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古代关于黑猫不吉的传闻。
进了家门,屋里并没有暖和多少,就在江微搓着冰冷的十指打开手机改签车票时,突然听见母亲的发难。
既然蒋志梦都知道了,江微也不准备隐瞒,于是实话实说:“年前我就提过辞职,领导也批准了,就等着招到人交接完就可以正式走人。”
“你找好下家了吗?”
“我目前暂时不打算继续找工作。”
蒋志梦脸色变得很不好看,骂人的话都到嘴边,又想想现下还在过年,怕吵一架接下来一年都不得安生。忍了半晌,最后自以为慷慨地退了半步:“那你回来准备考公也行,正好你舅舅的同学最近办了一个辅导班,省考前直接就能跟着上。”
“不用了,我已经想好空出一年考研究生。”
蒋志梦一听,做了几层的心理建设一瞬土崩瓦解,立即强烈反对:“等你学完毕业出来都多大了,还怎么找工作怎么嫁人?你以为你还是十八岁吗?”
“妈,您怎么老是想让我嫁人呢?我才二十来岁,难道不能为我自己认为更重要的事情尝试一次吗?”
“我难道不是为了你好?”
“这种好我不需要。”
蒋志梦气得嘴唇直哆嗦,尖利地笑了几声,唇齿一张一合间,吐出淬有剧毒的字眼:“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做什么都是对的吗?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比你厉害的人多的是,没谁跟你一样自命不凡。你要是真有本事我也就不说什么,可没见你混出什么名堂来。整天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好像全天下都配不上你一样,我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在这拿腔拿调的?不妨对着镜子照照你自己吧。”
话音方落,房间里有一霎的安静,可闻落针之声。
江微把这段话一字不落的听完,听的同时居然在心里跟着默念,仿佛在咀嚼什么珍馐的余味。
只是不存在珍馐,留下的都是一些混杂着唾沫的渣滓。
母亲表达的意思很明确,没有什么难懂的地方。那语气和内容也从来都是一以贯之,在挖苦人这方面,她承认自己母亲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况且也都是实话,她没有什么立场能够反驳。
只是来自最亲近人的讥讽,就像是鞋子里进的一粒砂石,顽固到了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程度。
且越是亲近,便越是疼痛。
可她再也忍不了了。
她的声音颤抖着,“对,我不聪明,也很普通,抱歉让你们拥有一个这么平凡的女儿。但我已经长成这样,没法再改变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宁愿像电影里一样回到孕育我的子宫里自行了段,要是从来都没有出生过,也比这样让谁都不满意更好一点。我比不上林聿淮那样的天才,好像不论做什么都能成功,可你说要我认命,不明不白地就这样找个人结婚了却此生,我接受不了。
“你们的养育之恩我很感激,一定铭记在心。我的前半生都在听你们的安排,可我忽然觉得这样很没意思,不是我想要的。从上学到工作,我一直努力做到让你们满意,以为这样总会得到认可,愿意放我自己出去施展拳脚的时候,但后来发现这就是一个无底洞,永远也等不到让您真正满意的那天。现在该换我满足自己的要求了,今后我决定多考虑自己一点 。”
一朝说出在心底埋藏了多年的想法,她骤然间领会到十分的快意。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间忽然灵光一现学会了游泳,手脚并用地潜浮上来,口鼻露出水面,呼吸到久违的空气。
江微不由想起小时候的事情,那时总感觉一天的光阴很长,长得早六晚十一的作息里都可以塞进去做别的事情,她每天在书桌前伏案苦读,蒋志梦站在房间门口远远一瞧,还以为她在挑灯用功,其实那些书皮里包的都是母亲不让她看的闲书 。
当然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从今往后,她会坦诚布公地把它们拿到台面上。
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
屋外终于开始下起雨来,憋了许久似的,随着大作的狂风应声咆哮,乒乒乓乓地敲在每户的玻璃前,顺着房檐滚落下来,垂成一道巨幕,密密丛丛地将房里同外界隔绝开。
说着说着,眼角不知怎么流下一滴眼泪,将停未停地悬在颊边。
楼外春雷隐隐,万物齐喑,隐忍不发。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第62章 红拂夜奔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夜,到早上才歇了一会儿。她打开紧闭已久的窗台,被寒风呛了口气,咳嗽两声,泥土的腥味一直翻到楼上,叶子上积攒的雨水不时簌簌而下,冷不防砸到行经路人的头顶。
她望着窗外,心事重重的样子。
江微没有如约回东江上班。不是不想回,而是回不去。
她在家里困住两天了。
不是被什么事情绊住脚,而、是物理意义上的被困住。
那天争吵过后,蒋志梦气得胸口起伏,半天说不出话,转头一言不发地推开她的房门,气急败坏地把她收好的行李箱拖到自己卧室里。
里面还装着她的身份证、工卡和工作电脑。
“您这是干什么?”
“我看你既然这么死脑筋,干脆也别去上什么班,上也是白上。除非给你经理打电话,告诉他说你当时没想好,现在不打算辞了。”
“妈,您又是何必呢?”
她辞呈都递上去这么久,全公司都知道,现在出尔反尔算什么?平白惹人笑话。她也还是要脸的。
蒋志梦却摆出一副不要脸的架势,“你打不打?”
“我不会打的。”
“那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哪也别去,等你想通了再说。”
“当啷”一声,房门顺着穿堂风拍得震耳欲聋,钥匙在锁里转了好几圈,弹簧发出咯嗒细响,昭示着它已被合得密不通风。
这是江微被关在家里的第三天。
主卧的钥匙被蒋志梦收了起来,没人知道藏在什么地方,除了睡觉的点一概不准出入。老江中午回来想睡个午觉都不被允许,生生赶到书房的那张沙发椅上,勾着本就不适的脖子鼾声大作。
非但如此,蒋女士每天出去上班前还要将大门反锁,以防止她偷溜出去搞什么小名堂,搞得她甚至都点不成外卖,只能勉强从冰箱里把前一天晚上剩的饭菜热一热吃。
转机也在这天出现。
智者千虑,必有一疏,何况是一位徒有生活智慧而无专业训练的小城妇女。蒋志梦中午接到自家大哥的电话,让她把母亲的哮喘药送过去,打开背回来的挎包一瞧,那几样药果然夹在里面,急急忙忙骑了辆电驴出去。
难得停了一上午的雨,现下又有淅沥欲起的趋势,江微确认没有听到蒋志梦离开前给大门上保险的声音,立刻从厨房出来,拨打了前几日存在手机里的开锁热线——地图上显示离她家只需步行十五分钟,可能更快,算上开锁的时间,应该赶得及在母亲回来前完成这一切。
等师傅过来的同时,她点开打车软件,将所有能叫的车型全都追加一遍,连价格都没看一眼,以求拿到行李箱后能立刻坐车离开。
可偏偏此时雨渐下渐大,本来这两天在外面跑单的司机就少,就连老江都是忙里偷闲,心思不全在这上面,更遑论像这种天气。
屋里的门比外面的防盗锁好开得多,师傅查过她的证件确认没问题后,没费多大功夫就三下五除二地搞定,若不是今天蒋志梦急事忘记锁门,恐怕未见得有这么顺利。
只是万事俱备,箱子拿到手,行李手提包都提前收拾好,独独卡在了最重要的这一步上。手机界面上那道圆圈转了又转,却始终没人接单,看得她心乱如麻。
眼见最靠前的等候次序排在了五十位以后,按她平时下班打车的经验看,少说要再等一个小时以上。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要是让蒋志梦回来,看到这幅场景,又要好一顿发作,以后只怕是更难逃走。
打电话给老江让他回来接自己?不太可能。自己的父亲她还是了解的,母亲说他往东就绝不往西,蒋志梦既然已经三令五申禁止他偷偷放女儿出去,就算借老江十个胆子也不敢违命。
而且听说他今天早上接了个定时的单子,一直从城区开到景区,估计一天都在那边转悠,现在让他回来也赶不及。
冒雨直接走到高铁站?听起来是能离开家里最简单的方法。但是外面雨下得这么大,一时半会儿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的包不防水,行李又因为装得太满不能完全合上,若是电脑进水更加麻烦。
江微在脑海中一项项过掉那些不具备可行性的方法,心凉了半截。她退出打车软件,想着要是这时候能找到人能来接她就好了,顺手点开通讯录翻看。
可是该找谁呢?
江邈早回到医院上班,离她有四百多公里。因此她首先想到的是林聿淮,他之前还问自己打算何时返程,车票买好没有。但江微纠结了半天,先尝试给赵乾宇拨过去。
没接通。
再拨,还是没接通。
林聿淮接到那通最后选择拨向他的电话时,已经快要开到高速路收费站。前方摩肩接毂堵成一大滩,慢吞吞地一步三挪。他压在路尾,正开车慢慢跟上前一辆的步调,这时候身边铃声响了。
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即使前方就有电子警察拍照,他也毫不犹豫地点了接听。
江微语气匆匆,甚至可以称得上焦急,都没来得及解释清楚什么原因,却不忘先跟他说抱歉,问他能不能到自己家来接一下她,有一些急事,可能需要快一点点。
末了还补充道,当然你要是已经不再渝城的话就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都这种时候了,她还在这跟他假客气。
他打断她有些讷讷的语气,当即说好,我很快过来,用不了多长时间。
挂断电话后,看见旁边那条车道还来不及跟上,空出一块位置,他找准时机,直接打方向盘插了进去,险险擦过前车的保险杠。
四面八方响起一片鸣笛叫骂声。
后方的车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段,司机打开车窗探出头奉上一段娴熟的国骂,林聿淮视若无睹地从它让开的地方掉头,踩着油门扬长而去。
不到半个小时,林聿淮准时出现在那棵刺槐花树下。
老树的叶子在这个时节早已落光了,新春的芽还没发出来,枝枝节节地缠绕在一起,泼天的雨线被树枝拦腰剪断,如一串串散乱的玉珠坠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这棵岁岁枯荣的树下等过她许多回,那时他们还没有像后来那样闹僵,至于避若水火的地步。他用来载她的还是自行车,有时是等她下来,有时是目送她上楼。他们穿行于这座小城的街头巷尾,江微偶尔会向他介绍路边栽种的花草树木,是什么习性,什么癖好,说话声顺着懒洋洋的风传过来,可她究竟说的什么内容,他竟也记不得了,只记得她随口一提的那传言中刺槐花的花语。
这些记忆从他的心神中一刹闪过,不过一瞬。江微正守在自己卧房的窗前,握着手机的手心沁出一点凉汗,每隔几秒就要往外探出一眼,看有没有人过来,再摁开锁屏上的时间,心情七上八下,唯恐蒋志梦在他赶到之前先回来。因此当那辆SUV一出现在自己家楼下,她便立刻识别到了它的行踪。
这车虽然不曾见他开过,但她还是根据大致价位和本小区的房价对比判断出主人的身份。
林聿淮方一停下来,预备给江微发条消息说自己到了,便听见楼道里一阵咚咚作响的足音,听上去险些要把台阶踏破。他推开车门下去,正巧撞见她从单元里跑出来,两手提着硕大的行李箱和塞得满满当当的包。
他正打算过去从她手接过,结果江微远远地冲他喊了声快开后备箱,便只好转身折返,帮她把东西放了进去。
重新回到车里,天色又更加暗沉了些,他打开雾灯和示廓灯,隐约看见前方有一道影子,径直朝着这边过来。
因为雨下得太大,看不怎么真切。
似乎还若远若近地传来几句叫喊。
等蒋志梦终于追到面前,他才看清对方竟是她的母亲。这时江微在一旁心急如焚地催促:“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林聿淮也没多问,直接发动引擎,原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轮胎和地面摩擦出尖利的锐响,绕开对面那辆越来越近的电动车,提速直冲出进时的门,在暴雨之下绝尘而去。
第63章 驱车往地老天荒(已修)
他们从小区里疾驰而出,转入一条笔直的大道。
大雨滂沱,路上的行车屈指可数,步道人迹寥寥,只有信号灯在雨幕中变换着色彩,冷冷清清地倒映在柏油路面的积水上,如一幅笔触凌乱的油画。
白色路虎踩在临近超速的边缘,连续几个十字路口长驱直进,行经之处溅起几道低低的水花。
车窗没完全关拢,卷着雨点落入她的颈窝。雨声嘈杂,电话不间断地打过来,江微全按了挂断,选择性回了几条消息,大致说自己坐朋友车走了,到了之后会报平安,让他们不用担心,接着把蒋志梦的手机号和微信依次拖入黑名单。
完成这些动作,才长长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