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微吸着可乐,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那位学弟平日交游广泛,回去后左思右想,觉得要真有这样一个人在他们学校,而自己却和她素不相识,岂不可惜哉?于是转手写了篇寻人帖发到校园bbs上。
帖子在头版挂了三天,由于他将江微描绘得神乎其神,分明不在本专业学习,却能读懂外文原著,尤其难得在虽然是个女生,却对存在主义哲学感兴趣,仿佛往上倒三十年都找不出这样一个人,因此大家都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可惜没有一个能说出关于她的准确信息,后来还是有同学在期刊室查资料偶然撞见,觉得旁边桌子上那本加缪分外眼熟,顺手进帖子里回复了一句,这才顺藤摸瓜找到的人。
“我说怎么感觉这两天老有人看着我。”江微一阵恶寒,抖了抖身子,好像要把那些奇怪的目光全都抖下来。
“你很受欢迎。”
她被他冷不丁冒出的这句话搞得愣了一愣,“瞎说什么呢。”
“我没有瞎说,你从前在班上就一直很受欢迎。”
“可是咱们班最受欢迎的不是白芩芩么?”
“是吗?那我倒没有注意她。”他慢条斯理地,“只是喜欢你的人确实很多,包括我在内。”
并没有得到料想之内的反应,江微扇了扇脸上的汗“才几月份这天儿怎么热得这么快”,把自己椅子往吊扇下挪了挪,又催他赶紧去窗口点餐,“别等会儿该吃不上了。”
林聿淮托着餐盘回来,江微正埋头解决碗里的炸鱼排,她吃得很仔细,挑出来的鱼刺在餐巾纸上列成一排小梳子。林聿淮端详了一会儿,忽然道:“所以刚才你给了他联系方式吗?”
“嗯?”江微抬起头,脸上跟喝醉了似的,“啊,对。他问了我好几次,说碰到什么问题可以一起交流,所以……”
“你跟一个本科生有什么好交流的。”
对于他这番有关学历的评价江微表示异议,“我目前的学历也是本科。”
剩下半句她没说其实你也是。
“总之你和他层次不一样,大概率聊不到一起去。”
江微把那排锯齿般的小刺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数了一遍,包上餐巾纸扔进垃圾桶里,“你很在意这个吗?”
“什么?”
“我给了其他男生联系方式这件事。“
“没有,这是你的自由。”
她点了点头,“哦,那就好。”
吃完走出食堂,她决定今晚不去自习,于是一路从学校散步到家属楼。经过操场和林荫道的时候,江微突然开口:“其实他今天还给我送了杯奶茶。”
意识到她说的是今天那位学弟,他脚下的步伐不由顿了顿。
他还并未有什么表示,江微接着说:“好像是新推出的新品,还挺好喝的。你说奇不奇怪?我们明明没见过几面,他对我的喜好却猜得很准。”
隔着渐灰的夜色,她似乎林聿淮的脸色稍微僵了一下。
路上是三三两两的校园情侣,穿着运动鞋和夹趾凉拖,依偎着穿行在树影中。
大概是他那身开庭穿的衣服加上那张脸在这里显得太过突兀,旁边不时有人频频侧目。
看着那些成双入对的眷侣,从前经过女生宿舍楼下只觉得煞风景,如今过了那个年纪,只羡慕人家的,江微想起来自己似乎从未谈过一次发生在校园里的恋爱,除了大一那半截无疾而终的笑话,现在想想,总归是一则遗憾。
他们走到楼前,江微问他要不要上去坐坐,林聿淮表示不用你早点回去休息,于是她摸出钥匙打开单元门锁,正要抬脚进去,忽然又转身,半边身子停在门口,“你好像很不开心?”
他迟疑着,“很明显吗?”
“是不是因为今天那个男生?”
林聿淮没有回答,江微叹了口气,“其实我没喝他送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
“当然他的确是送了,我说我过敏,送给了旁边的女生。”
“我还以为——我怕多问你会不高兴。”
“你要是心里不舒服的话可以直接说的,不用考虑我高不高兴,因为你不高兴的话,我也……”她大概是觉得再往下说就太露骨,于是打住话头,“你说让我以后不要怕麻烦你,那我也有话想对你说,既然我们要重新开始,以后互相之间就坦诚一点吧,好吗?”
“好。”
“那晚安,再见。”
她转了转,要把整个身子收回门内。
林聿淮突然叫住她。
“我认为你说得很对,所以我忽然意识到刚刚我就有不够坦诚的地方,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其实我很想上去坐坐。”
第76章 最初的起点
蒋志梦游历完祖国的大山大海归来,发现趁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女儿似乎又和那个男孩搭到一起去了,并且两人的关系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随即明白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心中唯有懊恼。
左看右看,看来看去,明明找不出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可偏偏就是觉得不对劲。
回来之后,江微也不让她做饭了,说太辛苦又不划算,她每天从学校打包饭菜回来,刷租来的饭卡还有补贴。一向精打细算的蒋志梦这次终于没话反驳,她因为工作长年累月腰不太好,如今不能久站,家里的家务一多半都分给了老江。要不是这次心疼女儿备考,她未必会再拿起铲勺。
其他家务都有各式家电代劳,江微刚接完一个电话,哼着歌从洗衣机取出衣服晾到阳台。蒋志梦看着女儿把生活安排得有条不紊,竟难得地生出一丝的惶恐。
她想起来女儿小的时候,小小一个,长得又漂亮,从满地乱爬到蹒跚学步再到能跑会跳,怎么看都可爱。自己的孩子总归是可爱的,唯独就是不听话的时候不可爱。
印象最深的是女儿学骑车,刚刚把两只辅助轮拆掉,她和老江一齐上阵。蒋志梦命令丈夫在后面扶着后座。开始还是慢慢的几圈,后来越踏越快,老江跑着都跟不上,居然直接撒了手,蒋志梦如临大敌,现在就把手松开怎么可能不摔倒?幸亏她眼疾手快冲上去把车扶稳,才避免了意外发生。
现在想想,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那辆车没有她去扶,也未必一定会倒。
江微晾完衣服进来,到门口签收了一袋面粉和泡打粉。林聿淮今天会来给她送两张悲惨世界的巡演门票,是客户邮寄来的,可惜那天他临时有会。上次听他说最近忙得没空吃饭,她打算做点桃酥让他带走,至少能垫垫肚子。
蒋志梦正陷入对自己数十年来教育观念的动摇中,并未注意到厨房的动静。
林聿淮来送完票,留下喝了杯茶。这次蒋女士罕见地没有阴阳怪气,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理毛线,旁边还烧了壶开水用蒸汽烫直。江微用手帮她框住两端,边和林聿淮聊着天。喝完茶准备告辞,蒋女士突然宣布不日将返回渝城的打算。
昨晚接到哥哥的电话,说江微外婆下楼时摔了一跤,老人摔倒不是小事,虽然目前已脱离危险,还要住院观察段时间,现在缺人照顾。江微天天到学校自习,自己在这里也是打扰。
而且她也看明白了,这么多年来,女儿其实并不如想象的那般听话,过去的乖巧其实是暂时无法离开的权宜之计,等真的振翅出去,谁也拿她没办法。
就像记忆里的那辆车,终究是离家越行越远了。
蒋志梦叹了口气,把那未竟的毛线球仍进脚边的竹箧里,再如何的一团乱麻,从此也不关她事了。
她把外婆的情况跟江微讲了讲,问她要不要回去看看,“你要回去呢,就和我一起买票,呆几天再走。你若是不回去,我就跟外婆说你又找到工作上班没空,免得老人家听了伤心。”
江微愣了半会儿,才道:“我考虑考虑吧。”
林聿淮临行前在等电梯,瞥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要不自己看看。”
恰好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两人目光在灰色的镜面相接,她一看倒影里的自己,还真是愁眉不展,拧成一个川字。她拍了拍额头,闷声说了句抱歉。
“和我抱歉什么。你是不是想回家了?”
想法直接被看穿,她倒没有反驳,低头“嗯”了声,过了几秒,才继续说:“可我心里又有点害怕。”
林聿淮知道她在怕什么,毕竟上次的事可以称得上惊心动魄,他到现在也没忘。
她当然想去看望外婆,可是怕又旧事重演,回去了就再回不来了。虽说母亲近来一反常态,没有对她的生活横加干涉,晚上敲她房门的频次也明显降低。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何况自由来之不易,她怕得有理。
电梯下行到一楼,江微兴致缺缺,只打算送他到这里。林聿淮走出去后,她就要抬手按楼层,下一秒电梯门又再次打开,林聿淮重新站在眼前,攥住她的手腕,“你愿意相信我吗?”
江微略一怔,“当然。”
“那就回吧,我陪你去。别担心,如果那样的事又发生了,我就再救你出来一次。”
掌心的温度顺着手指传上来,温暖干燥。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有必要,若是眼下足够安静,他说不定甚至能掐到自己的脉搏。
蒋志梦最终没像来时一样坐上空调特快,一是因为卧铺卖得快,几乎开票就售罄。二是因为江微要和她一起回,坐的林聿淮的车。
林聿淮把手边工作往后推了推,会议也都改成线上的。可惜那两张悲惨世界最终落到了江邈手里,他送到那位堂哥的手里时,对方用那副细边眼镜后的眼睛调笑,“你放心,我会和其他人去看的,你不用警惕我。”
实在难堪。
蒋女士生平第一次坐路虎,感受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相反还不如丈夫的破出租坐着踏实。
她心里那道坎儿还是没过去,虽然当事人看起来尽释前嫌,完全不在意。而且听说那位女合伙人又同自己的娇夫复合了,两人和好如初蜜里调油,仿佛前段时间发生的事都是婚姻生活的一剂调味。
她虽下定决心不再管女儿的私事,可是到底冲击太大,她暂时还不能接受一个被叫男小三的男人成为自己的未来女婿,即使这只是谣言。
因此看他替她们忙前忙后,只觉得五味杂陈。
抵达渝城的时间是晚上,春天还未到最暖的时候,天已经尽黑。舅舅听说他们开车回来,在高速路出口不远的餐馆定了间包厢,说是接风。
林聿淮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舅舅明显愣了一愣。蒋志梦在电话里含糊其辞,只说有人送她们回来,他还以为是妹夫家的另一个小孩。他虽没见过江邈几面,却也知道绝不是眼前这个男人。
他下车打开后备箱,把江微带的礼物取出来。正当舅舅思考她们是不是请的专车司机以及哪个司机会开路虎出来跑单时,外甥女将两提蝴蝶酥跟蟹壳黄塞到自己手里,“那边的特产,队是排得挺长,也不晓得味道怎么样,就当尝个热闹。”
舅舅说着“回就回还带什么礼物”地收了,要把人往里面请,又听见外甥女说,“这是我朋友,听说外婆住院后专程送我们回来,也辛苦了一天。”
他对着“朋友”二字直犯嘀咕,什么朋友这么好心,肯开几小时车专程跑一趟,恐怕是男朋友。但若是男朋友,看着又拿得出手,自己妹妹恐怕早宣扬得满世界都知道,怎么等得到今日第一回 见。
心里思忖,嘴上没闲着:“当然,当然。这么大老远跑来,必须得留下来一起吃。”
进了包厢才知道,大舅一家全家出动,舅妈表姐和那位准姐夫已经在席上,见到除了姑母一家还进来个陌生男人,俱是一惊。
蒋志梦不情不愿地给他们挨个介绍,又在桌前寒暄半晌,才总算入席。
“姐,你尝尝这个,鱼汤熬得很浓,喝了舒服很多。”表姐舀汤的手在灯光下一闪,露出中指上一枚指甲盖大的六爪镶嵌钻戒,火彩耀耀,很是夺目。
这才了悟今天这顿饭的用意。
第77章 追忆似水年华
舅舅一家人从来不坏,表姐更是和她还算亲近。只是两人年龄相仿,人生阶段几乎无限重合,两家人难免比较。姑嫂两人在子女教育上暗自较了半辈子的劲,表姐学习上不如她,因此前十几年舅妈一直觉着被压了半头。
今天的酒席当然是为接风,更是存了点着锦还乡的心思,奈何中途杀出个底细不清的“朋友”,谁都不敢多嘴,这一愿望也没能如计划进行。
还是准姐夫先出来热场,端着酒杯站起来,俨然一副主人做派,“来,我敬你。”
林聿淮等会儿还要接着开车,杯里倒的是果汁。两人都很客气地干了,杯子见了底。喝了酒才好说话,姐夫顺理成章地聊下去,“不知您是在哪里高就?”
林聿淮如实说了事务所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