娇气。
眼下,何湜就坐在他对面。也许因连日加班,她看上去有些憔悴,没了昔日的明艳动人,眼眶下一小轮黑眼圈。对比之下,叶思颖皮肤白皙,神采奕奕。
若说有什么缺点,那只有一个——她不是何湜。
叶令绰手里握着杯子,抬起眼,笑着看宋立尧:“宋生怎么一直盯着何湜看?”
何湜心想,这家伙,开始搞事情了。她有备无患,对宋立尧微笑:“宋生认出我来了?”掏名片递过去,“何湜,新生电器。之前在论坛上见过几次。”
宋立尧配合她,“是,之前贸易发展局搞的活动上见过。新生电器最近发展小家电,做得不错。”
“利钱薄,小生意而已。”
叶令绰喝一口酒,静静看戏。
叶思颖说:“何小姐不会觉得做生意枯燥吗?爹地希望我早日到公司帮忙,但我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
“不枯燥,凡是牵涉到利益,就能看到人性,我觉得很有意思。”何湜问叶思颖读什么专业,喜欢做什么。叶思颖说,她本科读动物医学,但后来还是在家人要求下,多读了个商科。“但我第一份工作,还是当宠物医生。想起来,比现在坐办公室有意思多了。”
何湜以前救助领养过一只被人虐待的小猫,小猫死后,她没有再养过。她对有责任心的宠物医生,很有好感。她问叶思颖,没继续当宠物医生,是否因为家里人阻止。
叶思颖微笑:“家人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主要是我不想当了。”
饭桌上,其余三人都想,宠物医生收入不算高,也没有社会地位,当然不适合大小姐。
叶思颖不觉异样,喝一口水,慢慢说:“我本来以为可以救很多动物,但没想到,工作内容的很大一部分,是给动物安乐死。”她脸上带些微笑,但眼神里有更多复杂的情绪。
这一刻前,叶思颖在何湜心目中,只是个普通富家女,不知人间疾苦。这瞬间后,刻板印象像一片薄玻璃,轻轻碎掉了。何湜问起她念书时和当宠物医生时的生活,发觉大家有些共同爱好,而且都有当救助动物义工的经验,颇为投契。
一旁的叶令绰和宋立尧,倒像个透明人了。两人安安静静,聊天也不是,不聊天也不是。
都没带司机,他们只点了零度酒。服务生倒完酒走开,叶令绰举杯,对宋立尧说:“宋生,敬你一杯。”
宋立尧看着他,没有动。
“怎么?”叶令绰微笑,“宋生有心事?”
宋立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叶令绰说:“我跟思颖虽然是亲戚,不过我也不了解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她当过宠物医生,还这样有爱心。”
宋立尧看一眼身旁两个女孩子,她们只顾说话,似乎没留意身边人在讲什么。叶思颖该是天真,何湜是真没留意,还是借机避开这尴尬场面呢?
宋立尧倾前一点身子,低声问:“那何湜呢?叶生又对她了解多少?”是否知道她空闲时会去当义工?是否知道她嗜甜?
“了解不多,”叶令绰漫不经心地摸着酒杯说,“我只知道,她现在离不开我。”说的是商业,但当然,向宋立尧传达的,是另外一种意思。他自己也说不上对何湜是什么感觉,但已揭幕的戏,还是应演好。
宋立尧心头愤懑,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他摸着酒杯,昂头饮尽。
何湜说声抱歉,低头回个紧急信息,女孩子这边安静下来。叶思颖转头,发觉叶令绰和宋立尧气氛不太对。
宋立尧放下酒杯,抬起眼,“叶生投资新生电器,是出于什么原因?”
“利益。”叶令绰切下一小块牛扒,“就像你利用星河电器,一路狙击新生电器一样,也是出于利益。”他把叉子在眼前小晃一下,笑着看眼前人,“总不能出自私人目的吧?比如说,为了逼人上绝路,不得不向你低头?”
叶思颖皱眉,天真地笑:“我越来越听不懂你们说什么了。”
叶令绰也笑,看一眼对方,“都是生意上的事。你不是说不感兴趣吗?”
见何湜仍在回信息,叶思颖抓起手包,去洗手间补妆。不一会儿,何湜处理完事情,抬头见只剩面前二人,便假装闷头吃肉。
叶思颖走开后,宋立尧不再演。人往椅子上一靠,看向斜对面的叶令绰。“叶生跟侄女感情挺好,连她见朋友也跟着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