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顺利吗?”任小名问。
“还行。”刘卓第面对她,倒也没了以前那些装腔作势的架子,自嘲地笑道,“不就是跟一帮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起加班吗?脸皮厚点就还行。”
任小名点点头,表示认同。
“孩子都好吗?”刘卓第问。
“挺好。”任小名说,“就是我还没给她起名字,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刘卓第愣了一下,摆摆手。“都好,叫什么都好。”
“……行吧。”任小名说,“那你加油,刘老师。”
换作以前的刘卓第,任小名是不会想到他真的愿意厚着脸皮出来给人打工,多少让她有点刮目相看了。
刘卓第拿了咖啡转身要走,那位编辑老师正好到吧台前来要一杯白水,冲他点了点头,说,“哎,这不是刘老师吗?”
刘卓第连忙摇头,“别别别,不是老师,别叫我老师。”他慌乱地冲任小名打了个招呼,迅速闪人。
“那是刘老师吧?”编辑笑着问,“你这本书的前因后果,我可是知道的。他现在在哪里高就了?”
“不清楚。”任小名也笑笑,“这年头,什么人都能被叫老师。”
回到座位上,任小名透过落地窗望出去,他的身影急匆匆地穿过广场,走进楼门前还在配对的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没日没夜准备考研的那段灰色的日子里,有那么一阵子,她复习到了瓶颈期,背书背得眼冒金星心慌气短,每天熬到最后都忍不住冲出人满为患的通宵自习室,去外面没人的地方嚎啕大哭一场。后来跟一个读研的学姐抱怨,说自己实在熬不下去了,越想越觉得没有信心,几近崩溃。学姐说,有个学长是咱们专业考研上来的,要不你跟他取取经?
那次是她第一次见到刘卓第,学姐说,“快来,沾沾咱们刘老师的仙气,他的考研心经可是秘籍,不轻易外传,你赶紧认识一下,套套近乎,让刘老师传你几手,包你一举上岸,前途似锦。”
“别,可别叫老师。”刘卓第学长温文尔雅地笑着,彬彬有礼回答,“我这点水平,还远远不敢被称为老师。盛满易为灾,谦冲恒受福,做学问呐,也是同样,还是要谦虚些为好。”
“是是是。”任小名点头如捣蒜,心里充满了对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学长的崇拜。
如今想来不无讽刺。第一次见面时他故作自谦的话,反倒一语成谶。
“……那咱们接着刚才的说吧,”编辑的话打断了任小名神游天外的思绪,把她从过去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你刚才说,想给这本书换一个名字,是吗?”
第103章
“你的笔是什么?”
一切风波都已尘埃落定之后,任小名在深夜里重新审读当年的书稿,一字一句如今看来也多了几分特别的意义。
她决定把文毓秀的故事也写进去。有空的时候,任小名就会去看她,把存在手机里的部分内容念给她听。因为在不见光的地方待久了,她视力严重受损,虽然日常和人交谈不太影响,但是医生也不建议她长时间阅读纸上和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她很喜欢听任小名讲别人的故事,听得很认真,任小名一停下来,她就要见缝插针问一些问题。任小名提到她没有听说过,没有见过的什么东西或者什么地方,也都要刨根问底了解明白。她和这个社会脱节太久了,很多大家已经司空见惯的东西她都一无所知,任小名总是说着说着就开始回答她莫名其妙的问题,开始一些边边角角的科普,继而发展成漫无边际的跑题聊天,一会儿给她看卫星发射,一会儿给她普及新款手机,一会儿又要解释货币贬值。
讲得口干舌燥,不过她觉得很有趣,就好像如今她才是那个知无不言的老师,而文毓秀反而成了求知若渴的学生,无数稀奇古怪的疑问等着她来解答。
不过她觉得很有趣,就好像如今她才是那个知无不言的老师,而文毓秀反而成了求知若渴的学生。
在柏庶的努力下,她们的福利机构表示愿意接收文毓秀的两个孩子,相关手续由她来把关负责办好。文毓秀在任小名和任美艳的劝解下,也答应出院后亲自去那里看看。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用还给你的那笔钱,帮你在附近找个住处安顿下来,这样你可以随时去看孩子们,柏庶也可以经常去看你。”任美艳说,“但是……你就离我们太远了。”
文毓秀知道她的意思,没说话。
“你说,我到底要不要……”
“不要告诉他。”文毓秀很快地打断了任美艳的话。
“可是,这么多年了,”任美艳说,“你本来就是他妈妈。”
文毓秀摇了摇头,“他已经有一个对他最好的妈妈了。”
“……她是最好的老师,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任小名对编辑说,“我会把关于她的部分整理好之后发给你看。”
“好。”编辑说,“听你讲完她的故事,我都已经开始期待了。”
说起来,这位编辑老师还是邢薇薇给牵的线,她的部分合约在这家出版公司,任小名堂而皇之地要求她帮忙。
“刘卓第没有权利出版的稿子,我要让它重见天日。”任小名说,“以我们所有人的名义。”
每天晚上整理书稿的工作成为把娃哄睡之后最快乐的事情,眼前是喜欢做的事,身边是小婴儿安稳的呼吸,她完全不觉得疲惫。之前还担心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会影响到孩子睡觉,时间长了,发现孩子睡得香甜,什么都吵不到她。
某天深夜,她为了找一份旧资料,又打开了当时学校的邮箱,发现了两封邮件,分别来自当时她申请博士的学校招生办,和当初录取她的导师。招生办当时把她的邮件抄送了导师,她看到了,就来问问任小名近几年来的情况,以及以后还会不会去读。
任小名想了想,就点开回复邮件,把她现在的状况简单陈述了一遍。
“我想会的。”在邮件的最后她写道,“等我的小孩长大一点,条件允许之后,我就会重新申请的,希望那一天不会太晚到来,不过晚一点也没关系。”
在她和柏庶的努力下,和网络平台合作的线上课也成功上线了。囿于时间和精力,任小名只是参与了筹备,并没有主讲,不过她决定以后有机会试试看。
“我不像你,当老师,我真的没有那种耐心。”任小名跟柏庶抱怨。
“不会啊,我以前也没有耐心,现在不还是乐此不疲。”柏庶说,“你又不需要像我一样面对几十个活蹦乱跳的孩子,你讲你自己的就好了,没问题的。”
文毓秀出院的时候,柏庶特意请了假,亲自来北京接她。任小名也想跟着一起去,但她还要照顾孩子,只好留在家里。任美艳倒是一路全程陪同,知道任小名担心,随时给她发视频报平安。
“照片和视频你都看了呀,是一样的,我们就和任何一个别的学校没有区别,都是一样的。”一路上,柏庶都在让文毓秀放宽心,“如果你不喜欢那边的环境,那咱们再想别的办法,总之只要你们团聚,以后有什么问题,咱们再解决。”她又找出自己手机里孩子们唱歌跳舞诗朗诵的视频,给文毓秀一个接着一个播放,缓解她的焦虑。
文毓秀康复的状况良好,出院后在外面,没有人能看得出她是病人,但她走进这个陌生的世界,还是明显地不安,整个途中,她没怎么说话,也吃不下东西,只是一遍遍地看着柏庶手机里的视频。
直到她们终于抵达学校。文毓秀从车上下来,就看到机构的两个女性工作人员带着两个女孩,在大门口等她。孩子们换了新的衣服,头发剪利索了,神情也比从前温和了许多。
文毓秀下意识用手捂住脸,往任美艳身后躲。
两个女孩也有些紧张,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小的紧紧抓着姐姐的衣服,用袖子遮住自己的眼睛。
姐姐其实对妈妈有印象,不过在那个地狱一般的家里,她残存的和妈妈有关的记忆其实都随着无数的打骂和凌辱损失了太多。但看着身后胆小的妹妹,她还是鼓起勇气,扯着妹妹向前走了一步,从嗓子眼里小心翼翼地挤出了一声“妈妈”。
文毓秀却还是躲在任美艳身后,无声地哭泣,嗫嚅道,“我不是你妈妈。我不是。”
“……你是。”姐姐勇敢地说,“你是妈妈。”她拉着妹妹,“她是妈妈。”
妹妹从手指缝隙里偷偷看着她,却仍然害怕,终于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第104章
等到孩子长大一点,可以出行之后,任小名带着她回了一次老家。小家伙第一次跟妈妈坐飞机出远门,警惕又兴奋,可把妈担心得够呛,生怕孩子路上闹,一路都提心吊胆的。
她妈和杨叔叔一起去机场接她们回家。
“小飞为什么不来?”任小名问。
“他不好意思来,在家呢。”她妈说。
她妈在北京陪任小名的几个月,叫任小飞去看他姐,他死活不去。“你就怂吧,”任小名在电话里笑话他,“这么大人了,连出门都不敢。”
“你别说他。”她妈立刻替他找补,“他那不就是小时候的毛病吗,不爱出门,不爱见人,你让他安安生生在家里面待着,比什么都强。”
一开始任小名不愿意回家。她不跟她妈说实话,但她心里一想到要带孩子回家,就有些别扭。那个家带给她太多复杂又难以言说的回忆,就像一个不见底的黑洞,不管她过了多久,长了多少岁,走了多远,一想到那个家,永远都是一种熟悉的压抑又焦虑的情绪瞬间就涌上来。虽然她现在可以尽量控制好这种情绪,但她不喜欢在女儿来到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多久的时候就带她去。
她知道她妈心里想的跟她正好相反。她妈年纪逐渐大了,觉得小孩子是充满着生机和快乐的新生命,是家里的新成员,似乎多年死气沉沉的那个家,还能借着这个新成员重新活过来。
为了迎接她们,任美艳远程指挥着杨叔叔和任小飞给家里大扫除,任小飞从小到大被任美艳惯得就没干过活,杨叔叔也几乎不怎么做家务,两个人面对着任美艳一直没回来的家无从下手。任小名网上买了寄过来的蒸汽拖把他俩也不会用,多年没清洗的抽油烟机不知道怎么清洗,连洗完的沙发套都不知道怎么套回去。任美艳在视频这边指挥,气得脑袋冒烟,还是任小名看不过去,直接叫了一个上门保洁。
“你花那钱干什么?”任美艳不满道,“有两个大活人在家,让他们干活就干了呗,何必要花钱找保洁?都是当妈的人了,不知道给你家孩子省点钱?”
任小名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专业的事就让专业的人干,你让他俩收拾我还信不过呢,宝宝还小,第一次离开家,卫生环境很重要,我可不能怠慢。”
“那么贵呢!”任美艳啧啧了好几声,心疼道。
“所以你回去以后就多教他们俩怎么干活。”任小名说,“教会了他俩自己管自己,你不就轻松多了?再让你管,你就收钱,做饭和保洁都很贵的。你伺候一个任小飞就够累的了,现在又找个老伴,不是为了伺候他的,是让你们俩互相照顾的。”
“……我知道,我明白。”任美艳说,“……你杨叔叔对我挺好的。我想啊,将来我俩要是有点什么事,他也不想麻烦他儿子媳妇,我也不想麻烦你俩,我俩互相照顾一下,还是可以的。”
任小名沉默良久才说,“麻烦我不是应该的嘛,你是我妈呀。”
“可你当妈了呀。”任美艳说,“你当了妈,你就还是要把宝宝放在第一位了。”
“我已经够把她放在第一位了。”任小名说,“一想到要带她出门,我就焦虑得睡不着觉,怕饿怕闹怕拉怕尿怕消毒不到位,我都快疯了。”
她听别人说有的新手妈妈是会在孩子刚出生的一段时间里变得有难以控制的洁癖和强迫症,本质就还是焦虑,等小孩大一点就会慢慢缓解了。还好家里的每个人都顺着她,按她说的一一照做,小孩要用的一系列日常用品都备齐,没人嫌弃她这个新手妈妈过于焦虑和矫情。
“我测了,来之前测的,pm值也正常,湿度也正常。”从机场接她们回去的车上,杨叔叔邀功一般地说。为了准备迎接她们,他戴着老花镜让任小飞教他,好不容易明白了pm值是个什么东西,还搞清楚了空气净化器和加湿器怎么用。
几个大人都如临大敌,唯一的主角却在下了飞机之后猛干一瓶奶然后呼呼大睡,直到到了家都没醒,被任小名提在提篮里进了家门。
任小飞早就等在门口,看他姐回来了,就只顾着笑。“你怎么啦?”任小名笑他,“不会说话啦?”他还是笑。
她妈和杨叔叔做饭,任小名要过去帮忙,被赶出来歇着。小宝宝被放在她妈房间的大床上,睡得很熟,任小飞就趴在床边,离得远远地,一动不动地看。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小孩子,但因为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不敢碰她。
“你干嘛呢?可以离近一点的,她不会醒。”任小名进来,就笑着说,“只要睡熟了,说话都吵不醒她,没事的。”
任小飞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看到小脚丫露在被子外面,想伸手指头碰一下,犹犹豫豫地还是没敢。
“可真小啊,好小一个的小人儿。”他好奇地说。
任小名噗嗤一笑,“你没看到她刚生出来的时候,更小,皱巴巴的,像个小老鼠。现在已经胖很多啦。”
“累吗?”任小飞问。
“……怎么说呢,没生的时候,会因为各种可能出现的事情担忧,生了之后,之前的担忧确实出现了不少,但发现还没那么严重。”任小名若有所思地说,“反正顺其自然吧,总有办法的。”
“那个……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任小飞说。
“你问吧。”任小名心里已经猜到他大概要问什么了。
“你之前陪咱妈去处理那个文毓秀的事,”任小飞问,“她到底是什么人啊?咱妈为什么有笔钱留给她?还帮她那么多?”
任小名想了想,“因为她是我的老师啊。”她回答,“你忘了?我上初二那年,你小学没念完,咱妈离婚之后带咱俩回来,那两年,她是我的语文老师。”
“就这样?”任小飞奇怪地问,“没了?就因为是你的老师?那妈怎么认识她的?”
“我那两年成绩变好,都是因为她。妈特别感激她,后来就一直有联系。姥姥姥爷不是去世了嘛,咱家那时候是最困难的时候,所以她借给咱妈一笔钱,到现在才还。”
“……哦。”任小飞点了点头。任小名说的倒也是事实,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是,你成绩哪里好了?你不是后来没考上育才,花钱才进去的吗?”他突然又问。
任小名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那不是因为你吗?”如果不是隔着小孩,她就一脚踹过去了,“你好意思说?”
任小飞这才不再问了。
醒过来的小家伙立刻成为了全家人的大明星,刚醒还有点懵,可能因为第一次身处陌生的环境,愣了一会儿就扯着嗓子哭开了。任小名过来抱着,一边喂奶一边哄,吃饱了之后终于不哭了,开始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可惜家里太小了,即使抱着到处走也没有地方可走,又不像自己家里有无数可以转移她注意力的玩具,任小名只好抱着她从卧室到客厅,又从客厅到卧室,连厨房和洗手间都逛了个遍,她妈她弟和杨叔叔也都跟在她身后,像接受领导视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