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到林小棠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梯口,几人这才收回视线,郑海洋随手点了支烟,回头看向严战几人,“走吧,哥几个,这天寒地冻的,要不要我送你们一程?顺路的事儿。”
“不用了,谢谢。”严战冲他点点头,客气道,“我们还有事儿,先走一步。”
说完,转身就迈开大步走了,雷勇几人紧随其后,步伐整齐得很。
郑海洋看着很快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笑着摸了摸下巴,“还是这脾气……”
另一边,雷勇走了几步忍不住小声嘀咕,“就这天气,他们的吉普车开起来还不一定有咱们脚程快呢!”
“就是,”李小飞也幸灾乐祸地接话,“我敢打赌,他们顶多开十五码,跟爬似的,还不如咱们走得快呢!”
“那还不如咱们跑起来暖和呢!”陈大牛也忍不住笑道,“咱们这速度,半小时肯定到了,他们开车,没一个小时可下不来。”
几人说着,不约而同地小跑起来,在雪地里跑步是门技术活,脚要踩实,步幅要小,频率要快,不过,这对于他们特种兵来说就跟玩儿似的。
眼看着快到军校门口了,雷勇忽然想起什么,“哎,队长,你说,郑家怎么突然给小棠送那么多东西?无亲无故的。”
“郑家人念旧情,”严战垂眸说道,“小棠爷爷曾经救过郑老爷子。”
“先不说前头林爷爷救过郑老爷子的事儿,”李小飞接话道,“就说小棠那手艺,谁吃了不念着?郑老爷子那么挑嘴的人都被她征服了,肯定惦记着呗!”
“不过郑同志这人……”雷勇顿了顿,没往下说。
严战知道他想说什么,郑海洋在京城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爱玩,朋友多,路子野,但也正因为这样,很多人觉得他不靠谱,不过严战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虽然表面玩世不恭,但不是那种不着调的人。
“他不敢。”严战只说了三个字,语气笃定。
雷勇几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也是,有队长在呢,谁敢打小棠的主意?再说了,小棠可不是好欺负的人。
这天,晚自习下课之后,艾教授罕见地把林小棠叫到了办公室。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她坐下,然后才从桌上拿起作业本递给她,“这篇文章,你仔细修改修改,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改好了尽快交给我。”
林小棠低头一看,这不是她之前交的作业吗?只不过眼下被红笔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有什么问题吗?自己写得不好?
不等她开口询问,艾教授就主动说道,“小棠,你这篇《浅谈连队常用食材的营养搭配与炊事应用》我看了,写得很不错,既有实践经验又有理论支撑,还融入了不少自己的思考,特别是你提到的‘食材需求’的说法很新鲜,像你文章里写得那样,难道食材也像人一样有需求吗?”
林小棠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她特别认真道,“艾教授,我就是把在炊事班时的经验和感受写下来了,我觉得食材确实有自己的脾气,只有处理好了才会好吃。”
艾教授赞许地点点头,“你的想法很好,角度很新颖,营养学的知识也很生动,还有你提到的野战食材的鉴别和保鲜,不是照本宣科,而是结合了你的实际经验,这样的文章有血有肉,读起来不仅有意思,还很有价值。你拿回去好好修改修改,争取能发表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
林小棠一听,眼睛“唰”地亮了,她一脸惊喜道,“真的吗?艾教授?”
“当然是真的,你的实践经验很丰富,文笔朴实,写出来的东西很接地气,通俗易懂。”艾教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难得温和道,“你好好改一改,改好了交给我,我再找教研组的其他老师们一起看看,要是大伙儿都觉得行,咱们就往《后勤通讯》投投看,这要是登出来了,不仅能给咱们学校争光,也能让你的经验给更多炊事班参考参考,你好好写。”
“嗯!”林小棠用力点点头,她宝贝似的捧着自己的作业本,“艾教授,我一定认真修改,不辜负您的期望。”
“嗯,去吧,好好改,”艾教授挥挥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林小棠喜滋滋地从办公室出来,走廊迎面吹来的冷风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可她心里热乎乎的,林小棠把作业本紧紧抱在怀里,脚步轻快地往教室走去。
最后一节依旧是他们学习小组的自习课,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了,哪怕门窗紧闭,无孔不入的冷风还是会从门缝、窗缝钻进来,教室俨然就是一个大冰窖。
同学们个个都缩着脖子,搓着手,时不时跺跺脚,于巧华冻得嘴唇发白,王铁山的手也冻得通红,袁彩霞更是把围巾裹得只露出眼睛,更别提那些此起彼伏的咕噜声了,每天晚上最后一节课,大家的肚子就开始唱空城计。
不过,今天林小棠可是有备而来,她放下正在修改的文章,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走上讲台。
“同学们,大家休息一会儿,”林小棠清了清嗓子,清亮的嗓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咱们今天吃点夜宵怎么样?”
正在埋头学习的同学们纷纷抬起头,听到小班长的话一愣,大家茫然地看着她。
林小棠晃了晃手里的布袋子,“我准备了一点油茶面,大家把饭盒拿出来,咱们分一分,喝点热乎的,暖和暖和。”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小小的欢呼声。
“油茶面?真的假的?”
“小班长,你还带了吃的?”
“油茶面?我好久没喝过了!”
林小棠笑着打开布袋子,顿时香气四溢,里面是炒得金黄油亮的油茶面,那是她用黄豆粉和小麦粉小火慢炒出来的,里面还加了不少芝麻碎、花椒盐和少许的猪油。
前排的同学忍不住嗅了嗅鼻子,一股混着芝麻的焦香味飘了出来,大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同学们早就养成了饭盒不离身的习惯,闻言,纷纷掏出自己的饭盒,铝饭盒在桌子上整齐的排成了一溜。
林小棠挨个给同学们的饭盒里舀油茶面,一勺,两勺……金黄的油茶面落入饭盒里沙沙作响,那股焦香味儿更浓了。
一勺不多,刚好够冲一碗的,林小棠一边分一边叮嘱,“大家边冲边搅,别烫着了。”
热气袅袅升起,黄豆粉和面粉的焦香纠缠在一起,连带着鼻腔里那点寒气都被熏得无影无踪了。
“嚯!这香味!”王铁山已经冲好了油茶,他凑近了深深吸了口气,“小班长,你咋还带着油茶面来上课啊?”他难得小口小口抿着,舍不得一下子喝完。
“因为最近大家学习辛苦了,”林小棠俏皮地眨眨眼,“而且唐老师也说大家学习进步很大,所以这是给大家的奖励。”
“奖励?”拎着暖水瓶的刘建国眼睛一亮,“小班长,那以后咱们是不是只要学习进步就有奖励?”
“想得美!”袁彩霞白了他一眼,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热乎乎的饭盒,早就冻僵的手指头慢慢回暖,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小棠,这油茶面可真好喝啊!又香又稠,还有芝麻碎……”
“真香啊!”于巧华也深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脸色慢慢泛起红晕,“喝一口热乎的,手脚都暖和了。”
陈敏也笑着推了推眼镜,“小班长,你可真行!连炒油茶都会做。”
顾翠儿捧着自己的饭盒先是暖了暖冻僵的手,然后才小心地喝了一口,“小棠,油茶可真香啊!这大冷天的喝上一碗热油茶,真是太幸福了。”
邱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烫乎乎的炒油茶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她抬头看向林小棠,眼睛亮晶晶的,“小棠,谢谢你的油茶面,真暖和。”
林小棠冲她笑了笑,自己也冲了一碗,滚烫的热水冲下去,油茶面慢慢变成了浓稠的糊状,黄澄澄,油亮亮的,上面浮着的芝麻和油花看着就诱人。
浓浓的香味随着热气在教室里弥漫开来,玻璃窗上慢慢凝成一层朦胧的白雾。
“真香啊!”
“真暖和!”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今晚农学系一班的教室里暖意融融。
第182章 酱白菜蒸肉
呼啸的北风裹着雪粒子刮过京大的校园, 晚上九点半,校园里早已经没有了人影,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厚厚的雪, 偶尔被风刮下一团,噗簌簌的落在地上。
朱校长裹了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 袖口的针脚已经磨开线了,里头的棉花隐约露了点头, 胶鞋踩在雪地里“吱咯咯吱”地响。
他刚查完锅炉房,这么冷的天要是再断了热水,同学们在宿舍里非得冻得直打哆嗦不可,锅炉运转正常,他心里这才踏实了些。这会儿朱校长抄着手, 沿着教学楼的墙根避着风慢慢地往回走。
雪越下越密, 鹅毛似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到身上, 朱校长抬手掸了掸肩膀上的雪, 他正准备拐去宿舍区再转一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二楼东头的一间教室竟然还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 可这时候早过了晚自习时间,教室的灯应该全熄了才对, 难道是哪个粗心的同学忘了关灯?
朱校长皱了皱眉, 脚步顿住, 他眯着眼仰头往楼上看了看, 玻璃上虽然蒙着一层白汽, 但隐约能瞧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这么晚了,难道还有学生在教室?朱校长心里疑窦更甚,他没有犹豫, 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楼梯间黑乎乎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勉强能看清台阶,楼梯一步一滑,朱校长扶着墙喘着气,年纪大了,腿脚不如年轻时利索,这大雪天的爬楼梯确实够呛。
好不容易爬上二楼,朱校长走到那间亮灯的教室门口,教室的木门老旧的关不严实,还留着一条不小的缝隙,他没急着推门,而是凑近门缝,眯着眼往里瞧。
这一看不得了,教室里竟然满满当当的坐满了同学,讲台上有一个穿着军绿色旧棉袄的小同志正背对着门口在黑板上写着什么。
等人转过身来时,朱校长定睛一看,咦?原来是她呀,这不是那个在食堂帮忙的小炊事员嘛!叫什么来着?对,林小棠。
朱校长这下也不急着进门了,干脆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听着听着,原本紧皱的眉头不知不觉就舒展开了,嘴角甚至悄悄牵起一丝笑意。
“……所以啊,大家就把这个热力学定律想象成炖红烧肉,”林小棠的清脆的声音透过门缝清晰地传出来,“你们想啊,大火烧开,这是不是就是能量输入,转为小火慢慢炖着,这就是持续供热,最后火熄了,还得盖着锅盖焖一会儿,这就是利用余热,让最后一点能量也不浪费,大家看能量是不是守住了?”
林小棠笑着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语气轻松道,“反过来想,这火候要是过了头,肉炖得柴了嚼不动,这就是蛋白质过度变性,能量转化出了问题,如果火候要是不够呢,肉不烂,咬不动,那就是能量输入不足。”
林小棠在讲台上走来走去,声音里带着笑意,“所以说啊,我觉得做饭其实就是最接地气的应用物理,咱们每天在灶台上琢磨的事儿跟书本上这些理论那是一脉相通的。”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可不是嘛,小班长这么一比喻,那些晦涩难懂的理论一下子就生动起来了。
王铁山忍不住插嘴,“小班长,那照你这么说,咱们学物理的是不是都得先去炊事班锻炼锻炼?”
“那可不一定,”林小棠抿嘴笑道,“但你要是会做饭,学物理肯定更有感觉,你想啊,炒菜要掌握火候,这不就是热传导嘛?和面要控制水量,这不就是物质的状态变化嘛?就连腌咸菜那都是渗透压原理,我说得对不对?”
林小棠说得头头是道,同学们更是听得津津有味,大家刚刚喝了一碗热乎乎的油茶面,这会儿浑身暖和,精神头十足,听得格外投入。
朱校长在门外听着,越听越觉得有意思,这小同志挺有想法啊,竟然能把那么些晦涩难懂的理论跟红烧肉给结合到一块儿去?
你还真别说,她这么一比喻,听着是挺形象的,确实好理解多了,这可真是来自劳动第一线的真知啊,比光捧着书本死记硬背强多了。
林小棠说得兴起,她正准备顺着这个“红烧肉理论”再给大家深入讲讲热传递和效率的问题,“所以咱们看这个热效率啊,就像……”
“吱呀”一声,教室那扇不太灵光的旧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阵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同学们正听得入神呢,不由齐齐吓了一跳,一个个转头看向门口。
林小棠也停下讲解,循声看过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位穿着蓝布棉袄的老同志,帽子和肩膀上落满了雪,冷不丁瞧着像个雪人似的,他脸上冻得通红,正笑眯眯地看着教室里的人。
林小棠看着来人觉得有几分眼熟,她眨了眨眼,仔细又瞧了瞧,忽然就想起来了,这不就是立冬那天来食堂窗口打饺子的那位老同志嘛!当时胖师傅还特意跑来告诉她,那就是学校的朱校长。
林小棠脱口而出,““朱校长?””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同学们“唰”地一下全都站了起来,桌椅碰撞声一片,大家齐声喊道,“朱校长好!”
朱校长摆摆手,他在门口用力跺了跺脚,把胶鞋上沾着的雪泥磕掉些,这才笑着走进教室,“都坐,都坐,大家快坐下!大冷天的,同学们怎么还不回宿舍歇着?这都几点了。”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讲台上的林小棠身上。
林小棠放下粉笔,大大方方地回道,“朱校长,这不是眼看着还有一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嘛,我们班同学觉得课堂上学的东西还需要多琢磨琢磨,就自发组织了这个课后学习小组,大家聚在一起把课本上的重难点再理一理,互相交流交流学习心得,争取共同进步。”
顿了顿,林小棠又补充道,“我们这个学习小组提前跟班主任报备过的,只占用晚自习结束后一个小时的时间,绝不会影响正常休息和第二天上课。”
朱校长没说话,他走到讲台边顺手拿起林小棠摊开在那里的笔记本翻了翻,本子上字迹工整清晰,不仅有文字记录,还画了不少简明的示意图和表格,复杂的原理梳理得井井有条,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朱校长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合上笔记本,温和地点点头,“不错,很不错。你们这是把理论联系实际,活学活用了啊。”
他看向林小棠,笑着打趣道,“特别是你刚才那个‘红烧肉理论’,我听着就挺好嘛!生动形象,比干巴巴地背条文容易理解多了。看来咱们的小炊事员还是个小物理学家啊!”
林小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朱校长,您可别夸我了,我就是用自个儿熟悉的事儿打个比方,跟同学们分享分享,说得不一定对,就是抛砖引玉。”
“怎么不对?”朱校长肯定地说道,“我觉得说得很好!学习就应该这样,把书本上的知识和实际生活联系起来,这样才学得活,记得牢。”
正说着,他忽然嗅了嗅鼻子,脱口而出,“这是什么味儿?”
刚才进门时他好像就隐隐约约闻到一股焦香,这会儿感觉那味道似乎更明显了,香香的味道勾得人肚子空落落的。
林小棠和台下的同学们对视一眼,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王铁山大着胆子说道,“朱校长,是油茶面的香味儿,我们刚才自习的时候又冷又饿,小班长特意给我们冲了碗油茶面暖暖身子。”
“对对对,”刘建国也补充道,他还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就在您进门前不久我们刚喝完,味儿可能还没散干净……您闻着是不是焦香焦香的?里面还放了芝麻,可香了!”
朱校长看了看同学们亮闪闪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窗外还在下的大雪,门窗虽然关着,但冷风还是从缝隙钻进来,呆久了确实寒气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