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后头送她出门的马班长一看到这老头,就熟稔道,“哎,老赵,你又跑去后山寻摸笋子了?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这时候笋子早就老得咬不动了,你还天天跑去,也不嫌麻烦!”
那被叫做老赵的老头,看着能有五十上下了,佝偻着背,黝黑的脸上皱纹很深,他往旁边挪了挪,只是喉咙里含糊地“嗯”声算是回应。
“这是咱们食堂的烧火工,赵老蔫。”马班长转头跟林小棠念叨起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这老头,脾气犟得很!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跟他说了多少遍,这时候没笋子了,就算找到也是又老又硬,可他不听,一年到头就爱往后山钻,春天找春笋,冬天想着找冬笋,对这玩意儿喜欢得紧。”
赵老蔫放下篮子,搓了搓手上的泥巴,声音沉沉道,“再……再找找看,万一找到了,也能添口菜。”
马班长一听他这话倒也没再数落,毕竟春天那会儿,赵老蔫确实陆陆续续带回来不少鲜嫩的春笋,食堂连吃了好几顿,大家伙都说好吃。
林小棠又回头看了眼篮子里的笋子,确实,这几根笋子外壳颜色偏深,看起来就有点老了,她心里想着特种兵们比赛应该快结束了,便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篮子里那几根看似毫无生气的老笋子猛不丁地开口了,声音又急又委屈。
「哎呀!你们不要相信他!他撒谎!他根本就不是专门去找我们的!」
「就是就是!我们都已经老得咬不动了,他只是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我们这些没人要的老家伙薅起来装装样子而已!」
「我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他肯定又去挖那个铁盒子了!」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就在那老松树底下!藏得可严实了!」
林小棠本来没太在意,只是下意识地在心里接了一句,“什么铁盒子?”
老笋子们没想到喊了这么一路,终于有人能听到它们的心声了,顿时激动坏了,七嘴八舌地抢着说。
「一个绿色的铁盒子!咦?好巧哦,跟你们身上穿的衣服颜色很像呢!」
「像得很!方方正正的,上头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按钮,圆圆的,一排排的。」
「对啊对啊!有时候还能发出声音,咔嗒咔哒地响!」
「有时候是嗡嗡的,有时候是沙沙的,还有时候滋滋的,可多可多声音了!」
林小棠开始只是觉得有趣,越往后听心里越觉得不对劲儿,她狐疑地想,怎么越听越像是……电台?
想到这,林小棠猛地一激灵,她急忙确认道,“那个铁盒子是不是看着方方正正的,上面有一些可以旋转的小按钮,只有按下去或是转动的时候才会‘咔哒’响?那些圆孔是不是还可以插线?”
「对呀对呀!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也见到过那个铁盒子吗?」
「就是!你是不是知道那个铁盒子是干啥用的呀?」
林小棠心下一沉,指尖微微发凉,她强压下心里的震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头又仔细打量了一眼那个赵老蔫,这次她看得仔细,他的裤脚和鞋帮上还沾着不少尘土,像是走了不少的路。
林小棠脑子里还在飞快地转着,那些憋了太久的笋子已经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讨论起来了。
「其实这人就是看着老实,可一点都不老实,他好几次去后山,根本就不是为了找我们,可每次回来都跟人撒谎说是去找笋子了!」
「他在后山那棵老松树底下挖了个坑,那个铁盒子就藏在里面,你们去看就知道啦!我们肯定没有撒谎!」
「他每次上去都鬼鬼祟祟的,可警惕了!」
「你要是去的话,记得问歪歪菜就好啦,上次这人还踢了歪歪菜一脚呢,把她给气坏了!」
林小棠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赵老蔫,在他看过来之前就快步走出了后厨,一出门,她忍不住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感觉心跳得没那么厉害了,但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镇定!一定要镇定!现在千万不能慌!林小棠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可这事太大了,必须立刻告诉队长才行!但是……该怎么跟队长说呢?
她得好好想想,编个……啊不,想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林小棠心乱如麻地回到了特种兵的临时伙房。
回去的路上,林小棠异常沉默,平时总是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的她头一回不见了笑容,不仅如此,小脸还绷得紧紧的,一脸严肃的蹙着眉头,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雷勇连连瞅了她好几眼,这么安静的林小棠他可太不习惯了,他忍不住用胳膊碰了碰她,“喂!你怎么了?魂儿丢总部了?想啥呢?”
林小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雷勇一听,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哦?这次又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上次你也神神秘秘地说发现了个大秘密,结果呢?把我骗到菜地后头去挖蚯蚓!好家伙,那玩意儿软趴趴的,差点没把我吓出个好歹来。”
“你还好意思说!”林小棠听他提起这茬,理直气壮地反驳,“你还是特种兵呢!你不是天天嚷嚷自己天不怕地不怕,谁知道你居然怕小小的蚯蚓?再说了,那些蚯蚓最后不都喂了鸡嘛!喂了鸡,鸡下了蛋,最后鸡蛋不还是进了你的肚子?你可一点没亏!”
不过,说完这句话,林小棠自己倒像是斗败的公鸡,小脑袋又耷拉了下来,哎,这事……肯定不能告诉雷勇这个大嘴巴,他这个人傻乎乎的,平时又喜欢咋呼,根本藏不住一点事,万一说漏嘴打草惊蛇就坏了,还是得告诉队长……可是,该怎么开口啊?她可真要愁死了!
雷勇发现,连自己最怕的“蚯蚓”都祭出来了,居然只换来林小棠一句反击就又没下文了,这太反常了!而且她看起来好像还更愁了?他求助似的看向旁边的李小飞和陈大牛,那两人也是一脸茫然,连雷勇这个活宝都逗不笑的人,他们就更没辙了。
陈大牛是个直性子,干脆直接问道,“小棠,你咋了?碰上啥难事了?说出来,咱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李小飞也凑过来,压低声音,“对啊,你到底发现了什么秘密?能跟我们说不?” 他见林小棠一路上时不时偷瞄严战,便神秘兮兮地猜测道,“是不是……你发现了队长的什么大秘密?”
严战何等敏锐,他其实在军区一碰面就注意到了林小棠的反常,还有她那不时飘过来的纠结的目光,他心里也有些疑惑,这丫头平时活蹦乱跳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几人问了一路,林小棠也只是摇头,硬是一个字都没透露,其实她也是愁了一路,外加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实在想不出个完美无缺的好理由。说她鼻子灵,闻到了电台的金属味?这也太扯了!说她耳朵尖,隔着一座山听到了电台的电流声?这更离谱!
这回鼻子灵、耳朵尖这些借口好像都不太好使了,想到这里,林小棠突然眼睛一亮,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有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小棠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就急吼吼地爬上了大卡车,眼巴巴地等着队长他们。
今天是竞争激烈地个人全能赛,前几天军区内部已经淘汰了不少人,所以今天去总部的,正好都是林小棠最熟悉几个人。
上车以后,雷勇就凑到林小棠旁边,压低声音,雄心勃勃地跟她嘀咕,“我跟你说,今天我的目标就是干掉队长!只要干掉了队长,这第一名就是我的啦!哈哈!”
坐在前面的李小飞耳朵尖,闻言扭过头,同样压低声音嘲笑,“你做梦还没醒呢吧?还干掉队长?我能争个第二名,保住第三名就烧高香了!你还敢痴心妄想第一名?我看你是大早上没睡醒在这儿说梦话呢!”说完,他又冲坐在对面的陈大牛挥了挥拳头,“大牛!我看好你!加油!干掉队长,你就是第一!”
陈大牛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嗯,我一定尽全力!”
严战上车后,目光扫过异常兴奋地几人,最后在林小棠依然带着点忧虑的小脸上停顿了一下。
车子缓缓启动,驶向总部。
林小棠昨晚好不容易想好了说辞,可事到临头,看着车厢里这几个即将参加重要比赛的人,她又有点犹豫了。现在说会不会影响他们比赛状态?可是昨天已经耽误一晚了,再不汇报,万一出什么岔子……今天不能再拖了!
在她又一次偷偷看向严战时,严战终于开口了,“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还以为过了一晚上,这丫头能恢复正常,没想到今天还是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这实在有点反常了。
林小棠试探地问道,“那个,队长,我有一件特别特别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但是……我怕说了,会影响你等会儿比赛发挥……”
她话还没说完,雷勇就抢着打包票,“哎呀,小棠你就放心吧!就算是天塌下来,咱们队长也能面不改色地拿个第一回来,你快说说吧!到底啥事?”
他倒是要听听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能让这丫头纠结成这样,要是能影响到队长发挥?那可就太好了,雷勇暗戳戳地打着小算盘。
林小棠看了眼车厢里的人,还好,都是自己人,严战见她少有的谨慎,好奇也被勾了起来,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林小棠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队长,我发现了一个坏人!”
严战微微一怔,眉头微蹙,显然没太理解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坏人?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林小棠咽了口唾沫,继续悄声说道,“就是总部食堂那个烧火的老师傅,赵老蔫,他是个坏人。”
严战原本放松的神情收敛了些,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你发现了什么?仔细说说。”
林小棠心里叫苦,这可仔细不了啊,她心一横,直接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我发现他在后山那棵老松树底下埋了一个电台!”
“什么?”
这话如同平地一声雷,严战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其他几人原本还带着点看热闹的轻松神色,闻言脸色也瞬间变得凝重无比,连身体都不自觉地坐直了。
车厢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只剩下卡车行驶时“呼呼”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
严战紧紧盯着林小棠,声音低沉而严肃,“小棠,你是怎么发现的?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确认清楚。
“我听说他每次去后山都能挖到笋子,”林小棠早就想好了说辞,虽然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看他又拎着篮子上山,就想着也跟他去后山看看能不能挖点笋子回来加菜,结果……结果不小心就看到他在那棵大松树底下挖东西,我躲得远看得不太清楚,但那个绿盒子的样子我认得,他藏得就是电台。”
没错,这次她直接说是自己“亲眼”瞧见的了,因为她实在想不出更合理的借口,这也总比说是竹笋告密来得靠谱。
车斗里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住了,林小棠看着大家凝重的表情,心里也有点打鼓,她笃定道,“你们要是不信,可以跟我去看看!咱们挖出来就知道了。”
林小棠也想去把那个电台挖出来,那可是铁证,但她一个人可不敢贸然行动,万一碰上那个赵老蔫,她这小身板可不够看的。
“我相信你。”
严战几乎没有犹豫,沉声开口,刚才的沉默只是在思考,他知道这丫头虽然有时候想法天马行空,但她从不说没根据的话,尤其是这种大事。
“对,我们都相信你。”雷震兄弟俩,还有李小飞、陈大牛也异口同声。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们对林小棠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因为以往很多事情证明了,哪怕她一开始说出来让人觉得有点离谱的话,最后都被证实是真的。
雷勇想到她昨天回来的反常,这才恍然大悟,他一拍大腿,“怪不得你昨天回来跟丢了魂似的!原来是撞见这事儿了!” 他随即又板起脸,难得严肃地叮嘱,“不过小棠,下次你可不能再一个人偷偷跟着去了!太危险了!要是被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知道不?”
林小棠现在满脑子都是挖电台,找证据,她跃跃欲试地看向严战,“队长,那……咱们找个机会去把那个电台挖出来吧?那可是证据。”
电台肯定要挖,但比赛也不能耽误。车子到达总部后,众人接连下车,林小棠把憋了一晚上的秘密终于说了出来,顿时觉得浑身轻松,而身后的严战几个面色可比出发时凝重了许多。
终于交了底的林小棠神清气爽,她挥舞着小拳头给即将上赛场的几人鼓劲,“加油! 队长你们是最棒的。”
严战看了眼重新又恢复活力的林小棠,“今天你就待在伙房这边帮忙,哪里都不要去,尤其是不要去总部食堂那边,比赛很快就会结束的。”
林小棠乖巧地连连点头,“队长你放心!我保证哪也不去,就在灶房等着你们!” 知道那里藏着坏人,她才不会去自投罗网呢!她可是很珍惜自己这条小命的。
严战说比赛会很快结束,果然快得惊人,原本预计需要两个小时的个人全能赛,因为他心里惦记着林小棠说的事,硬是铆足了劲,九十分钟就提前完成了所有项目,他这般碾压式的表现看得其他同志忍不住仰天长叹,“这还是人吗?!简直是非人类啊!太强悍了!”
陈大牛几人一看队长这么生猛,顿时像是打了鸡血,也跟着发起狠来,一顿操作猛如虎,几人全都提前完成了比赛。他们这一队人异常生猛的表现把裁判和围观的其他军区的战士都看懵了,不知道这几人受了什么刺激。
他们提前结束比赛,急匆匆地赶回临时伙房,远远就看见林小棠站在伙房门口,正踮着脚尖,拼命地朝他们挥手。
几人心下一凛,立刻跑步前进。
“快快快!你们怎么才出来啊!我等你们老半天了!” 林小棠一见到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兴奋地说,“我看见赵老蔫又上后山了,他连篮子都没拿,咱们现在去说不定能抓他个现行!怎么样?”
“他上去多久了?” 严战冷静地问。
林小棠回想了一下,“大概有……二十分钟了吧?不过他腿脚好像不太利索,咱们肯定能追上,我知道路,咱们现在就去追他吗?”
严战略一思索,快速做出决定,“你们在这里等一下,保持警惕,我去找个人。”
空口无凭,仅凭他们和林小棠的一面之词,总部的人未必会立刻采信,但严战相信林小棠,所以证据必须去找。不过,这事也需要有一个总部的人出面见证。
严战想到的人是后勤的秦干事,两人是多年好友,彼此信任,而且赵老蔫可是归他们后勤管,由他出面最为合适。
不过,当秦干事听明白事情原委后,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在食堂干了多年,平时就老实巴交的赵老蔫会是个特务?这比说他自己是特务都难以让人信服,啊呸,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啊!
严战没有多解释,“事关重大,跟我们上山一趟,找到证据,一切就清楚了。”
有林小棠在前面指路,他们很快就在山里发现了赵老蔫的身影,为了不打草惊蛇,一行人远远地缀在后面。
秦干事跟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嘀咕,“老严,这看着挺正常啊?他不就是在找笋子吗?这都扒拉了一路了,东看看,西挖挖的也没啥出格的举动啊?会不会……是小棠搞错了?”
严战却摇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那个佝偻的身影,“老秦,你还没发现异常吗?他只比我们早出发了半个小时,可你看看他现在的位置,这段山路可不近,他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人家,这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秦干事闻言,回头看了看他们上来的山路,又看了看前方赵老蔫确实比平时矫健了不少的步伐,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严战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个赵老蔫警惕性非常强,时不时就会突然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他们不敢跟得太近,只能更加小心地隐藏行踪。
只是一行人跟上去没多久,他们又发现了一个意外情况,除了他们,赵老蔫后面竟然还跟着一个人,这人也在鬼鬼祟祟地跟着他。
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秦干事眯着眼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低声道,“那人……看着好像也是总部食堂的,他跟着赵老蔫干什么?难道他也发现了什么?”
“前面那人是小吴,他是厨房的帮厨,”林小棠小声道,她在食堂见过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