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不谈感情不谈人性,只谈生意。”贺明站起来,“你且算一算,1500万买你十年时间,也很值得不是吗?这件事的严重性你很清楚,如果不确定,再返回去问问刚才的律师?”他冷笑一下,“不是只有姐姐才有律师朋友,我来之前,也已经咨询过了。”
“……”这些年,她在身边都养了些什么样的毒蛇啊,冷血,贪婪,剧毒,她就是他身边唾手可得的猎物。贺楠身体晃了晃,茫然地望了一下四周。附近不少人掏出手机在拍摄,她反应过来,举起手袋遮住脸,快速走去路边打车。
“好好考虑一下,时间不多了。”
贺楠只想尽快逃离,偏偏贺明知道她爱面子,在她身后大喊:“姐姐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选吧?”
贺楠失魂落魄地回到酒店,跌坐在房间的沙发。
这些年,她一个人冲出小城,凭借自己的艰苦努力和聪明才智,改变了自己乃至家人的命运。她一直不承认这里面有幸运的成分。怎会是幸运,这个世界弱肉强食,从不怜悯弱者,她披荆斩棘无所畏惧,处心积虑长远图谋,创造并抓住了每一次机会,动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包括自己的青春和美貌,然后赌上一生幸福,才爬到今天的高度。
一路攀爬,步步惊心,每一次决策都如履薄冰,必须紧紧抓住一切可以着手的东西,深怕被老狐狸看穿,跌回深渊。只有她自己知道,多么不易。
她感激父母给她好样貌,供她读书让她有机会改变命运,于是把无底线的满足当成了孝顺;她怜惜弟弟没有读大学,给他安排工作、买房,解决孩子的保姆以及教育问题……
方履途错了。谁说她一家都没有感恩之心,她就是太懂感恩了。被道德绑架淹没的边界感,让她成为了不断为亲人输血的宿主,最终被威胁反噬,换得如斯下场。
贺楠就这样麻木地从下午一直坐到夜幕降临,手机滴的一声收到一条信息,贺明发来的链接,一个短视频网站,标题很惊悚:小鲜肉弟弟跪求御姐复合!
镜头比较远,是从贺明背后拍过来的,她的脸被打了码。前面没有声音只有吸引眼球的简单叙事文案,她举起手袋挡着脸匆匆离开时,奢侈品牌的logo被放大了,然后是贺明带着哀求哭腔的大喊:“姐姐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选吧?”
评论区不少评论,其中还有图片标出她奢侈品牌的春装和手袋皮鞋价值多少,“这身穿搭不得不说,御姐财力感人。”
贺明的信息很快进来:“姐姐想去掉马赛克的话,让方董事长看看前妻的艳史?”
贺楠缓了几秒才打字:“你以为方履途眼瞎吗?”
贺明的信息密集涌进来:
“真相不重要,大众喜闻乐见的是老夫少妻出轨离婚的戏码。”
“你说方董事长喜不喜欢这个剧本?”
“如果不够戏剧,再加上儿子吸毒,妻子利用职务获取不当收益?”
“哦,对了,你和方皓都去美国了,应该不会担心在国内社会性死亡。”
“不过,方董事长还在国内哦!”
“拖累他晚年声誉不保,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取消某些尚未执行的离婚条款?比如美国的别墅还要不要送你?”
“……”窒息。贺楠捂住心口几乎无法呼吸。
一旦反目成仇,亲人会成为你最可怕的敌人,因为他们如此了解你,包括你所有信息,以及,弱点。
手机又进来一条信息,是今天的律师朋友,也是这条链接,“这不是你和弟弟吗?在我们律所楼下,天啊,怎会传得这么离谱?”
贺楠一瞬间气血上涌,只发了一串无奈大哭的表情。
律师又问:“需要我们采取行动吗?”
“谢谢,暂时不用。”
“好的,有需要电话。”律师又加了一句:“你也是辛苦了,不省心啊。”
贺楠只觉无地自容,扔下手机。
结果没几秒手机又滴滴响,又是贺明。
“姐姐尽快决定,你喜欢这个剧本,今晚就可以上本地热搜了。如果不喜欢,再加上弟弟挪用公款炒窿股被高利贷追债走投无路自首求入狱?”
“你要不要,”贺楠无力地:“做得那么绝情?”
“我也是被你逼的啊!我就不明白了,这1500万是怎样都守不住了,爽快一点帮我还钱,大家都开心。你何苦要把姐弟关系搞成这样?”
向来愚蠢的弟弟,这次出奇的精明,竟然还懂得给她设计陷阱。贺楠感觉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怪圈,一直绕着圈跑,没有出口没有尽头。如今看来,只能速战速决杀出血路,止损离场。她咬牙:“给我一点时间。”
贺楠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感觉活过来,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中介,把方履途婚前送她的大平层放卖。
这套房子租金不错,她原本不舍得卖,但留下只会继续被弟弟一家吞噬。她要尽快把自己国内所有资产全部拿走。
“你知道利率的,越快越好,不然就不止这个数了。”贺明也无奈:“你也别怨我了,时间上我也做不了主。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皆是命么?那她这么多年的努力,算什么?贺楠颓然倒在沙发上。
几天后贺楠把1500万转给了贺明。
1500万,相当于她目前手上两个正在出售的两个商铺的总价。
短短几个月时间,贺明就从她这里拿了2200万现金,令她元气大伤。好在方皓的生活仍然由方履途承担,即便这样,她的写字楼和大平层也必须尽快出手了。
贺明也很讲承诺,收钱马上辞职。申请一递上去,他的电脑马上被收走,即时离职。
贸易公司注销完成流程后,贺明截图发给贺楠,她彻底将他拉黑。
贺轩想去美国留学?靠自己吧!投资?谁会投资一个无底洞,她连自己的儿子都放弃了,还敢指望弟弟教养出来的儿子?
方履途在贺楠回美国一个月后,飞过去办理房产的手续。
过来之前,他已通过不同的渠道得知贺明场外配资杠杆炒股亏损将近4000万,不但输掉了自己一套豪宅和父母两套公寓,还撬走了贺楠两套商铺和700万现金。
精明如贺楠,也毫无反抗之力,这家人太可怕了。幸而竞珩发现这个蛀虫,在拆分上市前及时清除。他庆幸的同时,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资产分配。
方皓现在才高二,按照两人离婚时的约定,教育及创业基金在他考上大学后正式生效,方履途有一年多的时间注入资金。在基金生效之前,为帮助两母子在美国尽快安顿,他会每月向方皓支付一定数额的生活费。
方履途来美国并没有见方皓,只在房产手续办理后,和贺楠在别墅做了最后一次谈话。
“我会对方皓的基金条款做一个调整。”
贺楠立刻紧张:“什么意思?”
“放心,基金的金额以及前面的条款仍然不变。我会增加一个备用分配方案。”
贺楠紧紧盯着方履途的面,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假如方皓未满足之前的条款并且在35岁前去世,将触发备用分配方案。”
“你竟然要收回承诺?太卑鄙了,”贺楠尖叫:“协议离婚时不是这样说的!”
“先别紧张,这是合理考量。假若备用分配方案被触发,基金剩余的金额及其收益的其中50%,仍然会支付给方皓的母亲,也就是你贺楠。”
她即刻问:“剩下的50%呢?”
“剩下的50%会直接、无条件注入我已设立的家族信托里。这个条款,将不受我是否在世的限制。”
“也就是说,我只能获得50%?”
“贺楠,我提醒你,这个基金本来就是方皓的。我和你的财产,在离婚时就已分割得清晰完整。”
“怎么会与我无关呢,我是他母亲,我有权继承他的遗产。”
“对,如果你非要这么说,我也可以继承。”方履途笑了一下:“我虽然曾经轻微脑梗,但健康尚可。你也咨询了我的医疗团队,了解过按照目前的身体健康管理状况,我能不能活到90岁。”他自嘲地:“不知情的还以为方太太那么关心方总的身体,多么感人。”
“……”
“但是,不要打这个算盘。”方履途明确地:“按照法律,你的确可以继承方皓的遗产。然而,这笔基金是我作为父亲出于对儿子的关怀照顾用私人财产做的信托,跟你没有一毛钱关系,我完全可以一分钱都不给你。”
“那方竞珩的基金,你也做过这样的备用分配方案吗?为什么……”
“不要跟竞珩比。”方履途反感地抬手打断她:“没有可比性。”
“都是你的儿子,为什么不能比?”
“方皓拿什么跟竞珩比?”他终于动怒:“他的钱只会用于购买毒品,而竞珩通过个人努力在最短时间内获得了那笔基金,这笔基金在他的管理下,比留在信托翻了应该不止一倍。”他生气地又强调了一次:“方皓无论哪一点,品质、背景、标准,都跟竞珩差异太大。”
“……”杀人诛心!老狐狸是懂得扎那个地方她会最痛。他知道她的来时路。
“重要的是,竞珩会健健康康活下去!”方履途咬牙:“而方皓能活多久,取决于你。哪天你觉得无法忍受了,甚至想要尽快拿到这笔基金,你只需要无限满足他,给他吸食过量的毒品。”
“你!”贺楠歇斯底里地:“我是他的母亲,我怎么会!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在利益面前,人性有多脆弱,你不是很清楚吗?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钱给你们家传承了一代又一代的吸血鬼?”
“……我和贺家断绝关系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对方皓,你也放弃得很快不是么,”贺楠冷笑:“他对你来说就是个定时炸弹。”
杀人诛心谁不会?大家都撕破脸好了,谁也别想装!
第133章 花光运气
“即便是这样,我也曾想尽全力帮助他。可笑的是,”方履途讥讽地:“你们先放弃了我。”
“错,我带他来美国,并不是想跟你离婚。”贺楠振振有词,“他留在国内,对我们来说都是折磨。我牺牲了自己,解脱了你。”
他冷嗤:“解脱你还是解脱我?”
“当然你的风险更大。假如在云履运动业务拆分上市的关键时刻,爆出董事长的儿子吸毒甚至贩毒,你觉投资人和市场会有什么反应?”她也冷笑一声,“你应该庆幸我感念旧情,没有这样做!反正云履上不上市,股价如何,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挖坑陷害威胁自己人的手段,你和你弟弟简直如出一撤。”
贺楠被噎得好几秒都无法出声。所以呢,她被亲人胁迫挣扎时,方履途其实知道,但他没有出手。最后还以此作为剥夺另外50%的理由。凭什么?
他袖手旁观的姿态,又比她好得到哪里去?
“在不知感恩和放弃家人的赛道上,你也和我们没什么区别。你知不知道我帮你带走了一个多大的麻烦,”贺楠失控大喊:“你理应感谢我的!”
“几年前,一位长辈给过我忠告,说做人做事,但凭良心。但原来凭良心也要看对象。那50%原是念在最后一丝旧情上给你的,看来是没有必要了。从今以后,我只考虑自己的家族。”方履途站起来:“我并非征求你的意见,我只是在通知你。现在,那50%也可以取消了。”
“……等一下!”贺楠浑身颤抖,大口喘气,终于在方履途走过自己身边时抓住他的衣袖,咬着后槽牙:“好。50%。请你,兑现承诺!”
“贺楠,我也给你一个忠告,”方履途将她的手扯下来,“多点反思,少点抱怨。会幸运一点。”
在这栋别墅,他曾经喜悦地迎接过一个小生命的到来,现在,他在这里亲手埋葬那些过去。方履途径直走向大门,没有留恋,没有停留,没有再见。从今以后,绝不会再回头。
门关上。贺楠脱力地靠在沙发上。
反思?最近她反思得太多了。她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自己有超能力,可以将亲人拉出泥潭,托举到更高的阶层。结果亲人不但不感恩,还不断扯住她往上爬的脚跟。
原来最危险的并不是上面的老狐狸们踢她出局,而是家人一次又一次将她拉回深渊,直到万劫不复。
她一个人坐在别墅空旷寂寥的巨大的挑高客厅,突然大笑起来,回声叠加,声音陌生、癫狂。他说如出一撤,他竟说如出一撤!也许在方履途的眼里,自己渴望成功的表情跟亲人贪婪的嘴脸并无二致吧。从前还可以用青春、梦想甚至爱情甜蜜包装,年华老去,滤镜碎掉,一切无所遁形。
会幸运一点吗?如果努力曾让她获得幸运,这十几年的肆意挥霍,也已花光运气。
为什么?她这么努力,这么聪明,这个世界仍然没有善待她?出走半生回头看,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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