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夜驱车赶到,郊区的公寓陈旧,哪里都是灰暗的。
按响门铃后,门开了,客厅里是暗的,他摸到开关一按,没有反应。停电了?还是坏了一直没修?
应许站在门内阴影里,看起来有些茫然,脸上依稀有哭过的痕迹。
眼神是涣散的,像是灵魂被硬生生抽走了一部分,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
应诚心底一沉:“怎么了?”
他环顾四周,“你妈呢?”
应许声音干涩,“她喝醉了。”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带着不祥的预兆。
应许僵硬着,往房间里走。应诚顾不上脱鞋,直接踩了进去。
然后,在手机手电筒照射下,他看见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小小的孩子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旁边倒着老旧移动木梯,房顶上悬挂廉价节日丝带装饰,看起来像是想悬挂彩带,却不慎失足摔倒。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说他会带应允去公园转转,这几天她都很好,对我们都很好,我以为……我就放心的……离开了……”
应许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僵硬的发冻,“我和小允说过,不要在家做危险的事,他一直都很听话,他想装饰彩带,我们说好的,等我回来一起弄……”
“我明明,把彩带藏在了他拿不到的地方……”
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是……死了吗?”
后来的鉴定结果显示,当应许回到家时,应允已经停止呼吸超过八个小时了。
就在这时,另一间卧室的门被推开。
许凌听披头散发,穿着皱巴巴的睡裙,浑身浓重酒气,眼神迷蒙。
她看见凭空出现的应诚,第一反应不是看倒地的小儿子,也不是去看面色苍白的大儿子,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抓住他的胳膊,“应弘来了吗?他在楼下吗?”
应许抬眼,那双一直努力维持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了愤怒,“你醒一醒,他不会回来的。”
回应他的,是许凌听用尽力气的,带着恨意的一记耳光,“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因为怀了你,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才不会沦落成今天这个样子!”
后来,许凌听被正式诊断出严重精神分裂伴随躁郁症,被强制送进精神病医院。
……
听完这些事,应嘉眼睛红红的。
“这些事,听起来是挺冲击的,”应诚看着应嘉,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安慰,反而更加凝重,“但我今天告诉你这些,并不是为了让你心疼他,可怜他。”
应嘉一愣。
“他父亲的不负责任,和她母亲后来的偏执疯狂,像淬毒的刀在他身上刻了太多痕迹,那样的过往,注定把他塑造成一个并不普通的人,”应诚:“你也看的出来吧?应许不是那种默默吃亏的人,相反,他有手段有谋略有野心,他会反击,手段也往往不留余地。”
“说到底,他是两个疯子的生命延续,血液和基因这玩意儿……毒藤里是长不出向阳花的。”
接下来,应诚讲了更多的,应嘉从来没敢想过的另一面,关于应许如何在家族的明争暗斗中崭露头角。
后来,应弘为了在家族继承权争夺中增加筹码,终于开始正视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安排应诚以“养父”的身份照顾应许,虽然还不能正大光明接回应家,但已经开始在他身上押注,请了无数顶尖家教,预备将他打磨成合格好用的棋子。
应许学得飞快,迅速掌握了知识、规则,学会了如何运用权力金钱和人心作为武器,达到目的。
曾经,试图投毒陷害应许的堂哥,在某天夜里于一条偏僻小巷被人打断了好几根肋骨,事后查不到任何线索。同时,堂哥父亲被曝出嫖|娼丑闻,仙人跳的手法干净利落。而直接下毒的经手者,被发现关在了自家别墅地下室,被打的奄奄一息,精神濒临崩溃。
那时候应许才多大?十四、十五岁?
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黑色书包,清瘦挺拔的身影穿过老宅长长的廊道时,没有人能将这位清俊少年,和那些阴狠毒辣的手段联系在一起。
应诚当时还躺在病床上。
应许之所以能逃过一劫,正是因为应诚意外吃了应许那份餐饮,多年警觉立刻察觉不对,第一时间洗胃。
后来,在只有两人的病房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少年白净侧脸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应诚看着他,声音颤抖着问:“那些事是不是你做的?”
少年平静的看他,眼睛漆黑美丽,情绪没有波澜,“嗯。”
在应诚的惊骇中,他不紧不慢的补充道,“他们想解决掉我们,就该有自觉。动了开枪念头的人,就该知道,枪口总有一天会调转方向,不是吗?”他微笑着比了一个开|枪的动作。
应诚背脊发凉,试图用朴素道理劝他,“小许,咱们这个社会……”
应许沉默了一下,“你知道自己差点死了吗?”
应诚急了:“你听我说!咱们这个社会,好人有好报,坏人遭雷劈!”
“嗯,很公平的,我一直都知道,这世上从来不会有人含冤而死,一定都是做了错事,才会有坏下场。”他勾了勾唇,“应叔放轻松,我开玩笑的,这些事都和我没关系。”事实上,也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应许。
可是,看着那样的应许,应诚有一瞬间,透过少年干净漂亮的容貌,看见了他美丽的母亲,看见了许凌听在极端压抑下的癫狂,看见了某种更冰冷可怕的东西,正如毒藤慢慢缠绕住他。
“我知道他是在保护自己和反击,但是……” 应诚逼着自己从往事中回过神,“他那段时间表现的太正常了,每天按时上学,按时回家,甚至还能跟我开玩笑讨论市场菜价和供给波动,这才是让我毛骨悚然的地方。”
所以后来,应诚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带应许离开京南这个泥潭,去了一个远离风暴中心的小城,他天真的希望能治愈他。
很长一段时间,应许在新家表现的乖巧平静,他真的以为平静的生活安抚了阴郁少年,只是结果显示,那些只是他乐意配合的短暂表演。
当应弘大儿子飞机失事后,应许以正大光明的身份回了应家,在漩涡里如鱼得水。
在老爷子寿宴上,应诚又听说了许多应许的事,在逐渐得到更多权力后的可怕手段,被他“清理”掉的障碍,那些他逐渐建立起来的权势。每多听一句,他心底就多胆寒一分。
“嘉嘉,你也看出来了吧,”应诚自嘲道,“他回家的时候,我都会找借口加班。”
“对他的探究和好奇,就到这里吧。不要冲突,保持距离,做做表面家人就好。”
“离火太近,只会被吞噬。”
-
阴雨连绵的夜晚,荒凉墓园一角,冰冷的石碑旁,不知何时来了一只瘦弱的小野猫,安静地蜷缩着。五彩的糖纸被雨水打湿,黏在湿冷的泥土上,颜色黯淡。
墓园管理员和在同一日来祭拜亲友的人,都会注意到在这一天,有一个沉默的青年,会在墓园待很久。
他穿着黑色衣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细雨连绵,打湿漆黑的头发和挺拔肩膀,他也浑然不觉。坐在冰凉石阶上,一待一整夜,像是没有生命的雕像。身影孤独的让人心悸,却也疏离的令人胆怯。
清晨,雨总算停了。
他抬了抬眼睫,看向远处,朝阳升了起来,微弱的照出一小片的光。
早晨六点,应嘉从一夜噩梦中醒来,额头布满细密的汗。
梦里光怪陆离,混杂冰冷的雨夜和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应嘉心脏狂跳,下意识摸索枕边手机,
屏幕亮起,应许在六点多,给她发了一个视频。
点开来看,是长达十五秒的视频,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昏暗的天空,铅色的云,短到几乎没有任何天色变化。依稀能看见在很远的地方,有朝阳的模糊影子。
他没有发其他文字,没有透出他在哪里,为什么这个时间点会在看日出,为什么拍这个视频给她,是想和她说什么吗?
应嘉退出微信,发现还有一条未接来电,在凌晨三点,同样来自应许。
她的手机在十二点后会开启睡眠模式,拒听所有电话,这件事应许一直知道。
所以,他在凌晨三点,拨通了一个注定无人回应的电话。
应嘉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好几次都快要摁上回拨键。
应嘉心里酸软,莫名难过,充满了矛盾。
他的过度关注,强势掌控,半开玩笑的说把她关起来……喜欢他这件事,变成要献祭出自我与自由的危险行为。
最终,手指转向手机侧面,没有回复,按灭了屏幕。
-
羽毛球球馆气氛热烈,白色小球在空中来回,击球的清脆和爆发出的喝彩构成热闹画面。
应嘉拿着相机,穿梭在各个场地边缘,捕捉比赛精彩瞬间。
她低头看拍的照片,击球的精彩瞬间定格,角落上是她的两个室友在讲话。
说真的,今天室友们表现的怪怪的。
尤其是闻晴和许兰,眼神总在她和季辰之间飘来飘去,再窃窃私语,彼此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你懂的”微笑。
季辰的状态也不大对,时不时出去接电话,一回来王洲就凑上去,两人勾肩搭背,也业务很忙似的。
应嘉心里奇怪,就直接问了。
闻晴眼神飘了飘,“没什么啦,你拍照怎么还注意这么多?就、就咱们学生会对新生向来友好是优良传统,晚上班长搞了小惊喜给学弟学妹们。”
应嘉:“嗯?什么惊喜啊,我看你们都很忙,我也可以帮忙的。”
闻晴揽过她,“你就别忙了,你已经够忙了,你晚上就和小朋友们一起看热闹吧。”
言罢,应嘉也没往深处想。
有学妹也想试试相机拍照,应嘉教了基础功能后把相机递过去,坐到场边顺便休息。
难得的,手机屏幕一片清朗,没有某人往日的高频率骚扰讯息。
仔细想想,自从那天的沉默对话后,应许主动找她的频率都低了许多。
聊天记录上一溜地统一格式,她给他发日常照片,他回复:1
如果她超过四个小时没联系他,下一条消息就会是电话。
一溜的“1”看下来,她搁他这儿生活plog打卡呢?
应嘉:「打卡满三十天能兑换什么?」
回复快的惊人。
应许:「你想换什么」
紧接着,又是下一条:
应许:「真难得,嘉嘉会主动给我发消息聊天。」
应许:「受宠若惊」
隔着屏幕,应嘉都能看见应许懒懒垂着眼,极其嘲讽的微勾唇角。
应嘉反驳都没理由,不知道多久之前开始,她没有再主动想过他……或许是他过于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