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想要的所谓名分,其实她早就给了他,在所有亲朋好友面前,乃至全世界。
耳朵里响着他最爱的两个女人温柔的声音,“慢慢地陪着你走,慢慢地知道结果,每一天爱我更多直到天长地久,love is forever……”方竞珩关掉手机扯下耳机,回床上紧紧地拥住了梁时。
“方竞珩?”他的动作有点大,梁时醒来,模糊地叫了一声。
“梁时……”他将她拥得更紧,声音哽咽:“我好爱你……”
梁时几乎瞬间清醒了,黑暗里她看不到她的表情,他的拥抱灼热紧密让她呼吸微微有些发紧。她拉开他的手转过来,伸手抚上他的眼睛,她知道,他哭了。
现在应该已是夜深。梁时轻轻问:“是看了妈妈的账号吗?”她知道,他看完的话,会明白的。
“嗯……”他想说谢谢你,但如何说?她对他的情谊,岂可用一句谢谢定义?言语甚至都不能表达他情感的千万分之一。
“所以,不要再遗憾了。”她伸手轻轻拍他的背,“这些年,”在他遗憾家人散落天涯的那些年,“妈妈和外公都过得很好。姐姐也是。”
方竞珩终于明白妈妈在笔记里说的,退休之后父亲将她重新养育。回深圳这两年多发生了很多事,好的坏的平淡的,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确定,他如此幸运。
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位女性,无比的聪慧可爱温暖,她们何尝不是一次次将他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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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彻夜未眠地看完了林锦云两年笔记的人,还有方履途。
包括赵秘书在内的几个在云履工作几十年的老员工,之前收到了林锦云的邀请函。这天下班赵秘书踌躇了一下,还是告诉了方履途。
方履途没有邀请函。
在小红书,他终于看到离婚后他缺席的十多年,在他自大狂妄地等她回头,在他心灰意冷再婚,又在他被婚姻牢笼压抑得透不过气来,甚至在他为调皮叛逆的小儿子鸡飞狗跳时,林锦云和父亲完成了怎样平凡又伟大的人生体验。
“赵秘书,”第二天一早方履途打电话问:“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看展览吗?”
“方总,你可以自己去。林老的展览是夫人自费举办,对公众免费开放的。”作为董事长办公室唯一幸免没有被贺楠弄走的老人,私下和方履途沟通时,赵秘书一直尊称林锦云为夫人,贺楠婚后他也只称她为太太。
“好。”方履途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现在还有什么名分?只是免费开放的公众对象了。
第144章 她太强大
第二天一早,方竞珩不忍心叫醒梁时,自己出发接上林锦云一起去疗养院陪外公吃早餐,再带他去展览走走。
大小姐和程教授今天会来观展,梁时起来后直接打车去了展厅。不过她第一个接待的,是方履途。
正是暑假,徐晴的导师帮忙找了几个美院的学生做工作人员,负责现场导赏及秩序维护。梁时和徐晴是提前过来准备的,但方履途先到了。
梁时很意外。她没有接到任何通知,意味着这是方履途的自主行动。他特意提早那么多过来,明显想安静地观展。于是梁时和徐晴陪着他,细细逛完了展览。
方履途全程很安静地听,他熟知林教授的生平,某些研究成果比如好几本出版的专著,他是知道的。但他肯定有很多并不了解的细节,梁时能感受他整个过程都在极力克制情绪。大概某些作品背后折射的经历和精神,对他的冲击仍然称得上震撼。
是的,震撼。会让在商界沉浮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方履途露出如此复杂的表情,内心一定正波涛翻涌。
外公出门比较费时,方竞珩从疗养院出发前收到梁时的信息,妈妈确认方履途并非她邀请。
梁时发了方履途的背影照过来,他静静看着外公写给妈妈那封信,空旷的展厅,背着光,竟有种苍老寂寥之感。“没有接到邀请,他大概有点失落。”
看完整个展览,方履途让梁时和徐晴去忙,他想自己再看看。于是就有梁时拍的那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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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年,方履途终于再次见到林望之,他坐在轮椅上,比自己想象的要苍老更多。
“爸爸,”方履途过去蹲下来,握住林父的手。“我是履途。”
“哦,你好。”林望之很茫然。
他真的完全不认得自己的了,方履途很难受。他从护士手中接过轮椅扶手:“我陪爸爸走走。”
林锦云没有阻止。现在除了林望之,方履途已没有亲近的长辈。
走了几步方履途回过头,微微恳求地:“锦云一起?”
“好。”
周末观展的人逐渐多起来,两人推着轮椅慢慢走过去,大家都没说话。最后,是方履途先开的口:“看完展览,心情很复杂。”他长叹,“欣慰这些年你们过得好,又愧疚自己不知所谓,辜负了爸爸的信任和嘱托。”刚才看了林父给女儿的成年寄语,想起当年锦云毕业他就求婚,当时他一穷二白,除了蓬勃的欲望,什么都没有。但已是大学教授的林父并没反对,只问锦云是不是想清楚了决定了,而他对自己的唯一要求,是要始终如一地爱她,白头到老。
林锦云只是笑笑,没说话。
“赵秘书说,你花了两年时间准备这个展览。”方履途猛然发现,自己从未为林父和锦云做过什么。
“当然我有足够的钱,可以让这个展览很快地发生。”林锦云静静地:“但对我来说,这不是一个目标或者任务,更是一个值得尊重的梦想。小时说,这些作品应该被更多人看到,能够给人启发与鼓励,哪怕只是一点温暖,也很有价值。于是我们从一个小小的自媒体账号开始。”
“我很认同。”
“但我最后发现,”她话音一转:“最大的意义,是为这件事倾尽全力的体验。这两年应该称得上是我人生最快乐幸福的时光之一。”
“你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在不同的阶段面对不同的挑战,她始终懂得如何遵循自己的内心。
“正如策展时阿晴说的,人生是一场多幕剧。”她笑了一下:“每一幕都倾情出演。我很高兴,我和我的父母都做到了。”
“你们的时间,”方履途停下来看着她,内心翻腾,“过得很有意义。”
展览的动线随着人生的剧目一幕幕登场,但终有完场那一刻。到了这个年纪,最宝贵原是还能拥有健康的时间。在最后一幅画前面,方履途停下来:“锦云,明年云行完成拆分上市后,我想退休了。”
“好。”
“爸爸,”方履途重新蹲下去对林望之说:“我会再去看你,你一定要等我。”
林望之看着他笑。
“爸爸,不要忘记我。我是履途,方履途。”
林望之懵懂地听他重复几句后,低头抖抖抖地数着手指很慢地说了一句:“方履途……是我女婿。”
“对!”方履途的眼泪几乎流下来,靠过去拥抱林父:“方履途是你女婿,他是的!”
噢,父亲这个老小孩,该记的不记。林锦云无语。
展览设计了几款文创小礼品,包括用林教授的国画作品的书包徽章、书签、笔记本以及书法折扇,还有古文字的冰箱贴等等,观众完成整个观展后可挑选领取一个。梁时建议徐晴做了200份套装礼盒,送给嘉宾和亲友。
方履途离开时,梁时送他一份。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方履途惊喜地。
“当然。”
“漂亮!”方履途十分喜欢,“谢谢你,梁时,很有心思。”
“不客气。”梁时知道他并不是指这份礼物。“应该的。”
“竞珩,”方履途看着儿子,“照顾好妈妈和外公。”
“知道。放心。”
“好。”方履途再次转头俯身轻轻拥抱了林望之:“爸爸,一定记得要等我。”
林望之下意识地不停点头:“好好好。”
方履途红着眼飞快地转身上车,挥手告别,车窗关上那刻,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大小姐和程教授是中午到的。孕期过了12周,她的妊娠反应逐渐减轻,胃口逐渐恢复。梁时很高兴看到她气色红润精神奕奕的样子,必须先带她去吃好吃的午餐。
“二小姐,”观展结束后,咏姿竖起大拇指,“你们又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所谓,”梁时看着那边在忙的林锦云和徐晴,笑:“三个女人一台戏?”
“哈哈哈,今日份的开心已收到。”
“好好照顾自己。”她轻轻摸了一下咏姿开始圆润的小腹,“迟些去广州看你们。”
周日佳音和沈敬知来观展,还有一班好友听说后,第二个周末也来了。筱筱特意和严立错开了时间,和杨颂那批一起观展的。之后林浩和Elaine也从香港过来了。
这个展览竟成为梁时和方竞珩与朋友们聚会交流的平台,也算附加价值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Elaine很喜欢这个展览,问林锦云是否愿意去香港展出。“林教授之前也在香港的大学工作过,展览做得这么好,花了那么多时间和心思,只在深圳展出太可惜了。”
林锦云原本想着展览结束后将一些有价值的研究成果捐赠给大学,若能去香港展出让更多人看到,也是美事一桩。看来展览的含金量还在持续上升。
Elaine表示会先找合适的公益场地,降低成本。文案的物料要重新根据场地设计,也要做成繁体字以及中英对照的版本,看来接下来这个项目还要继续忙了。
八月就这样在忙碌中飞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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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不测风云,9月初,杨颂的母亲发现肺腺癌,万幸的是发现及时,肿瘤还只局限在肺部,尚未发生转移。
但已经令杨颂吓得够呛。
他是独生子,又是不婚主义,父母就是仅有的亲人。这些年他大部分时间忙于事业,即便回深圳工作,也只是尽量保证每个周末回家陪父母吃顿饭。有些事情一旦成了习惯,就理所当然,这次母亲身体亮红灯,犹如给他当头一棒。
从检查结果出来到确诊,他跑了好几个医院,花了大半个月时间,仍有很多不确定性,每个医生给的建议都不一样,令人迷茫又焦虑。
周一开会,向来注重外表的杨总似乎忘记护理皮肤,连胡子也没刮。梁时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落拓的杨总。
会议室只剩下两人,梁时直接问:“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生病了,”杨颂并未隐瞒,“肺癌。”
这件事杨颂还瞒着父母,身边也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压力大得掉头发。
“找到治疗方案了吗?”
“还没。”杨颂抹了一把脸,母亲还不到七十岁,他一直觉得她很年轻,但面对突如其来的重疾,他又不得不考虑她的年纪,“不太确定是保守治疗,还是手术。”现阶段肿瘤切除可能是最优解,“她还有糖尿病和高血压等基础病,身体的承受能力令人担心。”
梁时想了一下,“我有个朋友做免疫治疗新靶点方面的研究,你要不要听听她的建议?”
“好啊,”杨颂惊喜地:“帮我约他。”母亲生病之后,他深刻体会到肿瘤的治疗三项非常重要的事,钱、学习能力、资源。钱和学习能力他都具备,但这些年他的人脉主要在商界,医疗资源有限。
第二天晚上,梁时和杨颂提前下班去筱筱家楼下等她吃饭。
筱筱的新家就在单位附近,下班后直接过来。她进来时杨颂吃了一惊,他原本以为做这种前沿研究,怎么也有一定的年纪了,没想到是个小姑娘。
杨颂其实在上个月的展览上见过筱筱,T恤牛仔裤,平底帆布鞋,身高目测不过160公分。即便是这样,她在人群中仍然是显眼的,气质清冷,有种疏离的安静,听讲解时神情很专注。她认真将那份父亲给女儿的成年寄语拍照时,杨颂刚好也凑近去看手写的信纸,筱筱转身离开时不小心踩了他的皮鞋。大概是太急着收回脚步,她有点失去平衡,杨颂下意识轻扶了一下她的手臂。“不好意思。”她说的是广东话,微微抬起头歉意地笑了笑,素面朝天,五官漂亮,面容清丽。
梁时给两人简单介绍:“林筱筱,医学科学家。杨颂,我们公司老板。”
“杨总,”筱筱大方地伸出手来:“你好。”
杨颂尚未完全从震惊中解除,站起来和她握手:“我们见过,上次林教授的展览。”
筱筱想了一下,突然笑了:“对!我还踩了你的鞋子。”
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眼睛里有光。杨颂愣了一下,又有点挫败,看来那天她完全没留意到自己。
三人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