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每年都给高管安排带住院的高端体检,拿到了报告后老爸会再看一遍,如果发生疾病,早就会说了。
程一凝走进程老师的小房间。书和笔记本都在书桌上,文件袋里还有很多打印资料和英文报纸。他眼睛不好,喜欢打印出来看。
她找到了陆惠君的体检报告。
最新的一期中没有突出问题,血液检查指标虽然不算太理想,还有视力衰退,乳腺结节,龋齿……但这些大都是和衰老有关。
医生的嘱咐也是:多运动,注意休息,保持睡眠充足,心情愉快,避免用眼过度……补充维生素和优质蛋白质。
报告下有老爸的字,写着补充的维生素A,B6,D……鲜牛奶,牛肉……后面还装订着老爸的手写菜谱,牛肉的做法。
程一凝也找到了自己的体检报告。
它被老爸打印出来,指标总体不错,下面也备注着维生素和食补的信息,装订手工菜谱以及备注程一凝爱吃的东西…五花肉,口蘑。
她叹了口气,想给老爸发信息,却不知道发什么,于是改给老妈发信息。她得做点什么。
程一凝语音:“陆惠君女士,你几点下班?在哪里吃饭?”
一会儿,陆总语音回复:“干什么?我在公司食堂吃饭。”
程一凝:“陆惠君女士,你上班时间够长了,没有那么多要紧事吧?今天我在家,请你回家吃饭!我来接你,去附近的西餐厅吃饭,我请你吃饭!”
陆总挖苦:“反悔了?要回家了?”
程一凝:“不反悔,但这是我的家,你是我妈,我一会儿就来接你。”
对话完毕,程一凝又有点不自信了。
微信里可以嚣张一下,线下里陆总不会任她摆布,但她知道自己非做不可。爸爸离开了,但秩序要重新建立起来,如同重启一家公司,在开始业务之前,不能被混乱和无序打垮。
做得好一家公司的人,一定能管理好一个家。她想。
第48章 -2 爸爸无处不在
程一凝拿衣柜里的衣服穿,小羊皮毛领的外套,穿起来像精神小妹,又翻了牛仔裤和一双靴子搭配。
她照镜子看,满意了。
裤子和靴子很贵,是爸爸买的,是当时和现在的她都承受不起的价格,但现实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她需要质感好的东西,尤其是出现在公共场合。她要去接陆总。
程一凝从钥匙盒拿钥匙,一共两把。
老爸的车留在家里,她拿老妈的奥迪SUV的钥匙……从地库开出去,车内还有新车的味道,她开了一丝窗。
陆总所在的公司大楼,是程一凝实习的地方,一楼层高有10米,大公司老式的气派。
不知道格局修改了没有。程一凝想。
以前她只在仓管部活动,要么是开大会去报告厅,其他并不熟悉,她想故地重游,但如今算无关人士,很难实现。
程一凝一楼休息区坐下,看了看时间。
前台过来问她找谁。现在管理更严格了。
“我等总经理室的陆总,我是她家里人。”程一凝说。
前台小姐姐回去,程一凝给老妈发信息,过了一会儿,前台拿了一支矿泉水给她。
恰逢下班,员工陆续走过大堂离开。
程一凝拧开矿泉水看他们,觉得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下班最快乐的……
忽然,她看到了两张熟面孔。
实习时仓库的同事以及科长,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这个职位。
休息区只有程一凝一个,略刺眼,她们也看到了她,是同事先看到,再叫科长看。
她们边看边说话,步伐缓了一下,但没停。
程一凝剪齐肩短发很像陆总。她们走了很远,还在回头望她。
程一凝不打招呼也没有表情,没有叙旧的必要,虽然不是她们,她找不到机会离开,说起来还是要感谢的。
过了半小时,陆总才出来。
她看到程一凝,习惯性皱眉头,是目前唯一下班不高兴的。
“老妈,给我个笑脸好不好?我来接你下班。”程一凝冲着她笑。
“我一堆事情。”陆总说。
“也不是一定今天做完吧。”
程一凝提着陆总的包,勾着陆总的臂弯,两个人差不多高,母女一起直接进电梯。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母女模样很像,但神情完全两样。
陆总很严肃,上班比在家里状态好,仿佛能在这里汲取能量。染头发的她很讲究,有白发的她很威严,始终像处于高位的母狮。
短发的程一凝则时髦精神,瘦了后眼睛变大,眼神凌厉一些,但很容易松懈下来,不是陆总那种精英做派。
她们走到车库,陆总打开车后排门,进去了。
“你女儿是你司机哦。”程一凝钻进车里,在驾驶位上吐槽。
“以前不也这样?”陆总说。
程一凝意识到,确实是这样。
三人出行,通常老爸开车,母女就是坐后排的。程一凝没有主动坐到副驾驶,这让她有点难过,感觉被刺了一下。
她发现了。这种刺很小,但多,而且密。
柜子边缘的灰尘,轻微漏水的马桶,空无一人的副驾驶座……细微的不足不被看见,那是因为有人填满。
她的家,爸爸无处不在。
陆总的公司在高新园区,恰逢下班堵车,开到家需要一个小时。程一凝望着前排车后灯,有点想睡,她调低了温度,决定聊聊天。
“妈,你这辆车没怎么开啊,为什么不开?”
“我眼睛会花,集中不起精神,上下班公司配了车不用开,家里…有人开。”说到这句时,陆总也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程一凝看后视镜,说:“如果你需要,我帮你开。”
“你很空吗?公司没单子?”陆总又挖苦。
“拜托,快过年了,除了你谁想干活儿?”程一凝也吐槽。
陆总看向窗外沉思,过了一会儿说:“我要眯一会儿,到了叫我……”然后迅速闭上了眼睛。
程一凝从后视镜望她,又看了看副驾驶,想到了以前老爸会泡好了茶来接自己,保温杯插在副驾驶的门上。
她想起尹哲的话。
我不能用妻子的过错来惩罚一个母亲。
那我可以用丈夫的过错,来惩罚一个父亲吗?她想。
车开到嘉庭附近的步行街,一辆车刚好离开,程一凝得到了一个路面停车位,停好了才叫醒母亲。
“今天很多事?”她说。
“不只今天。”陆总打了个哈欠。
她们进了一家小西餐馆子,程一凝以前来过。
小小的灯光昏暗的、有情调那种。以前这里很走红,这两年经济不算好,她家变得有位置了,也做套餐,主要吃烩饭和披萨,牛排。
“想吃什么?”程一凝把菜单给陆总。
陆总从包里拿出老花眼镜,程一凝拿手机帮她打灯,她一页一页翻下来,习惯性皱眉头,最后放下了说:“随便。”
程一凝笑着拿起菜单,跟着翻到底,也没想好吃什么。以前,点菜的都是爸爸。
她快速点了披萨,色拉,面条……陆总喝葡萄酒,程一凝喝苏打水。
西餐上来得很快,程一凝戴上手套帮母亲拿了一块。陆总大概饿了,立刻吃起来,喝了几口酒,像是有点精神了。
“我以为你胃口不好。”程一凝说。
“也不是,外面难吃。”陆总说。
程一凝短暂觉得外面难吃,不过去临港了似乎也习惯了。母女都是被养得娇气的人。
“冰箱里香蕉我丢了,都烂了。你喜欢吃香蕉?以前我不知道。”程一凝问。
谁知道陆总会变成了一个吃烂香蕉的人。
应该是她买太多,吃到最后几根总是烂的。香蕉似乎成了生活里的一种刚需。
“网上说,吃了心情好一些。”陆总喝完葡萄酒,又要了一杯。
程一凝看着她的样子,还是问了:“老妈,你测过抑郁吗?我觉得你像。”
陆总不响。
“精卫中心有免费测试平台的。你要不要去试试?”程一凝又说。
陆总看着侍酒师倒完酒,才说:“我去医院配安眠药,看过。”
“怎么说?”
陆总说:“试过用药,副作用有点大,影响工作就不吃了。百度说香蕉可以缓解,医生也没说不可以。”
程一凝难过起来,骄傲的高知母亲,终于也变成了一个不听医生的话,看百度查治病的人了。
“老妈,新年我在家陪你过吧。我们在家吃火锅。”程一凝决定做点什么,至少观察老妈一段时间。
“想回来就回来,不强求。”陆总的嘴还是很硬。
“我想回来的。”程一凝也不犟了。
陆总又问:“你在外面一个人还是和人合租。”
程一凝想到尹哲,该如何和老妈说他,似乎也并不算男女朋友吧?只是接过吻的…兄弟?
她决定简短回复:“一个人啊,还能几个人……对了,过年之前去做个头发吧,做个spa吧,老妈我请你!”
“你有钱吗?”陆总继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