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因为她妈身体的原因,法庭调解的时候没办法出面,柏庶和她爸在法院工作人员的协调下,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听法院工作人员大致解释了原告的诉求之后,柏庶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面前的文件,问坐在对面的她爸,“原告是你自己?”
“对啊,”她爸说,“你妈那个样子,起又起不来动又动不了,我当然是代表她。”
“但你的诉求是让我尽赡养义务,”柏庶说,“具体来说就是照顾卧病在床的我妈,对吧?那你不问她的意见,就在这里起诉我?”
“她的意见不就是我的意见,我们俩是一样的。”她爸满不在乎地说。
“你确定你们俩的意见是一样的吗?”柏庶冷冷地问,“还是因为你都一把年纪了还出去勾三搭四,不想照顾她?因为她知道你根本不上心,所以根本不愿意让你照顾?”
那天单独和她妈谈话的时候,她就知道她妈本意并没有强行让她回来,是因为她爸根本不想照顾她。“我有什么脸面求你照顾?”她妈用手捶着自己的额头,艰难地哭道,“你不恨我一辈子,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你爸他爱去哪就去哪吧,扔下我一个孤老婆子,死也死不掉,活也活不成……”
法院的人给她打电话了解情况的时候,她就告诉他们在她和她妈独处的时候联系,毕竟她妈才是那个需要照顾的人,不能不听她的想法。然后她又录了视频,在和她爸对峙的时候当场放给他和法院的工作人员看。
“她虽然卧床,但是脑子清醒得很。”柏庶冷静地说,“她明确表示了,不需要我照顾,也不想让你照顾。你为什么还要告我?”
她爸的脸抖了抖,转过头去用眼睛看天花板。
她看她爸又是那副赖皮赖脸的样子,就对法院的工作人员说,“行,那我就来跟你们仔细讲一讲,我不想留在这里的理由,我十年都不回来的理由。”
其实这个地方她来过。当年她被控过失杀人,又最后被判正当防卫无罪释放,就是在这个法院。从悬崖到深渊,再到自由的感觉,她到现在都还记得,甚至偶尔做噩梦的时候,还会在梦里看见那个精神病院的大门。虽然她早就走出来了,但有时在梦里,还会因为那扇永远也走不到的门而吓到哭醒。
不过还好,再也没有任何理由能把她再拖回那段可怖的生活里了,她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她了。那棵树被连根拔起,随便栽到陌生又水土不服的环境,却还是靠着顽强的生命力一点点汲取阳光土壤和水,活下来了。
“其实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解除我们之间的收养关系。”柏庶说,“这件事我十年前就应该做了,但那时我太痛苦了,我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钟我都觉得我会死,所以我不顾一切地跑了。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才能平静下来,回来坐在这里,告诉你,我要解除收养关系,从此以后跟你们再无任何瓜葛。”
她爸就哼了一声,讥笑道,“我这是要告你呢,你还解除,我们不同意你解除得了吗?”
“她同意,你不同意。”柏庶说。“她在病床上已经表态很清楚了。”
“那又怎么样?”她爸说。
“不怎么样。”柏庶说,“如果你坚持不解除,那也没关系,我可以反诉你们当年毁掉我的录取通知书不让我念清华,在我不同意的情况下强迫我退学,没收我的手机把我拘禁在家里不让我出门,伪造病历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所有的证据我都还保留着,当年的律师我也联系了,她会为我辩护。”
她爸的眼睛从天花板挪到地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出声。
连法院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在一边说,“你这老爷子年纪这么大了,还不好好回家陪你老伴,还犟什么呢?你俩各有各的退休金,家里积蓄也宽裕,请个贵点儿的护工伺候得妥妥帖帖的,何必非要把女儿绑回来呢?女儿都已经把事情摊开来说了,你们是有养育之恩,但当初做错事也是真的,各退一步吧。”
她爸闷头吭哧了半天,说,“你让我退一步也行,我走人,以后爱谁照顾谁照顾。”
柏庶看着他的样子,想起她小时候印象里的父母,那么恩爱,她爸对她妈有求必应,百依百顺,不管走到哪,亲戚朋友都说他们俩亲密得孩子就像捡来的似的。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真是“捡来的”。
那天在病床上,她妈苦笑着说起往事,说当年就不该为了自己不能生育的执念,决定抱养一个小女孩回来。“你爸他这一辈子装得也挺累的,从一开始,他的心思就没在我身上。要不是为了跟我回城里,他一辈子都只能留在他上山下乡的那个穷地方。后来他老了,也装不动了,我看着他找别的女的勾三搭四,也实在是懒得管他了。”
但不管怎么样,柏庶说要反诉的事也多多少少吓住了她爸,她爸终于答应跟她去解除了收养关系,但很快他就甩手走人了,不愿意在家里照顾她妈。
柏庶帮忙请的护工还没上岗,她找了个晴天的下午,用轮椅推她妈下楼晒了一会儿太阳。
“谢谢你。”她妈说,“妈已经很久没下楼晒过太阳了。”
“收养关系解除了,你不是我妈了。”柏庶说。
她妈一下子就局促了,咳了两声,柏庶默默地在轮椅旁边拿了保温杯递给她喝水。
“其实,如果你们当初不那么残忍地对我,我是会感激你们的。”柏庶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太刺眼,她抬手遮住了眼睛。“如果你们没有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地担心我有没有变成你们眼中合格的小孩,像你们亲生一样的小孩,信誓旦旦会感谢父母养育之恩以后也陪你们颐养天年的小孩,我说不定,也没那么想去找我的亲生父母。可惜,从一开始我来到这个家,就都是错的。”她叹了口气,“你们不该选择我,我也不该被选择。”
“妈跟你……我跟你道歉。”她妈轻声说,“你走吧,回到你现在习惯的生活去吧。不用再回来了。”
良久,柏庶说,“等护工来了,我会告诉她每天推你下来晒太阳的。”
迎着刺眼的阳光,她看到她妈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眼泪随着她皱纹的沟壑流下来,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第96章
因为文毓秀的事,加上要照顾任小名,任美艳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回家了。不过任小飞倒也没什么事,就还像以前一样无所事事在家当他的宅男,杨叔叔隔几天去家里,他也都客客气气的,两个人和平共处。
任小名决定留下孩子之后,也在偶尔一次打电话闲聊中跟他说了。他特别高兴,问,“那我要当舅舅啦?”
任美艳在旁边听了就笑,“对,你要当舅舅啦。我告诉你,将来你可是长辈了,要给小孩压岁钱的。”
任小名看一眼她妈,啧一声,“妈,你故意的吧?他哪有钱?除了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任美艳瞪她一眼,“那不行,怎么说也是人家舅舅了,小孩的长辈,装样子也要装。”
“姐,那你帮我劝劝妈,我真的想出去工作。”任小飞在那边说,“我最近投了一些简历,想找线上的工作赚点小钱,但是……大部分都需要技能,还要培训什么的。”
“你自己决定吧,如果你想学什么,跟我说,我帮你把把关。”任小名说。
“嗯。”
“啊对了,”任小名说,“一会有个陌生人加你,你记得通过啊。”
“什么?”任小飞奇怪,“什么陌生人?”
“你就通过就行了。”任小名说。“如果她不想加你那就算了。”
挂断了电话,任小飞正在奇怪,再看手机,果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申请。一看到头像,他一下子就紧张了。
“如果你不想联系他,就不联系,没关系的。”任小名跟柏庶说,“这些年我都不跟他提你,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不过他现在病好了很多,前几年治疗加吃药,情绪也都很稳定,如果他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应该也会很替你开心。”
“柏庶姐姐。”他下意识就发过去一句,但是接下来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柏庶倒是回得迅速又亲切。“有空吗?姐姐请你吃饭。”
任小名后来回想,其实那几年弟弟和柏庶总共也没见过多少面,那时他还小,也没有朋友,除了家里人之外,也就只有柏庶对他没有对病人的歧视也没有对不懂事的小孩的忽略,那些少得可怜的相处时,也都很有耐心很真诚地跟他说话。或许在他心里,柏庶姐姐也是他孤单的童年里一切美好的象征。柏庶走的时候他还小,精神状况也不稳定,现在时过境迁,他也该放下年少时期的执念了。
多年之后再次见面,任小飞还是局促得像以前那个小孩,满脸通红,手足无措。柏庶倒是自然,问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就像姐姐一样。
“我问你姐你喜欢吃什么,她说你可好养活了,什么都吃。”柏庶笑着说。
任小飞就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她做饭我不敢挑,挑她就骂我,不像我妈惯着我。”
两个人就都笑了,任小飞也便没那么拘谨了。
柏庶问他后来有没有继续上学,都读了什么书,任小飞问她现在的生活,柏庶就拿出手机,给他看学生们的照片,学生们给她做的贺卡和送的花。任小飞注意到她的手机壁纸,就说,“你也喜欢这棵树。”他说的正是任小名拍的那张照片,他一直用来当屏保。
柏庶就笑着点点头。
“所以你和我一样,都一直在看我姐拍的照片,是不是?”任小飞说,神情显得轻松愉悦了很多。
“对啊,”柏庶说,“我备课的时候还会放在PPT里面,会告诉学生们这是我的朋友拍的。”
任小飞犹豫了片刻,问,“我姐是不是要离婚了?”
柏庶奇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她知道任小名并没有跟弟弟说。
“她和我妈都不跟我说,我猜的。”任小飞说。
“离不离婚是她将来自己的决定,作为她的家人,支持她就好了,你也不用担心,你姐那么大的人了,她自己有她的安排。”柏庶也不想多说,只好搪塞。
“这小子,该懂事的时候不懂事,瞎想什么。”后来柏庶打电话给任小名,任小名就有些无奈,“他从小就这样,我和妈有什么事,他就愿意胡思乱想,跟他又没有半点关系。”她问柏庶,“再见到你,这傻小子很高兴吧?”
“嗯。”柏庶就笑,“感觉他比小时候开朗了,性格也好了很多。这些年也是你和阿姨教导有方。”
两个人和谐友好地吃完一顿饭就说了再见,柏庶走出几步,任小飞在身后喊住了她。
“那,以后……我还可以跟你联系吗?”他有些犹豫地问。
“可以呀。”柏庶就笑笑,“等你姐的小孩出生了,她说要去找我玩,你也可以一起来啊。”
那天晚上任小飞深更半夜打电话给任小名,她才刚有些睡意,一看手机是他,就没好气地接起来就问,“又怎么了?”
“姐,你当年真的没骗我啊。”任小飞说,“我到今天还觉得像是在做梦呢。柏庶姐姐过得好好的,我好开心。”
“傻小子。”任小名无奈道,“就知道你这么多年还记着。现在高兴了吧?行了别闹我了,我困得要命。”
挂断电话,果然好不容易营造的睡意又荡然无存,她拧暗灯,躺在安静的黑暗里,闭上眼睛,虽然心里涌现很多事情,却格外平静。她觉得自己变得比从前强大了,即使面对更多未知,也不再退缩和害怕。
刘卓第一直认真履行着一个准父亲的责任,他爸妈都误以为他们俩和好了,绝口不再提离婚的事。任小名甚至开始疑惑他是不是内心真的后悔了,知道错了,连她撕破脸闹上法庭的事都不追究了,抑或只是因为暂时工作和事业停摆,反正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不如回家守着这个未出世的他的孩子。总之他确实无可挑剔,兢兢业业地当着凡事都亲力亲为的准爸爸。医生说要适当活动,他就自告奋勇每天吃完晚饭陪她下楼遛弯。她妈说要防止长纹,他就托朋友买来不同种类的妊娠油每天给她抹。她有时晚上突然想吃宵夜但是外卖又叫不到,他也会任劳任怨亲自出去买。
“你看,这不挺好的嘛?”她妈渐渐地心又软了,总会旁敲侧击跟她说,“你俩刚结婚那会儿都没现在这么恩爱吧?我跟你说,人真的会变的,这不,有个孩子就不一样了。”
“妈,你真的是墙头草吧。”任小名说,“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容易被表面的恩惠蒙蔽双眼呢?”
“什么叫表面的恩惠?”她妈白了她一眼,“他这不是实打实地照顾你嘛?这不是一心为孩子好嘛?这还不够啊?你看那些生没生孩子都当甩手掌柜的男的还少啊?这样就不错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孩子爸爸,将来孩子的生活,教育,哪儿哪儿都得需要他,你不得让他给孩子花钱啊?给孩子花钱,不就是给你花钱嘛?你还真打算让他当甩手掌柜了?凭什么便宜他啊?”
任小名没吭声。他们两个人越是相敬如宾,越是恩爱如初,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却越冷。他们俩虽然撕破脸打了官司但现在竟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始和谐地扮演一对准爸妈了,她怎么想怎么不舒服,但又没办法说什么,毕竟他现在哪里都挑不出错来,自己就算仗着是孕妇可以任性,也不能毫无理由地找茬吧。
顾忌着身体,她也就只好装聋作哑地这么过下去了。直到离预产期越来越近的一天,她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你是刘卓第的老婆吧?”对方说,“我是邢薇薇,我们聊聊吧。”
第97章
“伴侣对你来说是怎样的存在?”
因为失眠和腰痛而睡不着的晚上,任小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就是闭着眼睛幻想这个还没见面的小孩是什么样子。喜不喜欢笑,喜欢玩什么样的玩具,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语气,将来会喜欢去哪里玩,做什么样的运动。一切在她心里都是模糊而未知的,但她却忍不住地仔仔细细构想每一个细节,好像这样就能让她更心安一点,见面的时候就能更勇敢一点。
好在生产过程一切顺利,她妈一直沾沾自喜说是因为自己的功劳让她坚持了运动控制了体重吃对了营养餐,不过任小名觉得只是沾了点好运气而已,老天放了她一马,没让她去鬼门关一日游。能下床走动之后,她甚至都打算亲自去上次那没去成的山头拜一拜还个愿了。
但刘家爸妈找大师高价钱算的小孩名字并没有用上,不止因为他们算来的都是极其繁琐拗口又诡异的名字,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生的是一个女孩。任小名觉得很庆幸,不必用那些奇形怪状不明就里的字给自己孩子当名字了,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第一眼看到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的时候,她完全没有任何自己想象中的母爱泛滥的感受,反而既困惑又迷茫。她妈让她抱,她说身上疼,不想抱,很是别扭了一阵,总觉得这个小东西怎么看怎么陌生,难以相信是从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小东西睡着了,她皱着眉头盯着,左看右看,一会儿想把手放在她鼻子底下试一试是不是在呼吸,一会儿又想碰一下她光秃秃的头顶看看为什么她头发这么少。
“我出生的时候,你是个什么心情啊?”睡不着的时候,她跟她妈聊天,“我就不信你天生就母爱泛滥。”
她妈一边托着脸看睡着的小孩,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本来就有人喜欢当妈有人不喜欢啊,我就喜欢。不过你生下来的时候,我还是有点难过的。”
“就因为我是女孩?”任小名问。
她妈抬头看了她一眼,“因为你是女孩,将来就也得跟我一样,遭这一回生孩子的罪。”
“那你还说你喜欢当妈,你也觉得是遭罪吧。”任小名嘁了一声。
“跟后来遭的罪比起来,生孩子的遭罪可不算什么。”她妈说,“反正,你别跟我似的,就行。”
任小名笑,“反正我可不想打她,怕她将来恨我。不过我听楼上有个生二胎的妈妈说,刚生完的都说,绝对不会打自家孩子,等上了学考试不及格可就不一定忍得住了。”
两人就都笑了起来。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下意识噤声。睡梦中的小家伙哼唧着动了一下,很快又睡熟了。
离开月子中心的那天,刘卓第说要过来接,她妈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任小名在一边研究梁宜给孩子买的看起来很高级的婴儿车。刘卓第进门,她妈就说,正好,都收拾完了,可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