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最近又签了一张南美的单,这单一直由周淇跟进,后面订金也很快打过来。
催账的很快闻风而动。林先生还了其他人的账,结了拖欠的工资,唯独对周淇的佣金一拖再拖。面对她“你不是接了大订单吗应该有钱啊”的质问,他理直气壮:接大订单哪有这么容易啊?订金全用来支付原材料采购费给供应商了。他一番诉苦,矢口不提订金额度之高,倒是像个受害者一样。周淇边开始另外投简历,边静静看着他演。
广州的夏末秋初,依然热得让人直流汗。周淇下了班,跟公交站台上的人挤作一团,看马路对面的亚运开幕式倒计牌。倒计牌旁的公交站台,换上了香港星河空调新品广告。她注视良久,直到涌上来的人群将她挤过来,挤过去,原来车到了。
回家的巴士晃得厉害。前面的女孩靠着男友肩膀,他的手轻轻环着她的腰。周淇看着他们的背影,心想,真是两个不知道世情险恶的大学生。她听到他们说话,女生说起爸妈公司经营效益不好,她担心得落泪。男朋友一路安慰她,说明年毕业就能赚钱养家了。周淇把脸转向窗外。
下车时,城中村已亮起灯。她抬头看见关韦的窗户,阴漆漆,不知是出门了还是不愿开灯。她回家,开一罐啤酒,窗前一坐。
那日,关韦建议她主动“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听懂了这个暗示,也很快想到一个主意。
事情本该简单。一个惯犯,一个受害者,一次反击。但她在犹豫什么?在迟疑什么?就因为友善的同事们?她可不认为自己是好人。文狄说,当好人赚不了钱。
对面楼里,关韦那扇窗亮起了灯。她思前想后,终于拉开门,快步下楼。
楼下士多店,昌婶正拉下卷闸门。“周淇,这么晚——”
“是啊,有点急事!”周淇已快步转进对面楼梯。五楼,右拐,敲门,咚咚咚,节奏急促。
门开了。关韦站在门口,光着上身,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拿着大毛巾。周淇第一次发觉他宽肩长腿,身材如游泳运动员。
她不是容易脸红的小女孩,径直走进去,没等关韦开口就说:“你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
关韦把毛巾挂在椅背上,表情平静。“哪一句?”
“你说,有需要的话,找你帮忙。”
“你想让我们跟林氏合作?”关韦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低头整理着缠缠绕绕的电线,“对不起,这个帮不了。”
“不,是另外一种忙——”周淇抬头,罕见地犹豫,几乎带上些讨好,“我能不能……请你扮演一个港商,去跟林先生谈合作?订购十万台空调,订金比寻常高20%,约定两个月内交货,否则取消订单并追偿三倍订金。”既然他不愿意结款,那就从那三倍赔偿金里拿回。
“万一他能够准时交货呢?”
“来不及。除非他挪用其他订单的原材料——只要他会挪用原材料,这个局就成了。”
关韦按下吹风机开关,轰轰作响,他又摁掉,缓缓抬眼,“受到我之前说深圳工厂赶工赔偿那件事的启发了?”
“……算是。”
兔子开始掉进洞穴。
“你确信,你老板一定会挪用其他订单的原材料?”
“供应链加生产加质检,两个月不够,正常人会拒绝。但是林老板缺钱又贪钱,他一定心动。这种情况下,他会拆东墙补西墙——这种事,他之前没少做,都没出过事。他吃定了南美客户没那么在意。”
“假如这次的客户也不介意呢?”
“卡洛斯是新客户,我一直跟进,他的性格我很清楚。”静默片刻,她咬咬牙,“假使他不打算质检,我也会提醒他。”
不愧是一直跟着狐狸长大的兔子,真狡黠啊。
“大订单需要更多资金。钱呢?”
“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周淇告诉他,自己会先跟村民们借钱,打个时间差,简单点说,就是空手套白狼。只要拿到三倍赔偿金,她只要拿回属于自己那份,剩下的都归他。她生怕关韦不同意,特意用最轻松的语气,讲这种最难的事。
关韦说:“你不是觉得我接近你,是为了报复文狄?”
“……是。”
“那你还来找我?”关韦转过身,套上衣服,慢条斯理地扣扣子。
“因为除了你,没有别人能帮我。”周淇不怕坦白,“你的目标,是文狄。我的目标,是拿回我的钱。我们各取所需。”
“你倒是会算计。”
“不是算计,是生存。”周淇的眼神没有闪躲,“像我这样的人,学人家讲原则,早就死了。”
“所以你利用我?”关韦走近她。他停在她面前,两人间的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周淇怀疑那只是自己的错觉。城中村这环境,怎可能静得听到呼吸?
他说:“你很聪明。聪明到让人忍不住想看看,你究竟能聪明到什么程度。”
“所以,你答应了?”
什么时候起,兔子长出了獠牙
关韦很轻地笑一下。
“成交。”他说。
第9章 【-9】加入我们(上)
人说金钱和权力是男人最好的春药,林先生想,这可一点不假。
此前工厂经营不善,他在家跟老婆吵架,也短了气势。但自从何湜来了回复,给了个大订单后,他感觉自己立马又抖擞起来。来谈判的是何湜的合伙人,一个姓关的年轻人,脸上总带着点笑,紧紧地看着你。
林先生找的法务审了合同,劝他慎重,“条件太苛刻,违约金太高。”林先生犹豫,又去问了其他朋友。朋友笑他胆小,说港商向来重视品质,既然给的钱多,当然也追求质量。林先生想来想去,心想只要这桩生意做得好,以后陆续有来。就像故事里捡到一个鸡蛋的穷人,开始畅想蛋生鸡,鸡生蛋,富贵发达,娶妻生子的未来,他也开始飘飘然,很快定了主意。
但多年经营,他也还是有一丝理智,问了关韦一个问题:贵公司为何选择我们?珠三角不乏大型供应商,有更好的资质。
关韦说:“大供应商背后是大组织架构和冗长流程,我们注重实效,需要更灵活的合作伙伴。”
林先生被彻底说服,当即签约。
合同一签,他像服了春药一样,只觉亢奋异常。亲自将关韦送到楼下,看他上了豪车离去,再次上楼时,再看自己这办公室,便哪儿哪儿都不顺眼。墙壁太素,柜子太旧,前台太老,员工太钝。唯一能入眼的,是坐在角落里,闷头对着电脑制作表单的周淇。
她坐在电脑前,像一只亮灿灿的蝴蝶,但藏起了羽翼。他突发奇想:若是将她收为女友,既能享美色,又可以不花钱让她干活……他有些老友,不也如此?这么想着,他将手搭在周淇肩上,俯低身子,笑笑问:“有什么问题吗?”手指轻轻往下滑,一根一根重重摸上她的衣衫。
周淇装作若无其事,快步站起来,顺势甩开他的手,只追问她那份佣金何时给。林先生顾左右而言他。
她也不再追问。
因为她已跟关韦、何湜约定,用属于她的办法,追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何湜这家公司叫新生,催单催得急,林氏为了赶这个订单,将墨西哥客户的进口电机临时调给新生。
周淇明知故问:“卡洛斯催起来怎么办?”
林先生喝着茶,翘着腿:“怕什么!拖到新的进口电机送过来,问题不就解决了吗?”他一向是这样做的,也从没出过事。
但这次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墨西哥客户每天都在催。林先生跟周淇发脾气,说你怎么不安抚好他呀。周淇刻意地睁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说我怎么安抚呀,我说话也不算数呀。我自己的东西都拿不回来呀。
林先生知道她闹脾气了,关键时刻,便只得安抚她。“现在公司很困难……只要这单干好了,欠你的钱一定会给你的。”
周淇“嗯嗯”应着,仍摆布出一副无知的表情。背地里,她到厂里看,发现林先生果真用低价国产电机替代,准备先应付过去。
这些事,何湜是从电话里听关韦说的。
她听到林先生用低价国产电机替代那里,换了另一只手拿手机,“周淇提醒他,叫他去查?”
“原计划如此。但海外市场对中国家电有低质的刻板印象,用不着周淇在背后推,墨西哥佬已委托第三方机构进行全检。”
剩下的事,何湜能够想象,必定是墨西哥佬动怒,按照合同条款向林老板索赔。林老板又赶紧向关韦求助,希望对方能够尽快将尾款打过来。他不知道,一切都按照剧本在走:关韦验收时,要求他们还要通过绿色环保认证。
林先生抓狂:这类认证需要3-6个月,怎可能?他联系关韦,对方却只让律师出面,声称如果无法按合同在两个月内完成认证并满足交货条件,要取消交易,退还订金。
何湜笑:“难怪他发狂一样,找人联系我。估计看说不动你,想从我身上下手。”
“没有骚扰你吧?”
“骚扰我也不怕。”何湜轻描淡写,过中的谩骂羞辱,都不及最终得益重要。谁知道林先生是否在那一刻才意识到这是个局,但一切都太晚。墨西哥客户不愿降低赔偿金额,港商那边拒付尾款,资金已用于采购电机,工人们讨薪堵门。
关韦告诉何湜,林氏没钱,也找不到新投资方,最终只能清算。“届时我们可以通过破产程序购买林氏厂房、设备和存货,不承担公司债务,并选择性地雇佣原来员工。”
何湜挂掉电话,想起这个好消息,心情轻快。下车时,不禁脚步也快了几分。
—— —— ——
2010年的长夏终于过去。广州哪有什么秋天,不过一口将夏天的尾巴吞进肚子里,囫囵着,十一月便到了。亚运也马上要开幕了。当地报纸电视长篇累牍讨论着这次盛会,谁也没注意,本地家电业发生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林氏电器被人设局,低价收购。
不过,大事又如何,小事又怎样?讲完八卦,刷完新闻,日子还是继续过。三圆村里,村民们说起周淇将钱还给张大姐,算是给文狄这笔债划上句号,皆大欢喜。
但周淇并没真心欢喜。
亚运开幕大家都去看热闹,只有她除外。
离开林氏后,她开始正式找工作。谁知道是巧合还是报应,她两次在面试场合见到林氏的旧同事。对方跟她哭诉,说公司没了,他们一把年纪要重新找工作。周淇静静地听着,中途借口上洗手间,悄然离开。
有公司将面试时间安排在开幕式这天下午。在面试场地干坐半天,出来时天色已暗,周淇站在公交站台,背着双肩包,粉底液的气味混着汗水黏在脖颈。
面试官的问题仍盘旋在脑海:五年后,你希望在什么位置?她看了一眼人挤人的站台,心想:鬼知道五年后在哪里?四年前刚进大学时,她还以为世界会在她脚下呢。眼下,她只想确认公交车在什么位置。
一辆粤港牌照黑色车缓缓停在站台前,车玻璃降下,关韦探出半个脑袋。
“上车。”
周淇朝站台后望了望,假装看到熟人。
“不能在这里停车,你要替我交罚单?”关韦手肘搭在车窗上,“还是要我下车拉你?”
后方车辆已开始按喇叭。周淇瞥他一眼,最后还是快步绕到车的另一侧。打开车门,她弯腰钻进去,坐垫微凉,带着一股皮革和香薰的混合气味。
关韦脚踩油门,车子平稳驶入车流。他扭头看一眼周淇,“面试如何?”
“你怎么知道我去面试?你收买了几个三圆村的人?”周淇拉紧安全带,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在城中村长大的女孩,就活该被你们这些聪明人利用?”
“别太警惕。我猜的。”关韦目视前方,手指握着方向盘,“这套衣服,太正式了。”
周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深色套装,不适合此刻依然闷热的广州,但足够体面。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没打算让林氏走到这一步,”周淇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为什么要把我卷进你们的算计里?”
“难道这个想法不是你提出的?”
“是你诱导我!”这一步行不通,他肯定还会想其他办法,直到达到目的。周淇越想越愤慨。
“周淇,你记得那天晚上你说过的话吗?”关韦一字一句,背给她听,“你说,我们各取所需。你说,不是算计,是生存。像我这样的人,学人家讲原则,早就死了。”
自己的话变成了石头,绕了一圈,砸到周淇的脑壳上,胀痛。她咬牙,看似平静地看向车窗外。车辆减速,在红灯前停下。
“这个点了,一起吃饭,如何?”关韦侧头看她。
“今晚开幕式会堵车,还是早点回去。再说了,我们也不是朋友。”
“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
周淇愤愤地想,我怎可能跟你成为朋友。你视文狄为敌,我不是。我只想给林先生一点惩罚,拿回自己那点佣金,你却把林氏都收了。
就在她咬牙切齿时,关韦目光扫过路旁。一家茶餐厅亮着灯,内里空荡荡的。绿灯亮起,他没立即起步,反而打转向灯,突然靠向路边,熄火。“就在这里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