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她没有答应白芩芩的请求,不仅仅是觉得和自己无关,更因为她没有半点同林聿淮主动提起此事的意愿。
她只是善于装作不在意,又不是真的自虐倾向,有帮喜欢的人和前女友破镜重圆的兴趣爱好,最后索性没有回复。晾了几天后,本以为就到此为止,没想到白芩芩锲而不舍,居然直接在微信里跟她忆起了往昔。
她提到过去种种,说自己很后悔,当初不该在分手后为了面子不顾他的想法而直接宣布出国,最后闹得如今这样难堪。
末了又再次表达和他重新开始的想法,并说道:“微微,我们都知道你之前喜欢过他,后来也向他表白过,虽说可能并没有好的结果。但那毕竟是以前的事情了,都过去这么多年,想必你早就有了新的生活,一定已经释怀了。况且你们现在不也相处得很好吗?希望你不要为此而介意我,行吗?”
江微看着那些话,心忽然像被蘸了凉水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猛地挛缩起来。
就如同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跳动不能,直到全身的血液都一点点变凉。
她突然间意识到,原来这件事情没有过去。
原来她还是会为此感到痛苦的。
这些年来,她一直避免去想旁观者眼中究竟是怎么看自己的。
就好像不去想,这件事就不存在似的。
而再次遇见林聿淮以来,她也从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仿佛只要她不主动提,就能继续在他面前戴好那副面具,显示自己对此毫不计较,不过是把他当一个普通的老同学看待。
可结果原来谁都把她看得清楚。
她不过是一个笑话,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她一直以来唯恐避之不及的伤口,今天就这么被人大剌剌地撕开摆到台面上,还美其名曰你已经好了,不会再疼,碰一碰也无妨。
江微盘腿坐在床前,手机扔在对面的枕头上,屏幕仍亮着,离得太远,字却已经看不清。
可那一笔一划却像刻在了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在脑海中回放。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越想越觉得可笑,并且再也无法忍受。
终于,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直接把白芩芩的微信名片转发给林聿淮,趁着此时难得的冲动劈里啪啦打了一堆字发过去——
“我知道你们应该早就加上联系方式了,不过她最近有些问题想问你却又不敢,总是想来从我这边找突破口。我管不着你们之间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并且对此一点也不关心。只是想请你们之间有什么事就自己面对面解决,不要再牵扯不相干的人了,好吗?”
发完这条之后,她立即长按电源键,把手机关机,然后往床头柜抽屉里一扔,倒头就睡。
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无论怎么样,都和她彻底无关了。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林聿淮已经从院子里进来,和全家人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正一边听老爷子进行每周例行家庭思想教育,手上一边拿着平板看案件卷宗。
消息从屏幕上方毫无防备地弹出,他手指轻轻一点,那条长长的信息便映入眼帘。
当读到“我一点都不关心”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由地沉滞了几秒,忘记下移。
莫名其妙的,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觉得有些滑稽,又有点无措。
看完了整段,他的动作也随之停住,流动的思维不由自主地凝固,面前的世界就像隔着一层被砂纸打磨过的玻璃板,模糊得看不清面目。
“聿淮,怎么了?”老爷子正对最近的国际局势大发议论,一扫眼便注意到他的脸色,唤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哦,没什么。”
老爷子本来最讨厌别人在他说话时三心二意,但因为是林聿淮,他又觉得一定是有另外的原因,便问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谁知他那一向举止得体的宝贝孙子此刻却像丢了魂儿似的,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原地沉默几秒,直接站了起来:“抱歉,我还有点事,先上去了。”
林聿淮当着所有人的面起身上楼,回到了自己房间。进屋的第一件事却是打开窗户,让寒风灌满了房间。
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想摸向口袋,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他对自己有着严格的要求,今天决不会再抽第二支。
哪怕再冷也不会。
好一会儿,他才从窗前走开,这些天来第一次拨通了许久没联系的白芩芩的电话。
通话挂断以后,林聿淮接着给江微发去消息:“对不起,我和她之间存在一点误会,现在解决了,以后她不会再来打扰你。”
等了一个多钟头,却始终没有等来江微的答复。
他忽然发现刚刚进门时被打开窗户忘记关上,阵阵冷风蛮横地掀开帘子灌进来,充斥满整个房间,冷得像一小片夜晚的海洋。
他望着面前那个没有回音的聊天界面,感到自己的身体也在着寒冷中一点点沉没下去。
一直到第二天,江微都不发一言。林聿淮担心出了什么事,等到晚上估计她已经下班的时候,在自己办公室打去几个电话,结果都没有被接通。
过了半晌,才终于施舍给他两个字:好的。
他没有就此停止,而是继续给她发:“你今晚有空吗?我手上有客户送的两张音乐会门票,上次的事我很抱歉,想请你出来当面道歉。”
然后他望着对面的“正在输入中”一明一暗,时有时无,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那边才回过来两句话:
一句是“不用了,我今天还有工作”。
另一句是“好意心领了,但你还是和白芩芩一起去看吧”。
林聿淮盯住那两行字,停了几秒,自嘲地笑了一声,随手捏皱手里的票,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关上手机走出办公室。
江微并非是完全故意不理会他的,虽然她也确实不太想和他再多牵扯什么。只是他发来邀请的时机实在太不凑巧。
此时此刻,她正在忙着应付蒋女士安排的相亲。
上次在江微再三明确否认和林聿淮进一步的可能性之后,蒋志梦终于肯放弃说服她考虑和他发展。只是还没消停多长时间,便又抖擞精神重整旗鼓,找到自己后来嫁到东江的几个好姐妹,以各种形式向她开展拉媒说纤的业务。
同时还振振有词:“你说你不喜欢你那个同学,那就再多见见几个别的,总能相到你喜欢的。你不想?那可不行,你都不见人,怎么才能碰到自己满意的呢?”
搞得她最后实在烦不胜烦,只好答应今天晚上去和这个随便叫什么的男人吃饭。
面前的男人不仅名字随便得让人记不住,长得也十分乏善可陈。虽然江微并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相反,她很乐意去了解所有人深厚的内心。只是此人的外表实在让人没有去深究的欲望,就算真想去探究,也须得跨越他身上这层层堆叠的阻碍。
先不说内心究竟是否深厚,至少胃口是很深厚的。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埋头把一盆寿喜锅扫荡得寸草不生,连眼皮上的脂肪粒都焕发着满足与渴望,不禁开始思考此人究竟在相亲简历上体重这一栏虚报了几何。
他低头时,还把每个男人上半身最柔软脆弱的地方大方展示给她看,江微望着那圈稀疏的发顶,心想这洗头的时候倒是省不少力气。
相亲学家凯瑟琳曾说过,娘秃秃一个,爹秃秃一窝。而且据她考究,秃头不仅仅是基因问题,多少也有生活习惯等因素影响,所以她在给人介绍对象时,总是尽量规避这类男性,以显示她是一个很为当事人考虑的很有底线的媒婆。
虽然这结论暂无科学依据支撑,但江微还是在心里打定主意不再与之发展。
她挤出一个敷衍的笑,想随便说点什么打发时间就算仁至义尽:“听说你在一个挺大的企业呢,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程序员。”
难怪头发少。
又顺着这个话头聊了两句,得知确实如蒋志梦所言,对方家境很是不错——父母二人都是东江本地人,从机关单位退休,如今家里手握四房二车,东西南北皆备,油车新能源各一,只亟待一媳一孙携手入主,便可算人生完满。
条件竟然和当年凯瑟琳向她许诺的相差无几,她不得不感叹这个世界上专于此道的婚姻行家竟都是心灵相通的。
只可惜家里两辆车四个灯,都敌不过他头顶上那一个。
与江微的兴趣缺缺全然相反,对面这位男士对她倒是颇为满意。
今天江微出于应付穿得相当朴素,一身淡色毛衣长裙,恨不得能随时消失在墙壁里,化的妆也十分寡淡。
原以为是个人都能看出自己的敷衍了事,不料却因为事前没有做充分的调查研究,误打误撞上对方喜欢的清纯款,甚至在席间几次盛赞她的娴淑淡雅,将来一定是一位善于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
餐后,她原本打算直接告辞,对方却力邀江微去附近的一家网红咖啡厅,说里面装潢氛围都与她的气质十分相符,尤其内里还做了一个小小的书吧,摆满了芥川龙之介、波德莱尔和伍尔夫,她一定会喜欢的。
发出这趟邀请的时候,他们正从店门口走出来,驻足在街边,那程序员还在满心期待地看着她,而她疑心以对方寻觅一贤妻良母的决心,究竟知不知道伍尔夫是什么人。
她没有答话,而是望向马路对面的灯红酒绿,故意道:“书吧有什么意思,大晚上的,要去就去酒吧。”
其实江微之前也不是常常去酒吧,大学时倒和室友光顾过几回,只觉得震耳欲聋嘈杂难忍,调的酒也不怎么好喝。结果室友笑话她道:“傻了吧你,大家都是去看帅哥的,谁让你去喝酒了?”
于是她又仔细端详了一下舞台上室友为之欢呼的那个贝斯手,对她的审美表示不敢苟同。
后来工作忙了,也就再没怎么去过。
然而此时此刻,酒吧的确是一个令她感到自在的地方,主要原因是身边的这位男士看起来不怎么不自在。
他越不自在,她便越自在。
江微径直走到吧台,在那秃头男无所适从的目光中点了一杯金汤力水,故作惊讶地招呼他:“别干站着啊,喝点什么?”
对方牵动面部颇为僵硬的肌肉,看起来皮笑肉不笑,然后说:“可乐吧。”
这时旁边的人发出扑哧一声:“操,老子还是第一回 听见有人在这里点可乐,别笑死人了。”
震耳欲聋的音乐里,江微闻声转头,发现是个染着红头发穿着铆钉皮衣的陌生男人,正笑得张牙舞爪。
边笑还边把手往她肩上搭:“美女,跟这种人来这玩儿岂不是很没意思吗?要不把他踹了跟哥哥玩,哥哥会玩的可多了。”
她只是想带相亲对象来打消对于她贤妻良母的期待,却也没真对这里的人感兴趣,于是把脸一冷,说:“手放开。”
“还挺有脾气,不放怎么样啊?”
“不放我就叫保安了。”她警惕地盯着对方, 握紧手里的包和手机,以防万一还可以直接跑掉。
“操,你个臭——”铆钉男头顶的红色鸡冠子一抖,撸起袖子就要骂骂咧咧,扬起的手却被人攥住。
试着挣扎几下,竟然还动不了。
“让你把手放开就放开,哪那么多废话。”抓住他的那个人说,攥着他的手定了有足足半分钟,看他气焰被彻底浇得灭了下去,才堪堪松手。
然后理了理袖子,好整以暇转身面向她,说:“你不是说你今天加班工作吗?”
第31章 正人君子
光线有些昏暗,她一开始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还以为是错觉,等看清面前人的脸之后,江微愣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林聿淮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我发现你挺喜欢把自己去过哪里做了什么都发出来的。”
听他这么说,她回想了一下,好像今天确实分享了几张照片发到网上。
难道是看见了她的动态才过来的?
仔细一思索,又隐约觉得不对,她记得自己发朋友圈之前应该把他屏蔽了,难道是记错了?
还没等想明白这点,听见他又说:“你还要继续在这儿待着吗?”
江微眼看着刚才那只红毛公鸡悻悻离开,却没走多远,站在不远处和人说着话,时不时往这边瞟两眼。
刚才那么一出让她有些兴味索然,摇摇头道:“还是算了。”
“那我送你回去。”
他走到她旁边,伸手虚拢在她的右肩上,呈现一种像保护又有点像宣誓的姿态,界限分明地把两人与其他人之间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