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跟在后头的同学们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打饭的胖师傅一边熟练地给同学们打菜,一边乐呵呵地应付着老师们的询问,“哎呦,各位老师,您们消息可真灵通!昨天是有这么道菜,确实挺受欢迎!至于那小同志下次什么时候轮班掌勺……”他顿了顿,一脸为难道“这可真说不准喽!她呀,是咱们食堂的帮工不假,可人家说到底还是个学生,毕竟不能耽误学习不是?只有没课的时候人才能来食堂搭把手,这要是功课紧张了,或者是班上有啥事情,那肯定是来不了,所以说具体啥时候有空,恐怕只有她自个才知道喽!”
老师们没打听出确切的时间,多少有些悻悻的,不过也只能端上早就吃腻的饭菜走了。
“可惜了,听说那豆腐做得可好了。”
“下次咱盯着点,谁要是知道她掌勺了,都知会一声。”
“就是就是……”
不过排队的同学们听到打饭师傅这话,心里却偷偷乐开了花,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只要林小棠有时间就还会下厨,这多好的消息啊!反正他们是天天在食堂吃饭,慢慢等着呗,总能碰上的,这一下子就感觉有盼头了!
轮到林小棠打饭时,打饭师傅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手下打菜的分量似乎也格外实在些,萝卜丝都堆得冒尖了。
袁彩霞端着饭盒跟林小棠的比了比,信誓旦旦地说,“哎呀!我就说嘛!打饭师傅给你打的菜就是比我们多,你看这萝卜丝比我的高出一截。”
“才没有呢,我们打饭师傅人很好的,每个人都不偏不倚地,他就怕大家吃不饱,每次给的分量都足足的。”林小棠说着,夹起一筷子萝卜丝尝了尝。
嗯,她尝出来是孙师傅的手艺,比之前明显有进步,应该是提前用盐腌渍过了,去除了些萝卜的生涩味,口感也脆了不少。不过火候还是稍微过了一点点,萝卜丝少了点脆劲儿,要是早个十几秒出锅,口感会更好。
下午的考试对林小棠来说更是轻松了,因为考的是她最拿手的数理化,大学里的这些课程大多是一些概念理解和基础应用,对她来说比之前自学的高中课程还简单些,林小棠拿到试卷,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就有了底。
林小棠下笔流畅,几乎没有什么停顿,公式、计算、推导……简直是一气呵成,流畅得像她平时切菜一样,很快就答完了试卷,她又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讲台上的监考老师注意到她的动作,朝她这边看了两眼,林小棠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试卷走向讲台,不少同学惊讶地抬头看过来。
“老师,我能提前交卷吗?”林小棠小声问。
监考老师也愣了一下,提前交卷?这才考了多久?他扶了扶眼镜,接过林小棠的试卷,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这一看,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试卷字迹工整,书写规范,最重要的是答案全部正确,解题步骤也完整严谨,逻辑清晰,连个涂改的痕迹都没有,这哪是考试卷?这简直可以当成批改卷子的标准范本了。
监考老师抬头看了眼林小棠,赞许地点点头,“可以,交吧。”
等到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林小棠已经悠闲地翻完了一章《营养学概论》的新内容,甚至还抽空给远在老家的红梅姐写好了回信。上次红梅姐来信报喜,说她终于怀孕了,但信里又说她现在已经不在医院工作了,林小棠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儿,想写信回去问问清楚。
她正想着这事儿,宿舍门被“砰”地一声推开,袁彩霞和顾翠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小棠小棠!”袁彩霞一进门就嚷嚷,“你怎么这么快就交卷子?你知道嘛,你站起来的时候吓得我心跳都漏了一拍,我还以为考试结束了呢!我当时才做了不到一半,真是魂都快吓飞了!”
顾翠儿也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就是就是!看到你交卷,我也被吓了一跳,差点把公式都给写错了。”
室友们七嘴八舌地“声讨”她,大家闹了好一阵这才放人,这还是因为林小棠要去食堂帮忙了,因为今天考试,她们已经一天没去干活了呢!
傍晚时分,食堂后厨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大灶上蒸着馒头,锅里炖着的白菜土豆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林小棠手脚麻利地干完了分配给她的活儿,看了眼正在记账的葛师傅,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
“葛师傅,”林小棠清了清嗓子,商量道,“眼瞅着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凉了,早上起来操场上都见霜了,咱们食堂能不能给大家伙煮个豆浆?早上喝一碗热乎乎的,既能暖暖身子,驱驱寒气,也能补充点营养。”
葛师傅正在算账,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主意倒是不错,你做啊?我跟你说,那磨豆浆的活儿可不轻省,费时费力的,你还嫌现在的事儿不够多?前两天你不是还嚷嚷着没时间吗?”
“前两天那是因为要考试啊,现在我们已经考完了,”林小棠解释完了,爽快道,“我做就我做!我还没有自己磨过豆浆呢,正好试试。”
以前在炊事班,磨豆浆做豆腐的活计多是钱师傅他们做的,炊事班人多,那么多小战士呢,哪里用得着她去推磨?不过虽然自己没有亲自做过,林小棠懂得可不少。
葛师傅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想了想,放下手里的账本,“行吧,既然你有这个心,那就试试。不过第一次做,别贪多,先少做点,做个十斤二十斤的量就够了,看看同学们反应再说。”他顿了顿,又特意叮嘱道,“那玩意儿豆腥味重,同学们还不一定爱喝呢,以前咱们也试着做过两次,没几个人买账,浪费了不少糖都压不住那股味儿,你可别抱太大希望。”
葛师傅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那黄豆也得省着点用,黄豆酱的事,罗主任那边还没个定数,万一最后谈不拢,真的需要咱们自己动手做豆瓣酱,那可得需要不少黄豆。你别看现在仓库里黄豆好像还有不少,真要做起酱来,说不定到时候还得想办法再采买些回来呢!”
这话一出,旁边的孙师傅也一脸嫌弃地摇摇头,“就是!小棠同志,不是我们打击你积极性,豆浆咱们以前真做过,不过同学们不爱吃那玩意,那股子生豆子味儿可比豆腐重多了,费那劲,还不如琢磨琢磨再做点茄汁脆皮豆腐呢!”
“就是,还不如做茄汁脆皮豆腐好吃呢!”一个帮厨的大婶咂摸着嘴,一脸回味,“那脆皮豆腐是真好吃,我还是第一次吃这种酸甜口的菜,听说国营饭店那糖醋鲤鱼就是这个味儿?”
“可不是嘛!”负责打饭的胖师傅闻言乐呵呵道,“昨天我本来打算留点茄汁,咱们后厨的人还能拌个饭尝尝。好家伙!那群学生娃娃一个个都捧着碗来加茄汁,眼巴巴地瞅着盆底那点汁,我心一软,得,大半盆茄汁一点儿没剩,都给那群熊孩子嚯嚯完了,咱们是一口没捞着。”
“别说这些学生了,”正在刷大锅的师傅也乐道,“昨天我吃完了,碗底那点茄汁都被我用馒头擦得干干净净,碗都不用洗了,亮得能照人!哈哈哈……”
“说起来今天才热闹呢,就这一顿饭的功夫,就有不少老师都跟我打听呢,问小棠什么时候轮班掌勺……”打饭师傅得意的笑道。
得了葛师傅的允许,林小棠心里有底了,说干就干,她也不磨蹭,喊上顾翠儿和邱穗,兴冲冲地准备泡豆子。
“哎哎哎!等等!”孙师傅眼尖,瞧见她们三两手空空,拿着个搪瓷盆就去倒黄豆,连忙叫住她们,“小棠,你们不拿称吗?葛师傅说最多二十斤,你们不要称一下吗?”
顾翠儿看了看林小棠,脸上露出一点小得意,抢着说道,“孙师傅,那是别人需要秤,咱们小棠可不用。现在我们上化学实验课,夏老师都特批她可以不用量筒,她手感准得很,小棠可是咱们系里唯一的免称特例,厉害吧?”
这话说得孙师傅一愣,不用称?还免称特例?这话听着也太玄乎了,他看向林小棠,一脸地狐疑。
新收上来的黄豆还堆在麻袋里没有放进仓库,顾翠儿帮忙撑开袋口,林小棠舀了几勺,掂了掂手里分量,笃定道,“嗯,连盆带豆差不多十五斤,咱们第一次做,是得先少一点,看看效果。”
“我可不信!哪有这么神的?”孙师傅说着,转身去把秤拿过来,“来来来,我倒要看看,你这手是不是比秤还准,是不是真的十五斤?”听到这话,就连正在算账的葛师傅都抬头稀奇地看过来。
林小棠随手将盆放到秤盘上,孙师傅小心地移动着秤砣,不时调整着秤杆,当秤杆终于稳稳地停在了水平位置时,孙师傅凑近秤星仔细一看,眼睛瞬间都直了。
不多不少,正好十五斤。
“这……”孙师傅傻眼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遍秤,确定自己没看错,他抬头看看林小棠,又低头看看秤,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的老天爷!真这么准?”
“怎么可能?她连称都没用!”
“这也太神了吧?咋就能刚刚好的?”
“小棠,你这本事哪儿学的?这是有啥秘诀吗?”
“没啥秘诀,就是熟能生巧。”林小棠听着大家的话,眉眼弯弯地笑道,“有一年我和杀猪师傅打赌,猜队里那头大肥猪有多重,我可是靠着这个本事,挣到了我们部队养猪场现熬的猪油呢!可把我们炊事班的战友们香坏了!”她俏皮地笑道,“那大肥猪可比这十几斤的黄豆难猜多了,我照样猜准了呢!我们班长说了,我这是一种天赋,别人羡慕不来。”
后厨里的人都被她这个本事给震住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有人不信邪,又让她猜了几样东西的重量,有面粉,有土豆,还有大白菜……林小棠每次都是随手一掂,报出的数字八九不离十,这下整个后厨里彻底服了。
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葛师傅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林小棠,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先前他觉得这丫头口气太大,不靠谱,不过眼下他却认真思索起来,之前她说要可以自己做豆瓣酱的事儿,也许,真的可以试一试?别人做酱总是不出味,万一她真的可以呢?这小同志,好像确实有点真本事在手上。
林小棠可不知道葛师傅的心思,她正在兑温水泡黄豆,不仅泡豆子用的是温水,她还往里头加了一小勺盐,葛师傅注意到她的动作,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林小棠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咧嘴笑道,“葛师傅,这样做出来的豆浆更好喝,不仅豆腥味会淡很多,口感也更顺滑。”
谁知道她说的真的假的?反正豆浆还没做出来,谁也不知道,葛师傅没接话,只是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
而此时,水里的黄豆们正晃着圆圆的肚皮开会呢!
「喝饱水,喝饱水!泡得胀鼓鼓的,磨出的豆浆才香浓呢!」胖黄豆惬意地晃悠着。
一颗小黄豆怯生生地问,「加盐?为啥要加盐?那我们岂不是变成咸豆浆了?我们可是要做甜豆浆的呀!」
林小棠听见它们的嘀咕忍不住笑了,她轻轻搅了搅泡水的豆子,“放心吧,就这一点点盐,你们可不会变咸,只是让你们的豆腥味更淡而已,等磨成浆煮开了,那点咸味早就没了。”
黄豆们将信将疑,但还是乖乖地泡在水里,慢慢吸收水分,没一会儿表皮就变得皱巴巴了。
「你这样可不像有力气的,」一颗胖乎乎的黄豆担心地问,「你会不会把我们磨得太粗呀?磨得粗了豆浆就有渣子,喝起来可不顺口。」
「就是,」最大的那颗黄豆也立马接话,「我们可是最新鲜的黄豆,颗颗饱满,粒粒圆润,当然要磨出最好喝的豆浆才配得上咱们的身份,最好能让同学们都抢着喝。」
林小棠笑着戳了戳水里那些圆嘟嘟的小豆子,“放心吧,做豆浆我可是做足了功课的,保证把你们磨得细细的,煮得香香的,让同学们喝了还想喝,人见人爱!”
黄豆们听了这话,这才放下心来,安心地泡在水里,静静等待着第二天的变身。
天还没亮透,林小棠就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几乎是同时,旁边床铺的顾翠儿和邱穗也窸窸窣窣地跟着起身了。
三人摸着黑,蹑手蹑脚地出了宿舍门,清晨的凉风迎面扑来,林小棠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噤,赶紧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翠儿姐,穗儿姐,你们干嘛也起这么早?前两天复习考试你们都熬到挺晚的,今天早上正好没课,你们可以多睡一会儿补补觉的。”
“没事儿,我们不困。”顾翠儿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咱们昨天不是说好了要给你帮忙嘛!那个石磨沉得很,光靠你一个人,十几斤的豆浆磨下去,你今天肯定拿不动笔写字啦!”
邱穗也低低地“嗯”了一声。
林小棠心里暖暖的,她看了看两个小伙伴,“看在你们这么讲义气的份上,你们的豆浆我包了,今天保证让你们第一个喝上,豆浆管够。”
校园里还静悄悄的,几人穿过冷清的校园来到食堂。
食堂后门虚掩着,里头已经亮起了灯,推门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灶火已经生起来了。
没想到孙师傅也在,他正打着哈欠往大锅里添水,见到三人一起进门,他松了口气,嘟囔道,“谢天谢地,你们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睡过头了,把磨豆浆的活儿给忘了呢!你们要是不来,今天磨豆浆的活儿可是要砸我手里了。”
林小棠笑道,“那哪能?说好了要做的,咱们肯定得来。”顿了顿,看着孙师傅眼下的黑眼圈,她有点过意不去,“孙师傅,其实您多睡会儿也行,我们几个慢慢磨也行的。”
孙师傅摆摆手,“得了,就你们三个女娃娃推那石磨?别把腰闪了!我来推,你们打下手就行。”他说着,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
厨房的烟囱早早地就开始冒烟了,因为林小棠说要把泡好的黄豆用沸水焯烫一下,这当然是为了去除豆腥味。
泡了一晚上的黄豆胖乎乎的,清洗干净后沥干水分,水开以后,倒进沸水里焯烫个两分钟左右,捞出来过一遍凉水,然后再捞进准备好的大木桶里。
黄豆们经过这一烫一凉,个个精神抖擞,一下子就醒困了。
「哎呀,烫死了烫死了!」
「还是过凉水舒服多了!」
「这下咱们的豆腥味应该没了吧?」
「小棠说得对,这样处理过咱清爽多了,这回肯定更香了!」
几人吭哧吭哧地把木桶抬到了后院的石磨旁,那石磨有些年头了,用得油光发亮的,孙师傅到底没让几个女同学推石磨,他挽起袖子握住磨杆,“嘿哟”一声,开始推起来。
“吱呀……吱呀……”
磨盘转动的声音慢慢响起,林小棠站在旁边,一勺黄豆,一勺热水,交替着往磨眼里加,乳白色的生豆浆顺着磨盘缓缓流出,滴答滴答地落入下方的大陶盆里。
「推慢点,慢点好!慢工出细活!把我们磨得细细的,浆汁才会更浓郁!」
「对,磨得细细的,咱们才能出更多的浆!」
「哇!我闻着香味都出来了呢……这豆香味真浓!」
一个个滚圆的黄豆操心地喊话,林小棠一边加豆子,一边笑着回应,“知道啦,你们就放宽心吧!保证把你们的精华都磨出来,香味全都融在豆浆里,肯定一点儿也不浪费。”
磨豆浆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细致活,推磨的速度要均匀,加豆子和水的比例更要合适,太快了,磨不细,太慢了,费工夫,等到十几斤黄豆全部磨完,天色已经大亮了。
陶盆里的生豆浆上飘着一层灰白色的泡沫,里头还混着不少豆渣,现在看上去还有些粗糙。
接下来是关键的过滤,林小棠找来一块干净的纱布袋,撑开后套在盆上,然后几人配合着,用大勺子舀起磨好的生豆浆慢慢倒入纱布袋中,乳白色的豆浆透过纱布争先恐后地流进盆里。
粗糙的豆渣在纱布袋里晃了晃,「哎!小棠同志!咱们可不是捣乱的,我们豆渣也是宝呢!」
「就是就是!我们可是有大用处呢!听说做蒸窝头、做豆渣饼可香了!一点儿都不用浪费!」
「对对!掺在玉米面里蒸窝头,特别顶饿,还有豆香味儿!」
林小棠一边用力攥紧纱布袋挤出最后一点豆浆,一边笑着回应它们,“放心放心!中午就给你们安排上。”
过滤好的豆浆倒进洗净的大铁锅里开始煮,灶膛里的火重新烧旺,锅里的豆浆慢慢升温,林小棠拿着长柄勺子不停地搅拌,既防止糊底,也为了让豆浆受热均匀。
随着温度升高,豆浆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很快,锅边也开始咕嘟咕嘟地冒起大泡,豆香味随着热气蒸腾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要煮透!一定要煮透!」豆浆在锅里欢快地翻滚着,紧张地叮嘱,「煮不透喝了会闹肚子,咱们可要对同学们的健康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