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吁了一口气, 拍了拍胸口, 笑骂道,“你这个小同志!走路怎么跟猫儿似的, 一点声响都没有?我这把老骨头,魂儿差点被你吓飞了!”
林小棠笑嘻嘻地走近几步, 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葛师傅, 我可是正大光明地走过来的, 是您自己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吧?连我这么大个人走过来都没听见, 您在想啥呢这么专注?”
葛师傅这才转过身, 他指着身后那个搪瓷盆,探究地问道,“我还没问你呢!你捣鼓的这酱……我咋闻着好像……跟以前那个味儿不一样了?我站这儿就闻着香味了!”
“您才发现呀?”林小棠歪头想了想, 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头在葛师傅眼前晃了晃,带着点小得意道,“它已经香了三天啦!我还以为您早就闻到了,就等着您来问我呢!”
说着,林小棠上前利落地揭开盆上罩着的纱布,又拿起旁边放着的小木勺在酱盆里轻轻搅动了几下,随着她的动作,原本就隐隐约约的酱香味更加清晰地弥漫在空气中,还带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甜润气息。
葛师傅凑近了仔细瞧了瞧,只见那酱色明显比之前油润光亮了许多,质地也似乎更加细腻稠滑了,他忍不住从林小棠手里接过小木勺,用指腹沾了一点点酱尝了尝,酱入口的瞬间,葛师傅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嗯?”
这味道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入口咸鲜适中,完全没有了以往那种齁咸发苦的口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柔和的豆香气,后味带着一丝鲜甜,虽然比不上张记酱园的老字号香气那么霸道,但已然是一股醇和鲜美的酱香味了。
“豆生味没有了,涩口的苦味也没了,”葛师傅放下勺子,咂咂嘴,仔细回味着,然后抬起头,一脸惊奇地看向林小棠,“这酱确确实实是变香了,顺口了很多,小林同学,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小棠把遮灰的纱布重新盖好,系紧,这才抬起头,脸上带着点儿调皮的笑容,语气轻松道,“就是这样,那样,然后就好啦!”见葛师傅一脸“你逗我呢”的表情,她才笑着补充道,“我不是跟您申请了冰糖、白酒,还有炒香的黄豆粉嘛?放了这些好东西进去,它要是再不乖乖变香,那可真对不住我费得这些功夫,还有那些珍贵的材料了!”
葛师傅看着眼前这个灵动的小姑娘,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没想到这小同志看着年纪不大,做起事来风风火火的,倒是还真有两把刷子!
“嗯……看来你这法子确实有效。”葛师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盘算着,“回头我好好算笔账,看看要不要把后院那一大缸陈年老酱都照你这个法子给改善改善。”那缸酱因为味道不佳,消耗得很慢,几乎都快成了食堂的一个心病。
葛师傅背着手,转身作势要走,想了想,又回过头来,神色认真地问道,“小林同志,我要是真决定改善那一大缸酱,那可就不是你这小盆小碗的试验了,那量可不小,活儿也麻烦,还有,需要的冰糖、白酒,还有炒制研磨的黄豆粉,那可都不是个小数目,你能把握准吗?”
此刻,在林小棠的脑海里,搪瓷盆里的黄豆酱兴奋地冒了个泡,正激动地嚷嚷着。
「小棠!小棠!你听见了嘛!葛师傅说我们变香了呢!他说我们变香啦!他尝了!他尝了!」
「太好了!我们终于改造成功啦!再也不用被嫌弃了!呜呜呜……太不容易了!」
林小棠正想安抚一下过于激动的酱伙计,听到葛师傅这话,她眼睛一亮,连忙小跑着跟上去,“葛师傅!葛师傅!您真的要把后院那一大缸酱都改善改善了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已经算过了,大概还需要冰糖……”
前两天,不,确切地说,从林小棠刚开始动心思要改善这酱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心里拨拉起小算盘了,她仔细掂量了要改善那一大缸酱需要的冰糖、白酒和黄豆粉的量,又对比了食堂重新采购这一缸同等分量酱料的费用,算来算去,就算把改善酱料需要添加的这些食材的成本都摊算进去,那也比食堂直接从外面采买要划算很多,所以葛师傅一提起这茬,她立马就像个小账房先生,噼里啪啦地把需要的材料种类和大概数量报了出来。
葛师傅停下脚步,诧异地看了看她,“你怎么知道需要多少费用?你已经提前算过了?”虽然是问句,但瞧见她那胸有成竹的小表情,葛师傅心里瞬间就有了答案。
“那当然啦!”林小棠挺了挺小胸脯,语带自豪,“要是不划算的话,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那些金贵的冰糖和白酒,那我肯定不敢开这个口呀!我们老王班长经常教导我,凡事要‘三思而后行’,我可是仔仔细细掂量过好多遍了,确认真的值得做,这才跟您提的。”
葛师傅听着她这番有理有据的“炫耀”,再想到她进了食堂后干的这一桩桩一件件,忍不住开怀大笑,“好!好一个‘三思而行’!说得好!你们班长教得好啊!”他笑呵呵地看着林小棠,“既然你连成本都已经核算清楚了,那这事我看行!回头我再跟罗主任通个气,合计合计,等定下来了,我给你找几个帮手,那一大缸酱光靠你一个人可折腾不过来。”
“帮手我已经找好了,”林小棠俏皮地眨眨眼,“顾翠儿和邱穗同学肯定都会来帮忙的,还有孙师傅、李师傅他们也说了,要是需要搭把手,随时叫他们,这就不少人啦,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葛师傅听了倒也不觉得意外,这小林同志性子活泼开朗,整个后厨就属她话多,逢人就能唠上几句,从切配的师傅到烧火的大爷,就没有她不熟的。而且她脑瓜子灵光,记性特别好,后厨里谁叫什么名字,负责哪块活儿,她听一遍就记住了,聊起天来那更是滔滔不绝,连人家家里啥情况都记得清清楚楚,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已经在这后厨干了年把了呢!
角落里一直备受冷落的自制黄豆酱得知这个好消息,差点喜极而泣,「真是没想到啊!苍天有眼!还以为咱们哥几个要在这里蹲到地老天荒,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了呢!」
「就是啊!你看看咱们这缸底都快长出霉花子了!缸沿的蜘蛛网都快能当门帘了,真是太不容易了,总算是盼到天亮啦!」
「没事了!兄弟,如今咱们可算是苦尽甘来了,你们没闻到小棠同学改善好的那一小盆酱吗?那油润洪亮的酱色跟咱们现在这灰头土脸的样儿完全不一样了,这回可是彻彻底底的改头换面了!真是出息了!给咱们自制酱长脸了!」
听着隔壁传来的叽叽喳喳,旁边那缸一直享受着众星捧月待遇的张记豆瓣酱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但很快,那与生俱来的骄傲又占据了上风。
「哼!不过是稍微改善了一点皮毛而已,瞧把你们给激动的!之前是根本没人乐意碰你们,现在不过是勉强能入口罢了,至于这么锣鼓喧天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一夜之间变身百年老字号了呢!」
「就是,得意什么呀?」另一缸张记豆瓣酱也冒泡附和,语气酸溜溜的,「这都还没经过学生们检验呢,能不能被接受还是个未知数,倒也不用那么着急开庆祝大会,真是一点沉淀都没有,还是稳当点吧!做酱讲究的是底蕴和内涵,光表面看着油亮有什么用?重要的是口味!是经得起考验的味道!拥有学生们的喜欢认可,那才是硬道理!」
事实证明,同学们对改善后的豆瓣酱接受度很高,甚至可以说是惊喜。
林小棠为了看看大家的反馈,征得葛师傅的同意后,将那一小盆改善好的豆瓣酱也放到了打饭窗口,同时并排摆放的是大家熟悉的那盆张记豆瓣酱。
一开始,同学们吃惯了张记豆瓣酱做的各种酱烧菜,对这个看起来颜色稍浅的“新酱”并不太感兴趣,目光大多还是停留在张记酱上。
林小棠在窗口帮忙打饭,若是见到有同学犹豫,就会热情地介绍几句,“同学,要不要尝尝这个新酱?带一点点甜口,不那么咸,拌饭拌面应该都不错。”
有些同学出于好奇就会打上一小碟尝尝鲜,然而,等到打饭队伍排到中段时,就已经不需要林小棠再多做介绍了,同学们口耳相传,关于这盆新酱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同学们中间传开了。
“哎!看到了没?中间那个窗口,就在咸菜盆旁边多了一盆豆瓣酱,听说是农学系一班那个小班长自己做的,大家可得尝尝,千万别错过了!”
“农学系一班的班长?谁啊?很厉害吗?”
“你竟然不知道农学系一班的班长?上次那个好吃到舔盘子的酸辣土豆丝,记得不?就是她做的!”
“原来是她啊!我想起来了!听说那个班长是个特别厉害的炊事员,以前在部队就是干这个的,她做菜可好吃了,之前咱们吃得那个香掉眉毛的干煸豆角,还有那个比肉都好吃的红烧萝卜,都是她的手艺!”
“哦?就是那个传说中手艺特别好的小炊事员?真的假的?她还会做酱?”
“什么听说啊,就是特别厉害!我亲耳听见他们班同学说的,肯定错不了!”
一班的同学们看到窗口的林小棠,忍不住眼睛一亮,袁彩霞更是直接扒着窗口,眼巴巴地问,“小棠小棠,你快悄悄告诉我,今天中午这些菜,有哪个是你负责掌勺的?”那架势,是打定主意绝不漏掉任何一个林小棠经手的菜品了。
“今天可没有,”林小棠笑着摇了摇头,看着袁彩霞几人瞬间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她这才慢悠悠地随口补充道,“不过嘛……有个酱,是我前几天刚改善好的,你们可以尝尝看,特别是彩霞姐,你口味偏甜,这个酱带一点点回甘,说不定会对你胃口。”
正如林小棠所说的那样,这两种酱的风格略微不同。张记酱园的豆瓣酱属于霸道的浓香型,它的豆香味醇厚浓郁,盐度中等偏上,空口吃会觉得略微有点咸,需要搭配主食或者其他菜色来中和它的咸度,所以食堂经常用它来做酱茄子、酱爆鸡蛋这类重口味的菜,而且它的豆瓣颗粒比较完整饱满,口感偏硬实,很有嚼劲。
而林小棠改善后的豆瓣酱香味相对柔和一些,因为加入了炒制后研磨的黄豆粉,酱体更加细腻绵密,几乎没什么颗粒感,入口顺滑,而且她之前加入了冰糖来中和之前过度的咸味,使得豆瓣酱的整体风味呈现出一种甜咸平衡的状态,但甜味很克制,只是隐隐约约地衬托出豆瓣酱本身的清香。
林小棠确实很了解袁彩霞的口味,这改良后的黄豆酱一入口,袁彩霞的眼睛就亮了,“唔,这个味道好!咸淡正好,还有点甜津津的,拌面条吃肯定特别好吃。”
不仅是袁彩霞,食堂里不少从南方来的同学尝过以后,都对这个带着些许回甘的黄豆酱表示很稀罕,终于在食堂吃到了一款没那么重口味的豆瓣酱了,这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个意外的惊喜。
国庆节这天,学校放了两天假,作为本地人,茅玲玲一大早就收拾好东西回家了,于巧华更是归心似箭,昨天晚上就连夜坐火车赶回去看女儿毛毛了。
“小棠你们总算回来啦!”袁彩霞正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仔细地编着辫子,“今天难得有空,咱们等会儿出去转转吧?”
顾翠儿也连声附和,“好啊,好啊,来京城上学也一个多月了,还没好好看看这京城长什么样呢!我听说旁边还有个百货大楼,咱们去见识见识?”
袁彩霞编好一条辫子,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提议,“哎,你们说这附近有没有照相馆啊?我想拍张照片给我姥姥寄回去,让她也看看我在大学里的样子。”
“303……林小棠!楼下有人找!303林小棠……听到赶紧下来一趟……”袁彩霞正说着,楼下大喇叭里传来宿管阿姨熟悉地大嗓门。
“哟!”袁彩霞手一顿,辫子差点散了,她扭头冲着林小棠挤眉弄眼,“咱们的小忙人,这又是谁来找你啦?你快下去看看!我们也收拾收拾,我还得找找哪件衣服更上相呢!你可快点回来啊,咱们还得商量去哪儿转悠呢!”
林小棠也有些意外,她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快步下了楼,没过几分钟,她又“噔噔噔”地小跑着回来了。
林小棠一进门就收拾斜挎包,她一脸歉意地说道,“彩霞姐、穗儿姐、翠儿姐、对不起啊!我今天不能陪你们一起去逛了。你们要是逛到了什么好玩的地方,看到了什么新鲜景儿,回头可一定告诉我啊!”
“啊?为啥呀?”袁彩霞诧异地放下梳子,“你这急吼吼的是要去哪儿?谁找你啊?”
林小棠一边把笔记本和钢笔塞进包里,一边快速解释道,“是郑爷爷,就是上次来看我的那个老首长,他让警卫员过来接我,说让我去他们家过个节,人还在楼下等着呢,我得马上下去了。”
说着,她对着镜子捋了捋刚才跑乱的小辫子,又把那顶洗得发白的军帽端端正正地戴好,利落地背上斜挎包,这才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宿舍门,“我走啦!你们出门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林小棠没想到自己会在国庆节这天亲眼看到只在画报上见过的天安门,自从车子驶上主干道,她就忍不住扒着车窗,半点不挪窝地看着窗外,警卫员小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注意着车前的路况,耳朵里却源源不断地传来后座传来的碎碎念。
“哎呀!这京城的马路可真宽啊!比咱们军区那路宽多了,这得并排走多少辆大解放啊!”林小棠忍不住小声感叹,小脸几乎要贴在玻璃上,“你看这树,一棵棵长得也太整齐了!跟咱们队长站军姿似的,腰杆笔直,真精神!”
小刘嘴角微微动了动,还没等他开口,只听她又突然“咦”了一声,身体猛地往前探去,那道巍峨的朱红色宫墙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眼帘,她下意识地又往前凑了凑,额头差点撞到车窗玻璃上。
林小棠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红色城楼,好几秒后,她才像是终于确认了,小小声惊呼道,“天呐……这……这就是天安门啊?”
轻轻地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恍惚,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车窗,隔着玻璃摸了摸那红墙,不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小声念叨,“慢点慢点……小刘同志,咱们能不能开慢一点儿?我还想再多看两眼呢,我竟然真的看到天安门了……跟画报上一模一样,不,比画报上看着更气派,更威严……”
当车子缓缓经过天安门城楼正前方时,林小棠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坐得端端正正的,她还仔细整理了一下本就扣得一丝不苟的绿军装,注视着城楼上的画像,她不禁喃喃自语,“奶奶……奶奶……您看到了吗?我看到天安门了……我还看到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画像了……原来这画像这么大……咱们军区礼堂也挂着主席的画像,可是跟这个一比,就跟过年贴的小年画似的……”
车子匀速前行着,车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林小棠盯着窗外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直到车子驶离了那片令人心潮澎湃的核心区域,她才扭过头,略显兴奋地问起前排的警卫员,“小刘同志,你在京城工作,是不是天天都能看到天安门啊?我可真是羡慕你,我刚刚激动地心口怦怦直跳,手心都冒汗了。”她顿了顿,满是期待地又问,“那个……待会儿咱们回去的时候,还走这条路吗?我还能看到天安门吗?”
没等小刘回答,她又自顾自地开始念叨,“我得记着路……过了天安门往西是哪儿来着?往南又能看着啥?哎呀,这京城可真是大,我方向都有点迷糊了……回头写信的时候,可得好好跟班长和沈姐姐,还有雷勇、大牛哥他们说道说道,他们肯定羡慕死我啦!嘿嘿!”
“小棠同志,你可坐稳当喽!别光顾着看外面,小心一个拐弯把你给甩出去啊!”小刘终于逮着个空隙,插了一句嘴,他接送过不少首长和家属,还是头一回见到像林小棠这样话密实的小同志。
林小棠闻言,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乖乖地坐回座位,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没过几秒钟,她又忍不住扒着车窗,使劲扭头往后看,嘴里还在感叹,“可真壮观啊……太气派了……我要是能站在天安门旁边照张相就好了……把照片寄回去,让老支书和乡亲们也都看看咱们的天安门……”
车子七拐八绕,终于驶进了一条安静的青砖胡同,往前又开了几百米,一个军绿色的大铁门出现在眼前,远远地,林小棠就瞧见了门口站得笔挺的哨兵,车子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红砖小楼前稳稳地停下。
下了车,林小棠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帽,打量着眼前这个静谧中透着威严的大院,她不由小声感叹了一句,“这大院可真气派,这可比咱们军区那边大了不少,看着也规整,就连门口的大铁门看着都比咱们那儿的显着威严……我要是自个儿在这儿转悠,指定找不着北。”
小刘笑了笑,领着林小棠进了屋,客厅宽敞明亮,还没瞧见郑老爷子,先在客厅的沙发上见着一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大叔。
林小棠瞧着有几分面熟,正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开口打招呼,那位中年大叔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了小刘身后的林小棠,他合上手里的报纸,起身笑道,“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北部军区的林小棠同志吧?”
正说着,郑老爷子洪亮的声音就从书房方向传了过来,“是棠丫头来了吧?路上还顺利吧?”话音未落,人已经笑呵呵地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瞧见了还在客厅杵着的大儿子,眉头微挑,“你怎么还在这儿磨蹭?不是说今儿单位还有要紧事得去一趟?”
郑海明笑着解释道,“爸,我再忙,这饭总得吃吧?今天国庆节,陪您老吃顿团圆饭,我晚点出门来得及。”
“哼!”郑老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故意拆台,“我看你是鼻子灵,闻着今儿家里有好吃的,走不动道儿了吧?还陪我吃饭,我用得着你陪?”
他埋怨完儿子,转头看向林小棠时,立刻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关切,“丫头,快过来坐!我怎么瞧着你好像瘦了点呢?这脸都没那么圆乎了,是不是在学校食堂吃不好啊?油水不够?今天正好,到了爷爷这儿,可得好好补补!”
郑海明在一旁看得一脸稀奇,仿佛第一次认识老爷子,他都不知道他爸还有这么和风细雨的一面呢?怎么对着他这个亲儿子就总是像秋风扫落叶般不留情面,对着人家小姑娘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真是要多亲切有多亲切。
郑海明见小姑娘文静又秀气,怕她拘束,便温和地招呼道,“小棠同志,到了家里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随便坐。”
“去去去!你忙你的去!丫头胆子大得很,上山下海都敢去,可比你强多了!”郑老爷子不耐烦地挥挥手,拉着林小棠在沙发上坐下,这才笑着给她介绍,“这是我那大儿子,郑海明,你们郑团长的大哥,你可别看他人高马大的,胆子还不如你一个小丫头大呢!前些年啊,我本来想让他也去当兵,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人竟然晕血,见点红就脸色发白,动不动就能给我晕那儿了!真是,我再没见过比他更胆小的了!白长这么大个子!”
“爸!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您都念叨多少年啦!怎么逢人就说!”郑海明哭笑不得,他看向林小棠,笑着问道,“小棠同志,听说你可是以市状元的成绩考上的京大工农兵学员,厉害啊!真是给咱们部队争光了。”
“谢谢郑大哥夸奖,”林小棠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郑海明递过来的茶水,她抿嘴笑了笑,“我就是会做点饭,运气好考得还行,真要说读书学习,我还得从头好好学呢,我们班上好多同学都特别厉害,懂得可多了。”
郑海明看了眼自家老爹,笑着继续夸道,“我可是听说了,你的厨艺可不是一般的好。我爸从你们军区回来那可是念念不忘,跟我们念叨了好几回了,说你做的红烧肉特别地道,现在他吃谁做的红烧肉都觉得少了点味儿,比照着你做的可差远了。”
“那是!你是没那个口福。”郑老爷子提起来还是一脸的回味,他毫不客气地怼了儿子一句,然后又得意地看向林小棠,“但凡是吃过丫头做的红烧肉,就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正说着,一位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从厨房里擦着手走出来,听到客厅的说话声,忍不住笑着接话道,“海明,你听听,爸这夸得,我都快没信心做饭了!”她一眼就瞧见了沙发上坐得端端正正的林小棠,眼睛一亮,“哟,这就是小林同志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长得可真俊!”
不得不说,林小棠安安静静不说话的时候,那张白皙带点婴儿肥的小圆脸配上清澈灵动的大眼睛眼,确实很有欺骗性,总之是特别能唬人,再加上最近一直在学校熏陶,风吹日晒少了,皮肤也捂白了不少,更显得唇红齿白,看着就水灵,完全看不出是在炊事班里抡大锅铲的炊事员。
知道郑大嫂正在厨房张罗饭菜,林小棠就坐不住了,她今天来得匆忙,想去供销社买点水果点心什么的,小刘坚决不让,“首长特意交代了,就是到家里吃顿便饭,认个门,啥都不用带!我要是敢违反命令,回头老首长肯定要批评我。”
“嫂子,我帮您一起弄吧?”林小棠放下茶杯,主动站起身说道。
“不用不用!”郑大嫂是个面容和善的妇人,她笑着连忙摆手,“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马上下锅炒一炒就好,我这做菜的手艺肯定是不如你好,你今天就安安生生坐着,尝尝嫂子的手艺,回头可得给我指点指点,看哪儿需要改进改进。”她说了两句,又赶紧回厨房忙活去了。
“郑爷爷,那我也去厨房看看,给嫂子搭把手,打个下手。”林小棠跟郑老爷子打了个招呼,俏皮地笑道,“您都不知道,我在学校食堂想摸一把锅铲有多难,今天机会难得,看看能不能在嫂子这儿捡着漏,过过手瘾。”
郑老爷子被她逗得哈哈直笑,“去吧去吧!知道你闲不住!不过说好了,今天是让你来当客人的,你给指点指点就好。”
林小棠脚步轻快地进了厨房,午饭准备得很丰盛,可能是因为过节,锅里正炖着大块的红烧肉,旁边灶上蒸着鲈鱼,除此之外,案板上还放着切好的豆腐块,筐子里还有一把翠绿的韭菜,林小棠过来时,郑大嫂正费力地给一个大南瓜去皮。
“小棠同志,你快歇着,真不用你动手。”郑大嫂见她进来,连忙说道。
“嫂子,我闲着也是闲着,我来帮您削皮,这个我最拿手了。”林小棠说着已经蹲下/身。
“说起来啊,”郑大嫂一边忙活,一边笑着和她聊天,“自从上次你给老爷子做了那个南瓜小饼干,他吃了以后就喜欢上这口了,隔三差五就念叨,这不,今天又特意交待让我买个南瓜回来。”
“嫂子,南瓜可是个好东西,”林小棠自然地拿起小刀帮着削皮,“这东西营养好,产量高,不仅能让人吃饱肚子,还特别实惠,做法也多,蒸着吃,煮粥,做点心,炒菜都行。”
她这一动手,那削皮的技术立刻就显出来了,明明是不太好使的小刀,偏偏她下刀又稳又准,南瓜皮在她手下听话得很,薄厚均匀的瓜皮均匀地脱落,迫不及待地露出里面橙黄饱满的瓜肉,几乎看不到什么浪费的瓜瓤。
郑大嫂看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叹道,“哎哟!小棠同志,你这光是削皮都去得这么利索,果然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啊!”
林小棠抿嘴笑了笑,“嫂子,这没什么,做多了就熟悉了,我刚开始进部队炊事班,就是从削皮开始的,这活儿就是熟能生巧,别的我不敢说,削皮这手艺,我绝对是我们炊事班数得着的。”
有了林小棠的帮忙,郑大嫂果然轻松了不少,速度也快了很多,她腾出手来,转身去碗柜里拿了几个鸡蛋准备炒韭菜,回来时手里还拿了两颗咸鸭蛋。
“小棠啊,我正巧想问问你。””郑大嫂看着手里的咸鸭蛋,一脸地无奈,“这咸鸭蛋腌得是真好,蛋黄流油,可就是太咸了,特别是这蛋白,齁咸齁咸的,空口根本没法吃。可偏偏爸他老人家这段时间不知怎么了,就特别喜欢吃这个,尤其是那流油的蛋黄,特别喜欢拌着粥吃。前段时间他背着我们偷偷吃多了,血压那是噌噌往上飙,为此还进了趟医院,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林小棠闻言一惊,“啊?郑爷爷进医院了?什么时候的事啊?严不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