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哼唧了一会,变了一副脸,笑着说,“好儿子,你妈不懂事,你最听话了,你带爸爸去拿,爸爸好不容易回来了,别理她,咱们爷俩好好喝顿酒。”
何宇穹还是不动。任小名站在他身后,感觉他的背一直在抖。
“我没成年,不能喝酒。”何宇穹说。
他爸的神色冷下来,脸上逐渐现出了凶神恶煞的表情。“给脸不要脸的小兔崽子,屁用没有!我他妈当年就该把你射在墙上!……”
骂声没落,街角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几个民警拨开人群,问,“谁报的警说这里寻衅滋事?”
“我。”何宇穹说,“他砸摊子。这旁边几家都不能正常做买卖了。”
他爸还歪在地上没起来,笑嘻嘻地对民警说,“警察同志,别误会,别误会。这我儿子,自己家人,没大事。”
“不是。摆摊的是我妈,他回来抢我妈钱,我妈不给所以他把摊子砸了。”何宇穹快速地打断他爸,说。
几个人跟着警察去派出所做了笔录,何宇穹他爸被拘留到明天早上。任小名跟着何宇穹和他妈回来收拾被砸坏的东西,他妈问,“你今天不是很早就回去了吗,怎么又回来?这么晚不回家,你妈会着急的。”
任小名这才想起来自己没带钥匙的事。她摇摇头,说,“我妈不在家,不知道带我弟干嘛去了,我没带钥匙。”
何宇穹他妈还是坚持让他赶紧送任小名回家。两个人走在路上,各自想着心事,一时无话。沉默了很久,何宇穹突然问,“你想不想看星星?”
“啊?”任小名一脸懵,抬头看了看,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天,看不到什么星星。
“你那天跟我说,周老师讲过怎么找北极星。什么,北斗七星,什么的。”何宇穹说,“虽然我不太感兴趣,不过,你不是想看吗?我知道一个地方肯定能看到。”
北边有座小山,任小名虽然听说过,但是从没去过。这个无处可去的初夏的夜晚,两个孩子一时兴起,一口气爬到了山顶。已近午夜,山风微凉,周遭不知什么昆虫有一下没一下地叫着,反而显得气氛更加安静。他们找了个没有树木遮挡的矮坡坐下来,一抬头,就愣住了。
什么星星都没有,只有中天一轮圆得出奇的月亮。
“啊,老师好像说过,月亮很亮的时候,是看不到星星的。”任小名若有所思地说。
“……可能吧。”何宇穹挠挠头,“好圆啊,比十五的月亮都圆。”
“说不定今天就是十五呢,阴历,几月十五?”
两个人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久,也没算出来今天是阴历十几。
“不过,明天是六月一了,公历。”任小名说,“现在估计过12点了,已经是六一了。”
“六月一怎么了?”何宇穹问。
“儿童节呀。”任小名说。
何宇穹就笑笑,“是谁那天说自己不是小孩了,是大人了?”
任小名就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何宇穹哎呀一声喊疼,她才发现他胳膊被擦破了好大一片,连衣服袖子都磨漏了。
“你怎么不早说?刚才在做笔录的时候应该问他们要东西消毒的。”任小名立刻拉着他就要站起来,“快走,回去洗一洗,家里有药吗?”
何宇穹摇摇头拉她坐下,“没事,一会回去再说。”
两个人重又盯着头上那轮月亮,一时间都没说话,却又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你说,月亮这么大,这么亮了,那么多星星,谁能看得到啊。”任小名说。
“看不到。”何宇穹说。
“可是它们也存在啊。没人看得到,好不公平啊。”任小名说,“老师说,好多星星其实特别大特别亮,比月亮大好多的,只是它们离得远,才显得那么小。”
“我好想走得远一点啊。”任小名喃喃道。“走很远,很远。”
“你想吗?”她问。
何宇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觉得他肩膀在抽动,就歪过头靠在他肩膀上。他很瘦,瘦得骨头都凸出来,靠上去硌得疼。
“我也想。”他说。声音轻得她几乎听不见。
“明天早上回去怎么办?他从派出所出来,还会去找你和阿姨吗?”她问。
“不知道。”何宇穹说,“他总是这样,好几年不回来,一回来就要钱。”
“你呢?你一晚上不回家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她说,“我妈才不会找我,她一点都不在乎我。”
任小名摘了手边的狗尾巴草,学着班里同学的样子编了一个小小的环,圈在何宇穹手腕上。
“你怎么会弄这个?他们玩的时候从来没见你看过。”何宇穹奇道。
“看过他们编剩下的,瞎琢磨了一下,弄得不好看。”任小名说,“但是,这个可以保佑你以后不受伤。好不好?”
“好。”何宇穹点点头。
“送你的儿童节礼物。”任小名笑着说。
“啊,那我送你什么呢,我什么都不会编。”何宇穹望着天琢磨着说。
他想了一会儿,自己笑出了声。“我知道了,”他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任小名说,“我把我的名字送给你吧。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吧?”
任小名就笑了。“知道。”她说,“是很远很大的宇宙。我喜欢你的名字。”
“是我奶奶给我起的。”何宇穹也笑,“你不喜欢你的名字,我还挺喜欢我的,送给你啦。”
“谢谢你送给我宇宙。”任小名也笑,“我要记住这个重要的日子。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个儿童节礼物,来自一个很重要的——”
她看了看何宇穹。
“——朋友。”她笑着说。
她把手放在心口,装模作样地冲着月亮许愿。
“希望我们都可以考上育才。”
何宇穹笑,“哪有过儿童节许愿的,又不是生日。”
“别打岔。”任小名嘘了他一声,又接着喃喃道,“希望我们都可以走得很远很远。”
“希望我们都可以有美好的未来。”
带着十几个蚊子包和清晨的露水敲开家门的时候,任小名她妈站在门口,凶神恶煞地瞪着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妈就带着哭腔冲她大吼,“你死哪去了?我都要去报警了!一个晚上不回家你想干什么你?!……”
还没吼完,她妈看到了站在任小名身后的何宇穹,硬生生收住了声,上下打量了他好久,铁青着脸也不说话。
任小名只好示意何宇穹走。何宇穹小声地说了阿姨再见,就听话地溜了。
她妈砰地摔上门,也不让任小名进屋,就抄起鸡毛掸子,抱着手臂靠在墙上,一副等着她解释,解释不满意就要家法伺候的样子。
第16章
“迄今为止的人生,你觉得你幸运吗?为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管我。”任小名小声说。
“不管你?不管你谁在外面找了你一晚上?!谁爱管你谁管你!”她妈火气又上来了,“胆子肥了啊你,一晚上不回家,你干脆别回来了,这家装不下你了吧?”
“……我没带钥匙。敲了门了,没人。”任小名辩解。
她妈愣了一下,立刻又训道,“天天都带钥匙,正好今天忘了?你脑子就饭吃了?”
“……我以为小飞能给我开门。”任小名说。
说到她弟,她妈才把音量降下来,转身进屋,把小卧室的门关严了。
“小飞发烧,我带他去打吊瓶了。”她妈说。“给你留了纸条,谁知道你没带钥匙进不来。”
任小名跟在后面没吭声。
“你同学?”她妈言简意赅。
“嗯。”
“跟你关系挺好的?”
“没有。”任小名立刻否认,“他妈在夜市摆摊。今天回家进不了门,我太饿了,就想去夜市买东西吃,看见他在那边,他妈叫我坐一下,我就坐了一下。”
“坐了一下?夜市摆摊摆到天亮?”她妈看了她一眼,仿佛知道她在说谎。
“对。我没处可去,他和他妈就陪我坐到天亮,他才送我回来的。”任小名面不改色地回答。
她妈看起来并不相信,但是却意外地没再盘问,拿着体温计进屋又给弟弟量了体温之后,才出来,带上了门。任小名已经蜷缩在自己的折叠床上打算眯一会儿,她妈难得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任小名吓了一跳,立刻清醒了,从被子里坐起来,警惕地看着她妈。
“女儿。”她妈说。
她就更警惕了。
“……妈不会不管你。你是妈亲生的,妈怎么可能不管你。”她妈说。
“……哦。”她懵着答应。看她妈没再说话,就想蜷起来继续睡觉,但她妈又犹豫着多问了一句。
“你想考育才?”
她一下又清醒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妈突然关心起考育才的事,之前她提起的时候她妈连公费自费都搞不明白。
“……妈就是想提醒你一句,想好好学习是好事,其他的事情,你一个女孩子家,就先不要想了,影响你前途。”她妈说。
她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妈觉得她和何宇穹走得过于近了,心里便有些不舒服,既羞愧又尴尬。
“……哦。我都不知道我还有前途。”她梗着脖子说。
“你那天不是说老师表扬你了吗?说不定运气好呢。”她妈说。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她妈一眼。为了不让她早恋,她妈这种人都能把老师搬出来说教了,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可是我运气不好。”她垂下眼,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你和我爸都说我是扫把星。”
这句话放在往常说出来,她妈是一定会暴跳如雷地骂她的,今天却一反往常地没说话,给她拉了一下被子,起身就进了自己房间。
任小名重新蜷起来,却过了困劲,瞪着眼睛再也睡不着,心里酸酸胀胀地难受,不知道是为了她妈不让她和何宇穹过近,还是为了自己是扫把星的这个事实。
如果不是因为她,她总觉得她们家本应该很幸福。弟弟出生之后,她爸有了更多的时间在家里陪孩子玩,她妈虽然带弟弟辛苦,但也是开心的,脾气也没有后来那么差,伴着弟弟从会爬会走到牙牙学语,家里难得地充满着欢声笑语。她很喜欢弟弟,也愿意在爸妈的看护下学着喂他饭带他玩,那几年也是她童年记忆里最温馨和睦的时光。
弟弟上小学那年,她读四年级,因为弟弟小时候身体弱总生病,他没上过幼儿园,直接读小学,爸妈就很担心他不合群或是出别的问题。他上学第一天,爸妈一起把他送到班级门口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还不忘千叮咛万嘱咐让同校的她记得随时随地看好他。
但她也有自己的班级,也要正常和同学一起活动,也是才十岁的小孩,怎么可能时时刻刻跑去看着一年级的弟弟?
弟弟上学前就没有离开过爸妈的视线,也几乎没有和同龄的小孩长时间接触过,更别说接触一个教室里四十多个同龄小孩了。他害怕,又不敢动,直到整个上午过去,午休时间小朋友们开始在老师的安排下往教室外走,他旁边的小孩突然大声嚷嚷了起来。“老师!”他指着任小飞,“他尿裤子了!”
一瞬间整个教室的小朋友都兴奋起来,冲过来围着他,笑的笑,叫的叫,围观的围观,哭闹的哭闹,乱成一锅粥,更有另外一个小朋友禁不起这么一喊,也跟着尿了裤子。
两个老师连忙冲过来帮任小飞处理,但他木然地僵在原地,双眼发直,一动不动,不哭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