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起笑容,不合时宜地想起看过的一篇小说,里面写男人上门找女主,并非是因为还对她怀有旧情,而是来撺掇她卖掉手里的田地,她对着他干笑得太久,上嘴唇粘在了牙仁上。
江微感觉自己的上嘴唇也快粘到了牙龈上。
第4章 求着联系
那天晚自习,江微杜撰老陈的意思回绝了白芩芩,本以为会就此疏远自己,没想到她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甚至待江微比往常更加亲密。
她说,反正你都已经知道了我的事,就再陪我聊聊天吧。
也许是那点因撒谎造成的歉疚作祟,她难以说出拒绝的话。
于是江微成了白芩芩的倾诉对象。
江微是个好脾气的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而她的同桌林聿淮也很少在众人面前生气。
二者听起来是一类人。
但一中的同学们从地理课上学到,渝城宜种橘子是因为丘陵绵延,温暖湿润。又从生活经验中知道,本地乡下产的一种青皮蜜桔,单从外表难以分辨生熟,同样青绿的外表下,有的极甜,有的则酸得掉牙。
林聿淮和江微都从不恼怒,背后的原因却截然不同。林聿淮是太优秀了,没人会去主动惹他不快。竞争激烈的地方,令人望其项背的优秀也许会招致嫉妒,而令人望尘莫及的优秀却只会让人叹服。林聿淮就属于后者。
而江微给人的感觉则更像是纯粹的随和,随和到没脾气。
她从不说拒绝也从不说想要,任何人来找她,哪怕要求再过分,她都会回之以微笑。
就像电视剧里的便利贴女孩。
一个个课间到一节节体育课,她这张便利贴被迫絮絮碎碎地记满了白芩芩这场暗恋的细节——
譬如上节课她去办公室搬数学作业时,林聿淮帮她扶了一把。
再譬如她自习课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头,不小心和他的目光对视。
又譬如她坐在教室的右侧,因此每天都会练习左脸的最佳微笑弧度,以便在他看向她时展示出最好看的笑容。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江微沉默地听着,心中唯有敬佩。同样作为林聿淮的仰慕者,她就坐在他的左手边,却没有天天练习右脸微笑弧度的觉悟。不仅如此,她的脸上偶尔还会因缺乏睡眠而冒痘,简直是雪上加霜。林聿淮选了她做同桌,可谓眼福浅薄。
敬佩完了又想,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这么用心地喜欢着一个人,任谁不会动容?相较之下,自己的这点喜欢真是不足为外人道。
她没想到的是,白芩芩继续与她交好的同时,私下里又去找了班主任,说自己花粉过敏,不能坐靠离门窗近的位置,再次请求换座位。
老陈何其精明,带班一向自诩民主管理,从不主动做恶人,因此他直接把林聿淮和江微喊来办公室,让他们三个自己商量。
然后林聿淮便以江微的英语成绩很好,能帮他补足短板为理由拒绝了。
最终老陈答应给白芩芩再另寻个座位。江微走出办公室前,不好意思地冲她点头,白芩芩站在那里,并不回应她的友善。她也没再多话,知道这个朋友估计是再做不成了。
夜色深沉,江微站在公交站台,戴上耳机,音乐软件随机循环到《East of Eden》。
歌声从耳朵钻进脑缝里。她想起来高中某年艺术节,年级要求每班至少贡献一个节目参加初选。临近期末考,班上同学兴致缺缺,老陈找到江微谈了两句,大意是英语老师说她口语发音不错,要她选一首英文歌先练着,也不用多认真,主要是去充个数,免得年级里指摘咱们实验班的同学只会念书、高分低能嘛。
她当时选了这首歌,在星期天的下午溜到书房,偷偷打开电脑,把音源下载到MP3里,每天睡前边写日记边听。黑色的耳机线藏在刚吹干的微湿长发间,即使蒋志梦突然推门也不会被发现。
等到初选那天,老陈突然告诉她不用去了,班上临时拉了几个人练了一段朗诵,冯至的《南方的夜》,竟获得评委的一致好评,选上了。总之,他要江微还是好好准备期末考,别耽误了时间。
江微听了,也没表示什么不满。
毕竟这样的事她早都习惯了。在大部分人那里,她永远是plan B或plan C。
眼下这个点,站台候车的人寥寥无几,路灯寂寂,在柏油路面上投射出幽长的影子。
萧瑟的夜风中,江微正站在站台听歌。
今天给林子懿补齐了之前早放的半小时,又留在教室里写完教案,出来时已经挺晚了。辅导机构离最近的地铁站还有一段距离,她通常先坐两站公交过去。
那天之后,倒的确没再见过他。
这几天她也想过是不是把话说得太过了,但她每次一看到他,就仿佛置身高中毕业后那个难堪的盛夏。
她甚至不愿意去质问他为什么将这件事告诉别人,也许是当成趣闻说出来博人一笑,也许只是向旁人征求如何拒绝的意见。但无论是哪一种,她都难以接受。这场闹剧的结果已成定局,那就是她的告白成为了一个笑话。
好几年了,每每想到这里,她就会忍不住把手捏紧,握拳握得久了,掌心汗渍粘腻,洗几遍都去不掉那股来自闷热夏天的羞耻感。
江微看了一眼手机,大概还有五分钟最后一班车就会来。
垂眼看时间的空当,狭窄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一双帆布鞋。
洗得泛旧发白,鞋带纠结地缠作一团。
再往上是一条牛仔裤,裹着两条蛤蟆般的粗腿。
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胳膊就被用力捏住,身边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焦急:“可算找到你了,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儿?赶紧跟我回家。”
江微抬起头,惶惶的灯光下,是一张从没见过的陌生脸庞。
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放声喊起救命,挣扎着要抽身,然而双臂被紧紧钳制住。耳机线被扯掉了,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网上说,常有人贩子伪装成熟人,直接在路上拉人,一旦被拉上车,第二天可能会在一个根本不知道名字的地方醒来。只是她没想到一线城市也会有这种事。
夜色森然,公交站内候车的只有一个戴着耳罩的老太太,江微拼命对着她喊:“奶奶、阿姨,我根本不认识他——”
老太婆把耳罩一摘,过去捡起手机揣进自己兜里,教训起来:“赶紧回去吧姑娘,家和万事兴,闹了什么矛盾非得离家出走呢?”
她彻底陷入绝望。
周围间歇有车开过,却匆匆疾驰,如何呼救都无人停下。
她愤怒地喊“放开我”,尖利的惊叫在夜里尤其凄厉。那男的抡手甩了个耳光,口中骂骂咧咧。她感觉自己的嘴唇好像被扇裂了,有丝丝血味钻入喉间。
下一秒,男人粗壮的臂膀环箍住她的腰,想直接把她拖走。
她死死抱着站台前的安全栏杆不撒手,额头爆出青筋,脸因激动而成了赭石色。那男人一时扯不动,转而上来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老太婆也走过来,念着“我儿子知道错了你就快回家吧”之类的话,和男人一起来掰她的手。
不能被拖走,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被拉走这辈子就完了。
路边,两束远光撕破黑暗,一辆黑色大众开过来,急刹停在公交站前,江微以为是绑人上车的同伙来了,更奋力地挣扎。她已经快被抱离栏杆,肩上的帆布包被甩飞出去,零零碎碎的东西掉了一地。
察觉到她挣扎的动作变激烈,男子的双臂也钳得愈发紧,她感觉胃都要被勒断了,口中不甚清楚地吐着“放开我”的字句。
车内的人打开驾驶座的门,阔步走来——“松手!”
她抬头看清人的一瞬间,如绝渡逢舟,泪水就要决堤,本能地往他那里扑过去:“林聿淮,救我——”
他直接往男人脸上给了一拳,另一只手把她揽进怀里。被突然掀倒的男人见势不妙,泥鳅般从地上蹬了起来,拔腿就跑。
江微惊魂未定地抓着林聿淮的衣襟,好在头脑依旧清醒,一瞬间急中生智:“我手机……手机还在对方手里,我开了定位的。”
老太太退两步,撇着嘴一扬手把手机扔远,与男子一前一后健步如飞地逃了。
那两条老腿倒腾得挺快。
危机解除。
江微如一个被抽走气的气球,浑身的力量都消失殆尽,腿一软,就要瘫到地上。
林聿淮伸手抱住她,不让她滑下去,安抚性地轻拍着她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听见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才扶着她进车里,替她系好安全带,然后折回去将掉落的东西收拾好,放到了后座。
他打开空调,一阵热风把她包裹住,抚平了她的神经。他问:“报警了吗?”
她摇头,“没来得及。”
“那直接去派出所吧。”
去派出所做笔录的路上,江微对林聿淮说:“谢谢,这次真的谢谢你……”
说着说着忽然开始哽咽,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有些时候是这样,正处于生死边缘之时,人会出奇地镇定,反倒是等事情已经过去,大脑缓过了劲,才开始思索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种种不好的结果和假设便在脑海中连番上演。
几年前,她看过一篇写到拐卖妇女的小说,作者是位当代名家,内容争议极大,读完后,她却只深刻记得那个被拐卖来的女孩在窑壁上,用指甲划出一道道痕迹记数日子。后来她每每看到相关社会新闻时,都会想到那面混着血泪的无处诉说绝望的墙壁。
然而今天,她自己居然差一点就要成为那个刻下满墙划痕的主人公。
“对不起,”哭过后,她声音有些哑,“我只是有点后怕。”
林聿淮只是说理解,并告诉她车内放有纸巾。
江微没去拿,仰起脖子捂着脸,用袖口吸干了泪水。
这一晚上已经够丢人的了,把一团湿乎乎的纸巾留在人家车上,或者攥在手里直到下车满世界找垃圾桶,对她来说都不能忍受。
报了警做完笔录出来,已是夜深人寂,时针已经快要转到一天的新起点。
车停在外面,大众的标下一排字母。她站在派出所门口,手在袖子里缩成拳头握了又握,犹豫再三,然后对他说:“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没有你,现在我都不知道会在哪里。”
她顿了顿,又道:“你吃过了吗?我请你吃宵夜吧。”
林聿淮刚打开车门,在前面转过头,看着她,弯了弯嘴角,露出不可言状的表情。
看见他的反应,江微心虚地不发一言。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自己万万想不到,距离她上一次和他撕破脸说不要再联系了没过几天,打脸就来得如此迅猛。
现在反倒是她要谢他的救命之恩,求着要与他产生联系了。
第5章 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店里挂钟的时针指向十二,江微一口口抿着粥。
从派出所出来后,她提出要请他吃宵夜,林聿淮坚持要先送她来医院检查。刚才在急诊室处理着嘴上的伤口,他忽然指着她的额头问,这儿怎么有点红。
她想了想,恍然记起好像是被那人推搡了一下,头撞上了站台前的栏杆。
于是他又坚持要查个头部CT。
等待CT结果的时间,两人在医院对面找了家海鲜粥店坐下来。
店内的装修主题是海的女儿,灯的造型都是海螺贝壳,墙上画了笔调简约的装饰画。林聿淮旁边的那幅是王子在公主的注视下苏醒,她对面那幅是小美人鱼在海中化成了雪白的泡沫。
等餐的时候她想,这童话选得可真不吉利,尤其还在医院附近。
江微正想办法不牵动嘴角伤口把粥送进嘴里,对面的林聿淮递过来他的手机,屏幕亮着,“现在我能加你微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