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常,中戏招生少,白天时学生们多在上课,没课的时候则多在排戏。
孟开颜最近排戏很难全身心投入,她的内心被上官婉儿所占据,连“自我”都容不下,很难再容得下其他角色。
“您要长一双好使的眼睛……”
“等等,啊——我情绪不行。”
再又一次卡壳后,孟开颜闭闭眼,沉默好几秒依旧找不回感觉,仰屋兴叹:“抱歉我最近状态不对,要不然你们先排吧,我去点些下午茶。”
说着往旁边走去,靠墙坐着。
陆艾搓搓手臂:“不是状态不对,我是觉着你整个人都不对。”
林雨青:“稳重好多,都不怎么笑。”
给人一种很沉的感觉,走路时也别扭,步伐的宽距整齐得都跟用尺子量过的一样。日常的生活更不必说……她们现在都怪不想和孟开颜一块吃饭,因为孟开颜只会把她们衬托得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李筱竹走过来:“在模仿角色吧。”
孟开颜点开美团,按着从前的订单下单,抬眸点点头:“是,但还没调整好,所以会觉得怪怪的。”
练姿势就跟练字一样,想把字写得好,得先一笔一划扎扎实实地练习,这样写出来的字也板板正正。
但等熟练后写的就快了,字体也不会像初学者那般死板,韵味自会显现。
陆艾想起半月前的古装大饼瞬间明了,走过去好奇问:“开颜,你们这部剧的番位真的是陈曼导演一手决定的?”
孟开颜听她提起这事就头痛,解释:“是的,我在签合同的时候写的就是平番,其他人想来也是。真的不是扯头花扯得陈曼烦了才都给平番,营销号挑事儿呢。”
陈曼破天荒地让五人平番这件事着实吸引到不少人的眼球,反正最近几年是第一次见着这种事。
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们搞出许多猜测来,又有营销号在那里无端猜测火烧浇油,各种说法是看得孟开颜一愣一愣的。
有说孟开颜不甘被压番,所以仗着流量逼迫陈曼给平番的。还有说陈曼向流量低头,其他人见陈曼给孟开颜一番地位,就也集体向陈曼施压要一番。
孟开颜想不明白,陈曼的形象怎么就成谁都能欺负的小可怜了呢,人家可是大导诶。
不过这也正能说明陈曼热剧是有一手的,被她这么一搞这部剧直接未播先火了。
陆艾露出一副吃瓜失败的表情:“也对,那可是陈曼。”
又问她:“这部剧真没有男主角啊?”
孟开颜摇头:“没有。”
“唉纯纯女人戏,这样的剧真不多见。还是历史剧,最好拍的也就是这段时期了。”陆艾有点羡慕,没有哪个女演员愿意去男人戏里演镶边角色,去当苏男主的工具人,这种班底怎么就没让她遇上呢。
她其实也给这个剧组投过简历,但至今还没收到回复,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刷。
李筱竹看完摄像机里的回放,走过去拍拍陆艾:“还聊呢,你台词都没背好。”
陆艾捂脸:“也是见鬼了,就是背不顺《朱莉小姐》的词。”
李筱竹:“你最应该跟孟开颜探讨的不是娱乐圈的八卦,而是她背台词的办法。”
孟开颜摊手:“老师我教过她的。”
陆艾尴尬笑笑:“她的办法要求有点高,学两天我就放弃了。”
说完就跑去排练,怕李筱竹继续说她。
她走后,李筱竹在孟开颜旁边坐下,先是问孟开颜:“戏份能在假期内拍完?”
孟开颜马上说:“能的,其实我的戏份并不算特别多。而且多是在棚内拍,没什么外景没什么大调度,更没武戏。”
准确来说是大家的戏份都不算多,毕竟五个主演,还只备案40集。广电出新规,原则上不许超过40集。
李筱竹:“李白薇似乎都去西安了。”
“老师您认识她?”孟开颜点头,“她们会先开拍。”
李筱竹:“她也是中戏的,我教过她。”
孟开颜感慨:“从蓉姐也是您学生,您可真是桃李满天下。”
李筱竹摆摆手:“拉倒吧,满娱乐圈都算不上。”
没等孟开颜开口,她认真道:“我想跟你谈的不是这事儿。如果你愿意听听的话,我想给你说说上官婉儿这个人,这类型人物在外形上该怎么塑造。”
孟开颜眼睛一亮:“当然愿意,我都差点忘了,老师您是演过上官婉儿的。”
李筱竹面露些许怀念:“那都是好早前的事了,得20年前了吧。”
“当然,正是我演过,所以我跟你谈也不能谈得太深入,我不能把我对这个角色的理解和处理传递给你,这会严重影响你自己的解读与发挥。”李筱竹又道。
孟开颜点头道是,转过身倾听。
李筱竹将两腿曲起,抱着膝盖:“动态,我是说动态。你对角色外形的处理是不错,放在普通古装剧里完全够用,甚至会很出彩。但在这么一部历史正剧女人戏中,必然是不够用的,甚至很有可能被压。我并非危言耸听,你……”
她指指孟开颜手边的手机,“你打开手机搜搜闻英的刘娥,这部剧烂得没边,因为一些问题还下架,但是闻英在里面贡献了她这辈子的演技巅峰。嗯这么说有点不好,但我真是这么觉得的。后来闻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表演,包括她拿奖的那个角色。”
孟开颜拿起手机,本想在浏览器上搜索,想想干脆去B站,这里大概能搜到。
确实能,她点开播放量最高的那个,仅仅三分钟而已,孟开颜便被惊得目瞪口呆。
孟开颜有所感悟:“难怪陈曼导演要再三邀请闻老师演武则天,她真的很像,哦不,她就是女帝。”
刘娥这个角色身穿衮服祭祖的那个片段真的震撼到她,那三分钟里孟开颜完全忘了她是来看闻英表演的,彻彻底底被这位临朝称制的太后给吸引住了。
李筱竹:“没错,你要面对的就是这么一个特型怪物。我曾深扒过她塑造刘娥法子,发现一个关键,就是动态。”
动态?动态?孟开颜嘴里默念几次,摇摇头:“老师我不理解。”
李筱竹动动微酸的腿,说道:“动态这个词确实太笼统,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解释。”
她沉思半分钟,专注的模样惹得正在打闹的陆艾等人都围了过来。
李筱竹:“托尼巴尔说过一句话,最好的戏都会包括情感能量的起伏。若是在一场戏中你情感从始至终都没发生变化,就说明你这段戏的表演是失败的。”
陆艾难以理解:“可有的人确实有变化,演出效果依旧一言难尽。”
李筱竹:“只会撇嘴瞪眼的艺人不在讨论范围内,他们暂且还算不上演员。我说的变化指的是思考方式,情感状态还有肢体表现。”
她看着孟开颜:“你演的戏多,你的感受应该是比较深的。你还记得《反抗》里审讯的片段吗,胆小鬼的人格在受审时眼睛是没有和警察对视的,当警察说出‘告诉我’时你才跟受惊一样快速看他一眼。这一段特别吸引我,我还特意找陈榆问过,问是不是她教你这么处理,结果陈榆说不是,是你自己发挥的。”
林雨青举起手:“这一段我也记得很紧,我的心始终是吊着的,跟着纪瓶的眼神而起起伏伏。”
李筱竹:“这就是一段戏里的动态变化,孟开颜你很好地把兴奋点提供给了观众。胆小鬼从逃避到崩溃,短短一分多钟这个人物的情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这实际上是处理细节的能力。”
孟开颜眉头轻蹙:“所以您的意思是闻英老师很善于处理细节?”
“当然了,优秀的演员都有处理细节的能力。”李筱竹,“你再仔细想想闻英那段祭祖戏她做了什么处理。”
孟开颜点开又看一遍,恍然:“她整个人越来越舒展,背一开始是绷着的,后来彻底放松。下巴的高度也有点点变化,在往台阶上走时她下巴微抬,有种……有种‘啊,原来站在这里是这种感觉’的感觉。”
李筱竹:“普通观众在看的时候是不会看得这么仔细的,只会被她吸引,这一连串的处理就是她吸引观众注意力的关键。”
“所以,我想说的是上官婉儿的外形塑造并不能仅仅只根据她的时代,她的性格来,更重要的是她某一段时间的情感。在掖庭的上官,在武后身边的上官,成为二品内宰相,掌握许多人生杀大权的上官,这都不同。”
孟开颜默然。
她明白了李筱竹的意思,李老师是怕她只盯着表面去练,一味去模仿古代女子的走路姿势而忘记了人物本身。
“老师我明白了,谢谢您。”她道。
李筱竹起身轻拍她头顶:“你悟性好,我一点就通。”
说完起身往外走,不打扰她们。
孟开颜点的下午茶也到了,大家嘴上喊着减肥控制体重,但双手依然无法控制地往甜品方向伸去。
吃完甜品,身带“负罪感”的众人排练劲儿都更足了。
天气渐冷,初雪迟迟而至。
孟开颜在月底时才和陈榆见上面。
“我哪天临时有事,只能先回上海。”陈榆解释说,又笑笑道,“恭喜开颜你又要进组了。”
这姑娘很爱待组里,杀青的时候都舍不得走,也是怪奇葩。
孟开颜嘿嘿笑:“再过五天进。”
陈榆:“陈曼这部剧很不错,我五年前就听她提过想拍一部唐朝女性剧了,一直到现在才正式开拍。要不是我忙得要命我都想找她要个角色。”
孟开颜诧异:“您跟她很熟呢?”
陈榆:“那是,我早年拍戏的时候陈曼是副导演,我们合作个三回呢,你那时候怕是还没出生。”
孟开颜想了想陈榆第一部 戏的播出时间,自己那会儿还真没出生!
两人聊一会儿才把话题转到电影上。
陈榆把大纲给她看:“你瞧瞧,大概算部公路片。”
孟开颜不由得认真看陈榆两眼,上部是悬疑片,这部是公路片,陈榆导演这是要往男性主导的类型片里进军啊。
她翻开,低声道:“《出逃的女孩》?”
名字成功引起孟开颜的注意,把手边咖啡推到一旁,认真看起来。
确实是部公路片,时间定在新世纪初,地点是偏僻闭塞的山村。
两个姑娘分别生在两个家庭,她们的共同点是家里都穷,且都有个哥哥。
于是姑娘俩惨了,两家商量着换亲,她们成了牺牲品。
不甘心的她们在某个深夜携手逃跑,路上发生的种种故事就是这部影片要拍的东西。
孟开颜是越看眼睛越亮,手指捏着纸张,捏得越来越紧。
她抬头兴奋说:“我演啊导演!”
陈榆:“你的年龄刚好合适,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另一个主角……”
她微微皱眉,又道:“暂时找不到,好在时间还够,我继续寻摸寻摸。”
孟开颜也没谁可推荐,此刻满心眼扑在故事上。奈何这只是大纲,很快就被她看完。
“哎!难怪陈导您说有打戏。”孟开颜恋恋不舍地将大纲推过去,表情微妙,“确实有打戏。”
陈榆调侃:“是吧,还是跟你以前打戏截然不同的打戏。”
那是!孟开颜之前的打戏没有扯头发,没有扇嘴巴,更没有踢人家蛋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