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错就过错。我的过错还能有他多?”任小名赌气道,“离婚又不是比谁错得多。”
“怎么不是?你不要钱了?不要房子了?”梁宜说,“不带这么高风亮节的吧?他可是风风光光赚了不少钱,你孩子也不要,钱也不要,就真愿意净身出户啊?”
任小名被气笑了,“你说好不好笑,”她说,“就算我净身出户,刘卓第都不愿意离婚呢,外人不知道,还以为我有什么神通广大的本事,让他死死缠着不离。”
“那倒是。”梁宜说,“刘卓第这个人啊,利都放在其次,名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他被他自己的虚荣架上去就下不来了。不过,如果这次官司对他来说不利,他可能就更不离婚了,拖也要拖死你。”
“……我想想办法。”任小名说。
“你真的不想要吗?”梁宜问,“你是不想要这个小孩,还是不想要现在的婚姻和生活?”
这个问题倒是有些戳中了任小名心里的恐惧。她知道,如果选择了妈妈的身份,她可能就真的难以摆脱她正在计划摆脱的这个生活了。与“当一个不一定很好的妈妈”相比,“不想再当这样的妻子”的想法更为重要。但是,究竟有没有办法可以两全呢,她守着这个不知道该不该去做的手术,苦思冥想,也想不出来。
在没有人打扰的安静的晚上,她为了转移注意力,缓解焦虑,把以前存储的资料和照片都拿出来看。那些风餐露宿跋山涉水拍下来的照片,视频,当时记录下来的文字,收集的五花八门很多都并没有用上只能在文件夹里吃灰的素材,甚至好几年前还在学校时整理的书目和资料,都一点一点地翻开来看,看着看着心情还真的平静了许多,总能回想起很多从前有趣的事情,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再打开微博的时候收到无数条因为刘卓第的事骂她的陌生人私信都不觉得生气了。
一直饶有兴致地看到深夜,她翻到了当年申请博士的时候写的文书,又读了一遍,一边读一边在心里嫌弃自己矫情,遗憾的事就是不管过去多久了都还觉得遗憾,都毕业好几年了,还惦记着。
学校的邮箱她后来再也没打开过了,随手点开登录,账号和密码都输错了好几次才成功登录进去。邮箱里被整页整页的广告和校友会群发的邮件塞满,顺手多选然后一键已读。又扫了几页,她突然发现了一个特别的发件人,是她当年博士申请的那个学校的招生办。
邮件是在她毕业一年后发的,到现在也很久了,问她,去年录取的时候她因为个人原因放弃了,今年还考虑重新申请吗?
她愕然。她清清楚楚记得,当时她每天都刷邮箱,等到截止也没等来offer,什么时候自己因为个人原因放弃录取了?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年,但她还是要刨根问底打听清楚。
她给招生办回复了邮件解释了自己当年的情况。隔着时差,学校在两天后给了她回复,并附上了当年的邮件往来记录。她清楚地看到offer是在截止日期前几天发到自己邮箱的,然后自己隔天就回复了拒绝,简明扼要言辞礼貌。
在学校期间,知道她的密码能登进她邮箱的,除了每天跟她生活在一起的刘卓第还能有谁。他删了邮件往来记录,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时过境迁,虽然迟到的愤怒和屈辱并没有支配她的理智,但也足够让她彻底寒心。她甚至连打电话质问他的心情都没有,打开他的微博,满屏仍然是他宣传自己新书的文案,最新一条转发是友情互捧,网红博主邢薇薇的直播预告。
她的手发抖,想破口大骂,情绪却堵在嗓子眼无法发泄,只能下意识点开骂她的那些陌生私信一个一个拉黑,点到手腕都痛了。
就在她眼花的时候,突然看到一条私信,跟那些谩骂她的文字不太一样。她停下了不断拉黑的手,翻回去看。
“好久不见。”
不是骂她的,但只有这四个字,也看不出来是谁。她奇怪地点进这个人的主页,发现主页的头像是一幅简笔画。
画的是一棵树,长得很茂盛,郁郁葱葱,枝桠和叶片铺满了画面。
第88章
“你怎样定义得到与失去?”
厨房里传来早餐的香气,任小名睡醒出来,看到她妈和刘卓第正在饭桌上一边吃饭一边研究手机上的户型图,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她默默地走到桌前坐下,刘卓第立刻殷勤地把早饭给她在面前摆好盘。
“我都跟阿姨说了,孕妇餐一定要重视,做得好的话,等之后的月子餐也让她来做。”他说。
看着他的脸,任小名的脑海里瞬间就想象出他用自己的身份发邮件回绝掉那封她苦等不来的offer的神情,顿时气血上涌,跑到洗手间去吐了。但是早上刚起来,胃里什么都没有,呕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呕出来,又饿,只能又回到饭桌旁边坐下。
“人家今天有工作,特意早上跑过来陪你吃口饭,你多少吃一点,不为你也为了孩子好。”她妈说。
任小名瞪了她妈一眼,戳起一整块煎蛋,“为什么要为孩子,我自己饿,我为我自己吃不行吗?”
“……行行行。”她妈知道她在跟自己置气,所以不想跟她置气。
平时天天早上吃的煎蛋,她突然觉得油了,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只能喝了点粥,吃了几口水果。
“你有事就去忙啊,不要耽误你工作。”她妈跟刘卓第说,“小名我来陪她,没事的。”
任小名看了刘卓第一眼,“他还有工作?我倒是要等着看你败诉了还有没有人给你工作。”
刘卓第在她们娘俩面前是打定了主意当听话女婿,任小名怎么说他他都气度不凡地接下,看来是希望她妈帮他打这仅剩的一张亲情牌,希望任小名不要不识抬举,乖乖撤诉。但他并不知道任小名心里的那杆天平上,他已经没有筹码了。
“你别这么说。两口子之间,有什么过错不能原谅的?”自从她怀孕之后,她妈对她和刘卓第的态度就又回到了以前的和稀泥方式。“人都是会犯错的,以后改正不就好了?等宝宝出生了,咱们一家人都围着孩子转,心就齐了,什么事都不是事了。”
任小名心里有气,就偏不想顺着她妈话头说。“妈,我连他出轨的事都能原谅,你觉得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她一针见血,“不要用那些围着孩子转的屁话来敷衍我,孩子的事是孩子的事,我俩的事是我俩的事。这笔账我肯定是要算的,跟孩子没关系。”
刘卓第只是一味赔笑,好声好气地说,“妈,你别听她赌气。说实话,我们俩啊,都是个性比较强的人,这在一起磨合,就难免有两个人都不愿意让步的时候,但这么多年也过来了,有过坎儿,有过误会,那也过去了,我俩话说开了,都退一步,以后也别揪着以前的事不放了,你说对吧?”
任小名冷笑一声,“各退一步?”她问,“我没有错过,为什么要退?”
刘卓第脸上的笑一僵,想发作,但又碍于她妈在,没说出口,不过任小名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不用为你的出轨开脱。”她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抓着我的把柄不放。”
她起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备用手机,走过来放在他面前。“你不是一直想问我这个转账的人是谁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她点开那个人的认证资料,是一个女的,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欣”,但头像却是一个男的,图片比较模糊。她指着那张图说,“没错,这个就是你一直问的,我的前男友。他叫何宇穹。但是我没有再见过他。”
她确实没有再见过他。
他后来没能搬家,结婚之后,他跟他妻子还和他妈住在一起。这些是任小飞在他发的为数不多的朋友圈看到的蛛丝马迹,告诉她的。他和任小飞前几年还有联系,甚至在他还在汽修厂工作的时候,还帮她妈和朋友修过几次车。逢年过节他会问问任小飞有没有继续读书之类的,倒也没有问过任小名。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朋友圈不再更新了,一条都看不到了。任小飞给他发过消息,他一条都没回。
任小名回国后,听她妈说了,虽然人事已非,但毕竟他也算帮过她妈,就觉得应该道个谢。但他的电话打不通,任小名想着也不远,就决定去他家一趟,她给他妈和他老婆都带了礼物,为了避嫌,还特意选在周末晚上这种一家人都在的时候。
开门的是他老婆,虽然她在视频和照片里看过,但也并不能认出来。她穿着染有奶渍的衣服,一个看起来刚会爬的纸尿裤小孩从她脚底下钻出来,仰着头好奇地看着门外的任小名。
“你好,我……”任小名犹豫了一下,“我是何宇穹的老同学。我叫任小名。”
他老婆愣了一下,听到她的名字后,却很快地说,“任小名,我知道你。他跟我说过你。”
任小名便有些尴尬,正要试图解释,他老婆却笑了笑,淡淡地说,“进来坐吧,家里乱,别见怪。”
她把仍然在地上爬的小孩捞起来放进角落的一个简易围栏,让他在里面玩,然后给坐在沙发上的任小名倒了一杯水。
“妈在睡觉。”她看到任小名往紧闭着房门的两个房间扫了一眼,就解释道,“身上疼,吃完药能睡一会儿。”
她就在任小名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我叫王佳欣。”她说,“我是他老婆。”
他们是在打工的时候认识的。她是外地人,跟着老乡过来打工,被骗了工钱,想回家又回不去的时候,遇到了他。后来他还是打工,她有时就过来帮他照顾他妈。她比他小四岁,嫁给他那年才刚满二十。
她怀孕的时候,他和他妈都很高兴,觉得这个贫穷落魄的家里,总算也能迎来一个崭新的小生命了。他也觉得该给孩子多赚点奶粉钱,就多打了一份工,每天很晚才能回来。
他结婚生子他爸根本就不知道。他爸再一次回来偷钱的时候,他不在家,大晚上的,跟怀着孕的王佳欣打了个照面。王佳欣吓得够呛,以为家里进贼了,情急之下下意识地找手机想要报警,他爸摔了她的手机,还把她给打了,仓皇逃走。
好在她也只是受了点小伤,她没事,肚里孩子也没事。他回来之后,气得撞墙抽自己嘴巴。
“我以后不上晚班了。”他说,“我早点回来陪你们。他要是再敢来,我这一次一定不会再饶他。”
平安地过了几个月快到预产期了,那天晚上,他着急回家,三步两步跨上楼梯,就看到黑黢黢的楼道里,有个人蹲在他家门口,帽子挡住脸,看起来像是在等他。
他心里积攒的怒火一下子就窜上了心头。这些天为了防身,他买了把折叠刀,每天带在身上,他抽出来,冲着那人就过去了。
晚上楼道里没有灯,漆黑的一片。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想着他爸又回来了,他不能让他爸毁掉他的家和家人。他把这些年来对他爸所有的愤怒和仇恨都对准了眼前的这个人,这人也没注意到他上来的时候手里有刀,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捅了过去。
但他没想到对方也有刀,并且反应很快,被他捅了之后,对方闷哼一声,忍着疼从自己身上也摸出了刀,反捅向他。
两个人一起摔下了楼梯,扭打在一起。混乱之间,他不知道自己被捅了多少下,也不知道对方被捅了多少下。他很疼,意识逐渐模糊,但他想着,既然他爸冲他下死手,那他俩父子之间,也算谁也不欠谁了。
门里的王佳欣听见了楼道里的声音,但他告诉过她,这样的时候,死也不要开门,死也不要出来,她抱着肚子绝望地靠在门上嚎啕大哭。
警察来的时候,他已经流了太多的血。王佳欣因为这一惊吓在家里破了水,叫了救护车送去医院,她被抬下楼的时候看见了楼道里他们被抬走后血流成河的现场,当场就晕了过去。
他到死都以为,他是在向他爸复仇。在他家门口蹲守的那个人不是他爸,是他爸的债主为了讨债雇的人。那人本就狠,看他下死手,也下了死手,后来也没抢救过来。
他也没有看到自己儿子的出生。
王佳欣站起身,打开里屋的门,说,“他的照片就在这,你要看看他吗?”
任小名哪里有勇气去看,她夺门而出,王佳欣也没有挽留她。她跌跌撞撞地冲下几级楼梯,终于双脚发软摔倒在地。
怎么可能呢?她颤抖着用手去摸楼道积满灰土的地面和残破的台阶,一个那么鲜活的人,怎么可能就躺在这里,躺在夜里冰冷肮脏的楼道里,流了那么多血呢?一个明明没有放弃希望的人,明明很快就要有新的生活的人,怎么可能生命就突然静止在那么好的年纪了呢?她努力回想着他以前的样子,他小时候的样子,他笑起来哭起来的样子,他说话的样子,他发脾气的样子,都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世界上没有这个人了。他从此只活在他家人无尽的思念里。她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第89章
任小名自诩本不是一个善心泛滥的人,但她实在不愿意看着王佳欣一个人上有老下有小地艰难生活。孩子还小,王佳欣没有办法撒手,等孩子能上托管班了,她就可以打工了,也能轻松很多。不过她脸皮薄,也不可能主动开口寻求别人的帮助,当初任小名就想着先帮她度过那段最难的日子,不过一帮就是几年,也成了习惯,就没有停止过。
甚至有的时候她想,这种帮忙已经跟何宇穹没有太多关系了。虽然她早已走出来了,不会再在提到何宇穹的时候有什么情绪的起伏,也没有身份和资格像他家人那样悼念。她不想再提起他,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已经和她过去林林总总的所有情感绑在了一起,分也不可能分得开了。
“我不愿意说,是因为我不想再提起已经去世的故人,这是我的隐私,不是你用来随意污蔑我对婚姻不忠的把柄。”她一字一句地对刘卓第说,“我不像你,不要用你的心态来揣测我。”刘卓第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也顾不得在任小名她妈面前装听话女婿,起身拂袖而去。
“妈,你看到没有?”任小名说,“这就是你喜欢的女婿。他自己把出轨当做婚姻的常态,这倒也无可厚非,但他非要泼脏我,我忍不了。”
何宇穹的事,她妈是了解的,这会儿也哑口无言,连和稀泥的话都讲不出口了。任小名倒是并没有发脾气。刘卓第走了,她重新坐下来,挑着桌上能吃得下的继续吃了一些。
“我决心已定了。”她一边吃,一边对她妈说,“妈,你不知道要扳回这一局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比离婚还重要。”
她妈沉默了许久,才点点头。“行吧,你既然要打官司,那就打吧。”
任小名笑了笑,“你不要以为我没有胜算。我跟你讲哦,自己脑子里的每一件事情,自己走过的每一个地方,自己遇到的每一个人,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独属于自己的,别人偷不走的。何况,那也并不只是我自己写的,是好多好多人帮我一起写的。她们都可以是我的证人,可不是刘卓第的证人。”
她拿起手机,神秘地冲她妈晃了晃。
“你知道最重要的证人是谁吗?”她有些骄傲地笑起来,“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还记得她吧?”
后来的很多个时刻,她在不同的地方,遇到了很多不同的人,她把她们的故事悉心记录下来,但总觉得还差点什么。差最重要的那个人,差那个在最初梦想的起点,曾和她一起打算去环游世界的那个人。
几年前她就试图寻找柏庶,在这个网络发达的时代,其实不难,她知道柏庶在一个沿海的小城市定居下来,在一所儿童福利机构做老师。但她也知道柏庶一定不想被打扰,就通过她公益组织的朋友,辗转联系到她们机构,以收集调查问卷的方式,算是了解了一些柏庶的近况。那么多的匿名问卷,她一份份看过来,轻而易举地就从字里行间认出了柏庶的回答。知道她过得很好,她也就没再打扰过。
没想到她主动找来了。任小名从那条陌生人的私信里点进她的主页,映入眼帘的是满屏琐碎而唠叨的老师的日常。
“没起来,迟到了一分钟。进门就被小朋友们问,老师你又睡过头了?”
“雨后。教室窗台上长了蘑菇。这一刻给生物老师代课。”
“今天立志抓几个到放学都背不下来课文的崽。”
“小朋友今天口误,把老师喊成了妈妈。”
“嗓子又哑了。哪个懂事的崽给泡了胖大海。感动到哭泣,平时没白疼。”
“……”
柏庶的最新一张图,拍的是路边随处可见的花。“花都开了,风那么暖,去春天里玩吧。”
图片看得出来都是她写文字时随手拍的,虽然没有人出镜,但处处透着平凡生活的乐趣。任小名饶有兴趣地一条条刷下去,刷了好久,有时被逗笑,有时又想哭。她想,肯定是怀了孕激素水平变化导致的,她可不是这么爱哭的人。
“好久不见。”她回复了一句。
柏庶回复得很快,“你还好吗?”她说。
任小名没有回复,她就断断续续地打了很长的一段话过来。
“我一直都在看你发的那些照片和视频,也会给小朋友们看。讲地中海气候,就会给他们看你拍的加州的照片。讲冰川融化,就会给他们看你拍的北欧的照片。讲西北治沙,就会给他们看你在宁夏和陕西拍的照片。总有喜欢地理的小朋友跟我说,他们长大以后要环游世界。还问我,这些照片都是谁拍的呢。我说呀,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拍的。她很厉害,她走过很多地方,一直在做她想做的事,她是我的榜样。如果你们和她一样努力的话,你们的理想以后就一定都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