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厨!林大厨!林大厨!」窗台下的豆芽突然齐刷刷地喊起来,那高亢的声音立刻力压所有食材。
激动过后,笑眯眯的林小棠立刻化身小陀螺,给老王班长又是端茶缸又是递毛巾,还殷勤地给他捶了捶背。
“班长您喝茶!班长您累不累?班长……”
“行了行了!”
老王起先还故意板着脸,如今终于破功,笑着拍开她没有章法的手,“再晃我这把老骨头就要散架了!”
说着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拿着,城里买的芝麻花生糖,就当做是奖励你破格升为一级炊事员。”
说着,老王班长正了正神色,“记住,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他指了指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以后顿顿饭都要对得起这几个字。”
“知道啦班长!”林小棠认认真真的点头,起身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林小棠崭新的红色肩章上,那一道黄色的细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林小棠抱着铺盖站在新宿舍门口,军帽下露出一小撮卷翘的发尾,她深吸一口气,腾出手轻轻敲了敲门。
“来了!”
门内传来清脆的应答,紧接着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然后露出了沈白薇红扑扑的脸蛋,她刚刚好像在练功,辫子上的红头绳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是你!”门内门外两个姑娘同时瞪圆了眼睛。
“你就是新搬来的同志?”
“你住这间?”
两个姑娘同时叫出声,林小棠的搪瓷盆“咣当”掉在地上,沈白薇赶紧接过她怀里的铺盖。
“快进来,宿管刚通知我有新室友要来,你的床我都反复给你擦过好几遍了!”
宿舍很空旷,映入眼帘的是几张整整齐齐的木板床,靠近窗户下摆着一张桌子,上面孤零零只摆着一个搪瓷缸子。
沈白薇的床铺在靠窗的下铺,她给林小棠也选了靠窗的下铺,两人的床铺面对面,“可算是等到新室友了!这屋现在就咱俩,其他床都空着。”
“其他舍友呢?”
林小棠看了看旁边的上下铺,那几张床还整齐的铺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床单。
沈白薇一边帮她铺床一边解释道,“她们上个月结婚了,一个搬去了干部家属区,一个调去省城了,还有些东西没有搬完。还有一张床是陈芳姐的,她上个月退伍回老家了。”
沈白薇麻利地帮她抖开被子,“现在这屋就咱俩住。”
其实转正后的林小棠本来应该统一安排在后勤的女兵宿舍,可是那边正巧满员了,而301宿舍目前只有一位文工团的同志,后勤出面和文工团的指导员协调了个床位出来。
林小棠的目光不自觉地被沈白薇垂落的麻花辫吸引,每次在食堂见到这位文工团的舞蹈演员,她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今天近距离看,那红头绳衬得黑发更加乌亮好看了。
“喜欢我的辫子?”沈白薇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低头将辫子甩到胸前,“等你头发留长了,我教你编辫子。”
林小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沈白薇也忍不住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其实要不是因为跳舞,我也想留短发,短发多可爱,你不知道长发洗起来实在是太麻烦了。”
林小棠眨了眨眼,“沈姐姐,你不想跳舞吗?”察觉出沈白薇的话外音,林小棠随口问道。
看着空荡荡的床铺,沈白薇没有立刻回答。
昔日队友们在舞台上旋转跳跃的模样仿佛浮现在眼前,她们那么好的条件,那么好的舞姿,照样说不跳就不跳了!
林小棠蹲在床铺前整理床单,好奇地摸着床铺边缘深浅不一的刻痕,“这是什么呀?沈姐姐?”
“这是量身高的。”沈白薇回神,细细指给她看,“这是芳芳姐从十六岁到二十岁的身高记录,”说着,她踮起脚从隔壁的床板夹缝里摸出半截铅笔头。
“来,我给你量量。”
林小棠乖乖站直,后脑勺贴着铁架床,沈白薇用铅笔轻轻描了道线。
等到林小棠转头去查看身高时,发现沈白薇正对着“167”的标记沉默。
虽然年纪小,可是林小棠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看了看空荡荡的床铺,她试探的问起,“那芳芳姐为什么不跳舞了呀?”
“因为跳舞太累了!”沈白薇将铅笔放回原处,看似轻描淡写的答道。
她想起了上周收到的芳芳姐的来信,信上说县文化局的工作十分清闲,她每天只要整理整理文件就能领工资,再也不用担心阴雨天膝盖疼得睡不着了,也不用担心变形的脚趾不好看。
“白薇,你也要早点为自己打算。”信纸的最后,陈芳郑重的写下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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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南瓜杂蔬馒头
“那结婚的姐姐们还继续跳舞吗?”
沈白薇慢慢摇了摇头,“文工团结婚的,十有八九都不跳了,要么随军调走,要么转去话务室。”
和她一样身高的芳芳已经穿着高跟鞋嫁人了,而她今年也167cm了,可她还穿着舞鞋在跳舞。
林小棠将自己唯一的蓝布小袄仔细叠好,塞进包袱里,“真可惜,你们跳舞的样子多好看呀!你又那么喜欢跳舞……”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跳舞?”
“我看出来的呀!”林小棠蹲在床边得意的抬头望去,“说起跳舞的时候,沈姐姐你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和平时的你完全不一样,这就是喜欢,就像我喜欢厨房,喜欢做饭一样,我当然知道。”
沈白薇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可是小棠,”矛盾又纠结的她轻声说,“芳芳姐说得对,跳舞不能跳一辈子啊!”
林小棠歪着头想了想,“那又怎样?”
林小棠宝贝的摸了摸自己的新军装,“我喜欢做饭,就算以后不能掌勺,现在也要好好学,才能变得很厉害。反正只要部队不赶我走,我就一直呆在这里。”
沈白薇噗嗤笑了,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稚气却目光坚定的小姑娘,沈白薇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她伸手揉了揉林小棠的小脑袋,“你一定能做到!”
那些关于“以后”的忧虑好像在这一刻变得不那么重要,此刻,她还想跳舞,那她就要一直跳下去。
“这是你的新军装?”沈白薇看着林小棠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尺码会不会太大了?”
当林小棠套上新军装,才发现沈姐姐说的对,肥大的裤腿堆在脚踝处,活像套着两个面口袋,又肥又宽的袖子完全遮住了指尖。
“你这都能塞下两个炊事员了!”沈白薇伸手扯了扯衣服,这简直像偷穿了大人们的衣服。
林小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后勤说这是现有的最小号了……”
虽然有些晃荡,不过这是她转正后的第一套正式军装,哪怕是像套了个麻袋,她也像吃了蜜一样高兴。
林小棠努力挽起袖口,“没关系,先将就着穿,很快我就能长得又高又壮……”
“将就什么呀,脱下来!”沈白薇噗嗤笑出声,不敢想象胖成球的小不点会是什么样。
沈白薇低头从针线包里翻出顶针,“我们文工团哪个不会针线活,等着!”
沈白薇只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身后就跟着几个眼熟的文工团女兵,上次在食堂见到的那个圆脸的姑娘咬着发绳,一边扎头发一边笑道,“哎呦!原来是你这位小同志啊!”
林小棠也开心的咧嘴笑。
文工团的姑娘围着林小棠又量又画,圆脸的姑娘叫夏梅,她蹲下看了看裤脚,抬头笑道,“这起码得改短四寸才行。”
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里,沈白薇负责裁剪,其他人有的拆线,有的缝边,大家有商有量。
“袖子先折进去五指宽……”
“肩线得从这里收。”
“下摆我负责,保证看不出修改的痕迹!”
“袖口要做成可调节的,等她长个子还能放出来……”
“裤腰这里打几个褶,既合身又不影响活动。”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着怎么收腰线才精神,要不要在领口加个小褶子,直到熄灯号快要响了,沈白薇才咬断最后一根线头。
“好了,试试看。”
“真合身。”林小棠高兴的转了一圈。
合身的剪裁顿时让她精神不少,收窄的腰身衬出她刚开始发育的曲线,缩短的袖口和裤脚终于不用折起来,一条细杠的肩章端端正正落在林小棠肩膀上最合适的位置。
“真好看!”沈白薇给林小棠正了正军帽,忍不住摸了摸她圆乎乎的小脸。
“明天全食堂的人恐怕都要看呆了。”
凌晨四点半,林小棠像只警觉的小兔子,她轻轻掀开被子,伸手去拿叠放在床尾的军装时又放轻了几分,昨天临睡前,沈白薇说今天文工团要去总部汇演,林小棠怕打扰她休息。
“小棠,你醒了?”沈白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一道手电光在床头亮起。
“是不是吵醒你了?”林小棠有些愧疚,“我,我以后早上会再轻点。”
“可别,咱们可要互相督促。”
沈白薇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以后我要是赖床了,你可得叫醒我,基本功一天也不能落,今天还要练《沂蒙颂》的新动作……”
林小棠收拾好内务准备出门时,沈白薇正对着镜子涂雪花膏,“慢点,还早呢!”
“沈姐姐,你早点来食堂,我给你留一个最好吃的豆芽包。”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雀跃着小跑出门了,这可是转正后第一天上班,林小棠满腔热血,早就盼着天亮了。
“这丫头……”沈白薇摇头失笑。
经过宣传栏时,兴奋的林小棠对着玻璃高兴的转了好几个圈,然后又仔仔细细整理了一遍军装,合身的军装让她走起路来都是蹦蹦跳跳的。
当林小棠一阵风似的冲进后厨时,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老王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不错,像个正经炊事兵了。”老王点点头,“早上你负责发放主食。”
“下一个!”清亮的嗓音比平时多了几分雀跃。
林小棠精神抖擞的站在热气腾腾的蒸笼前,给排队打饭的战士们分发早饭。
合身的军装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林小棠可以利落的转身,抬手,甚至踮起脚尖去够高处的大蒸笼,再也不会被裤脚绊住手脚。
“同志,两个包子够吃吗?”林小棠笑眯眯的看向排队的小战士,热情推荐,“今天是豆芽粉丝馅,可好吃了!”
排在队伍里的陈大牛远远的挠头,“今天的小林同志和往常怎么有点不一样啊?”
走在前面的严战并没有搭话,目光在她肩膀上那道杠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的扬了扬。
“四个包子,一碗稀饭。”高大的身影在窗前停下,特种兵们总是排在最后。
今天严战比昨天又多要了一个包子,林小棠特意挑了个最大的豆芽包子递过去,“严队长,包子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