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不去了吧……”她小声说着,吞吞吐吐的。
他咬了一大口卤鸡腿。
“没事呀,我不用……”
他又夹了一茄子豆角,软糯绵密,送下一大口饭。
“我……我哥不让。”她偷偷地往他这边飞快地瞥了一眼。
清脆的“咔嚓”一声,一截芹菜被他咬断。
他抬起眼看向挂掉电话,若无其事拿起筷子的季温时。
“男朋友?”
“别胡说!”女孩一口否定,眼睛都睁圆了,似乎有点生气,“我们下周一春游,李牧问我下午要不要去学校旁边新开的进口零食店买吃的带去。”
解释完像是还不放心,还要强调一句:“你别跟我妈还有陈叔乱说啊!”
听起来倒像挺在意这件事,不知道是真好学生做派,还是心虚。
“我哪有那么闲。”陈焕没接这茬,“不想去就不去,怎么还拿别人当借口。”
季温时脸腾地热起来。他果然听见了那句“我哥不让”。
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她吞吞吐吐:“找个长辈当借口更有说服力啊……不然他老要问我为什么不去……”
“说谁是长辈呢?”陈焕掀起眼皮。
他没认下那个身份,也没否认,只是这样反问着,把问题抛回给她。
季温时心里隐约有点不高兴。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他那份含糊其辞的态度。
“……我下次说我妈不让好了。”
她低下头,大口吃饭,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两人都吃完了,陈焕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季温时扯了两张纸巾擦桌子,却在碗碟的碰撞声中,听见男生轻飘似毫不在意的声音。
“他总缠着你?”
“啊?”她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抬头。
“我说,那个男生。”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平时总缠着你么?”
“也没有总是……他平时都不怎么来教室。”
“上次我去找你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儿。”
季温时不知道要说什么,重新低下头去。桌面已经很干净了,她又扯了张纸,用力擦着。
陈焕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眼前的女孩低着头,抿着嘴,手里的纸都被攥出褶皱,来回用力擦桌子,大理石桌面都快被她抛光了。怎么一副被家长敲打不要早恋的委屈模样。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我没别的意思。如果他一直缠着你,我去找他聊聊。你别因为这个分心。”
“你不是说你不是长辈么。”没想到她低着头小声嘟囔。
陈焕气笑一声:“行,当我多管闲事。”
他端着碗筷进厨房,放进水池里。季温时跟进来,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要帮忙吗?”
“不用。”意识到自己声音硬邦邦的,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不是要午睡么,去吧。”
季温时转身就上了楼。
她甚至不太清楚自己在别扭什么。
对着李牧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不想让陈焕听见,可心里又有点隐秘地希望他听见——最好是听见,然后顺理成章地接受她已经承认他作为“哥哥”这个身份,从此两人就像正常家庭的兄妹一样相处下去。
可是陈焕跟她想的不一样。
他分明听见了,却不接茬,大概他不愿意当她的哥哥。
不愿意就算了,可为什么还要摆出那种家长的姿态,还要去跟李牧“聊聊”?聊什么?以什么身份?
梁美兰以前也告诫过她不要早恋,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每个家长在高中阶段都会说这些。可为什么陈焕说出那句“别因为这个分心”,就会让人这么烦躁?
她明明对李牧一点意思都没有!
睡完午觉醒来,她也就顺理成章地留在自己房间写作业,没再下去。她猜陈焕也会这样。
下午的学习效率不算高,心里总有点烦。她索性盖上笔帽,准备下楼走走。顺着楼梯走下去,不经意往餐桌那边一瞥,却愣住了。
陈焕还坐在那里。
此刻明明只有他一个人,可他的文具、试卷、练习册却只占了半张桌子。对面的另外半张餐桌干干净净的,只有上午她没喝完的那半杯咖啡还在上面,像是特意给她留的位置。
听到楼上的脚步声,陈焕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快到她都怀疑他到底看没看见自己。他正在写一张试卷,下面没垫东西,笔尖只隔着薄薄的一张纸划在大理石桌面上,沙沙的声响格外清晰。
季温时在楼梯上站了几秒,转身又上去了。
接近晚饭的时候,她房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心里一紧,屏息静听着。
“小时,陈叔说晚上做春饼,你没见过,要不要下来看看?”
“好。”她答应着,起身开门。
厨房里,陈叔正在备菜。见她进来,笑着招呼:“小时,今晚给你做我们那边的春饼,保管你爱吃。”
“春饼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就是用薄饼卷着各种炒菜吃,北市春天就得吃这个。”陈叔乐呵呵地解释,“陈焕之前在家最爱吃这个,一年四季都让我给他做。”
“谢谢陈叔,想想就好吃。”她笑了笑,视线落在料理台上。那里有一双手正在揉面,小臂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手背青筋凸起,骨节分明。盆里的面团在他手下逐渐从模糊的一团变成光滑椭长的模样。
她不知不觉就看得入了神。
那双手的主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动作略略一顿,转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这孩子站厨房门口干嘛呢?”
母亲拎着两袋菜从她身边走过去,和颜悦色地对料理台前的人道:“陈焕啊,这儿让我和你爸来弄就行,你洗洗手去歇着吧,一会儿吃饭叫你。”
陈焕低低应了一声,洗完手甩着水珠往外走。厨房门不算宽,季温时又站在门口,他几乎是擦着她身侧过去的。在各种食物香味和抽油烟机的轰响里,掀起一阵柠檬味皂香的风。
快要开饭了的时候,季温时进厨房帮忙端菜。陈叔做的春饼在蒸锅里,她顺手去端,却没料到蒸锅的两只耳朵都是金属的,早就被烧得滚烫。接触的瞬间,手指被烫得一缩,锅当啷一声歪回灶上。
“哎呀,我来我来……烫到哪儿了?”陈叔听见动静,赶紧拿了块湿布包着把蒸锅扶正,转头嘱咐她,“快去凉水下冲冲!”
“怎么了?”梁美兰本来在餐厅摆桌子,闻声进来。
“烫了一下,没事。”季温时伸出手冲凉水,灼烧的刺痛缓解了不少,可只要水龙头一关,那股疼又慢慢卷土重来。她仔细看了看,发现左手食指指肚被烫红了一小块。幸好不是右手。
晚饭吃春饼,暄软的薄饼卷着京酱肉丝、炒鸡蛋和韭菜炒豆芽,每一口都是丰富而满足的滋味,季温时吃得很香。梁美兰注意到女儿包春饼的时候翘着一根手指,忍不住关心道:“小时,手被烫得严重吗?”
“没事,没起水泡。”她咬了一大口春饼,含糊应道。
“一会儿涂点牙膏吧,”陈叔说,“以前陈焕烫伤,我就给他涂点牙膏,一会儿就不疼了。”
吃完饭季温时就上楼了。下午学习效率不高,周末的作业还有大半没写完。
踏到最后一级楼梯时,她隐约听见家里大门“砰”的一声被关上,紧接着是陈叔从厨房追出来的喊声:“臭小子,这么晚了去哪儿?”
没人应声。
“男孩子嘛,多少自由一点。”她听见母亲劝陈叔,“马上要高考了,学习压力大,出去走走也好。”
陈焕出去了?
季温时回到自己房间坐下,心思纷乱。
他是要回学校了么?整个下午和晚上,两个人没说一句话。原本大概是她开口要留,他才留在家里过周末的,现在又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不理他。下午他明明给自己留了位置,自己也没有下去……
越想越懊悔。原本是自己主动要跟他示好,好好相处的。他跟陈叔刚搬进这个家庭,不适应、不习惯,不想立马多一个妹妹也是人之常情。自己不该跟他置气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
因为这个原因就连夜回学校,这人也太小心眼了吧?!
心里烦闷,她走到房间外连着的阳台上,趴在窗台边往下看。外面依旧下着雨。不大不小,绵绵又无穷,雨丝融进夜色里,无声无息。
江城的春天就是这样。雨水没完没了,再加上气温一天天往上升,整个人像被闷在一个湿热的培养皿里。晒不干的衣服,潮软的纸张,地面上永远有肮脏的积水。她忽然想起第一次一起回家那天,陈焕问她,江城是不是一年四季都这么潮。
明明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可现在,她好像也开始讨厌江城的春天了。
雨丝坠在路灯的光晕里,细细密密的,像漫画里的场景,很漂亮。就在路灯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里,她看见一个身影正朝她家的方向跑来。
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是忘带东西了?还是说……他刚才不是要回学校,只是出去一趟?
她关上窗,隔绝外面的淅沥潮气,坐回书桌前。想了想,又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可毕竟隔着一层楼,什么也听不见。
她开门出去,走到楼梯口,装作在玩手机的样子。耳朵却警觉地支棱着,留心楼下的动静。
“这是出去干嘛了?淋得这一身透湿!”是母亲的惊呼。
“买了点东西。”陈焕的声音响起,“梁姨,我先上去洗澡了。”
“好,好,水温调热点啊,这时候最容易感冒!”母亲忙不迭地应着。
楼梯被踏响,她慌忙转身往自己房间跑,一溜烟钻进去,关上门,坐回书桌前。
脚步声顺着楼梯渐渐上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门口。
门被轻轻敲响几下。
“等一下。”她含糊地应着,本想不紧不慢地过去,却根本压不住步子,快步跑过去打开了门。
二楼的小客厅没开灯,只能借由她房间里泼洒出来的光线,堪堪照亮门外的人。
陈焕那件黑色冲锋衣被雨淋透了,表面一片晶亮的湿痕。初春的夜还冷,他鼻尖冻得有点红,在一身黑衣和昏暗背景里,脸被衬得愈发白。头发也湿哒哒地贴在额前,往下滴着水。
这么一看,还真有点像他微信头像那只小黑狗。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塑料袋略略提起来一点,递给她。
“什么?”季温时问。
“烫伤膏。”他似乎是一路跑着的,微微有点喘,胸口起伏着。
“不是说涂牙膏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