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焕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好几下,保持着僵硬的坐姿,目光示意她看向茶几。
“蛋糕。”
她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看向面前的茶几。上面放着一个……非常难形容的蛋糕。
“陈焕,这个蛋糕好像要倒了哎。”她盯着这个由于侧面奶油涂抹不均,状似比萨斜塔的蛋糕,忧心忡忡。
陈焕的脸色瞬间黑了。
“这上面两坨……是什么?”她歪歪扭扭地坐起来凑近了些,手指都快戳到蛋糕上。
“是……”男人的声音罕见地迟疑,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季温时努力睁大眼睛辨认着,迟钝的思绪泡在酒精里沉浮,突然恍然大悟般一拍手:“我知道了!这是糖饼修炼成人之后的样子!”
陈焕:“……?”
她还在兴奋地继续解读这件先锋艺术:“你看,这是它垂下来的两只耳朵……”
“那是辫子。”陈焕的声音闷闷的。
“哦哦……那这个翘起来的是尾巴?”
“这是手里拿的一束花。”
季温时不敢再猜了。她眨了眨眼,指尖小心翼翼地挪到刚刚被正名的奶油小女孩旁边那坨奶油上:“那……她牵着的这个,是糖饼吧?”
陈焕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是、我。”
他又指了指长得像假山背景的另一坨奶油:“那个才是糖饼。”
空气安静了几秒。
季温时眨了眨迷蒙的眼睛,真心实意地道歉:“对不起啊,我可能真的喝多了,都出现幻觉了。”
陈焕的手艺一定没有问题。
“不是幻觉。”陈焕挫败地抬手捏了捏眉心,“我做得确实挺难看的。这是我第一次做蛋糕。”
昨天他昨天翻了很久的菜谱,筛选了一轮又一轮,最后才决定做一个伯爵红茶草莓蛋糕。
细细的伯爵茶末搅进奶油里,会透出一股淡淡的微涩茶香,能让口感更有层次。配上酸甜多汁的草莓,正好解了奶油的腻。他看中的那个方子里,中间还夹了一层滑溜溜的奶冻。她应该会喜欢。
只可惜烘焙这事儿,到底不是一天就能速成的。
季温时愣住了,转头重新仔仔细细地看向那个蛋糕。
撇开那三团颇为抽象的奶油装饰不谈,蛋糕边缘规整地围着一圈鲜红的草莓,间或点缀着几小枝翠绿的百里香。整体的奶油是米黄色,闻起来除了草莓的酸甜,还隐隐有红茶的清香。奶油抹面确实不平整,有很多反复修补的痕迹,能看出制作者曾多么努力地想让它变得光滑——虽然确实失败了。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拿起桌上的叉子,直接戳进蛋糕侧面,挖了满满一坨塞进嘴里。
“还没许愿——”陈焕想拦,已经晚了。
“好吃,陈焕!”她口齿不清地说着,眼睛满足地眯起来,“你快尝尝看!”
陈焕不赞同地蹙眉:“应该先点蜡烛,再许愿,然后才能切……”
他私心还是希望给她一个完整的,标准的生日。
没想到醉意醺然的女孩根本不听他讲道理,甚至拿起叉子又挖了一大块,不由分说地就蹭到他唇边。陈焕猝不及防,下意识张嘴接住,顿时被冰凉甜润的奶油糊了满口。他皱着眉咀嚼几下,咽了下去。
“过生日的人最大,是不是?”她仰着脸看他,唇边还沾着奶油,就这么傻乎乎地,理直气壮地冲他笑,“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这个蛋糕,就想这么吃,不行吗?”
“这么丑还喜欢?”他轻声问。
“喜欢。”她又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最喜欢了。”
他的心蓦地就软了下去。
“季温时,你还真是……”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得近乎叹息,“太容易满足了。”
她却摇了摇头,努力让有些朦胧的眼睛聚焦,看着他说:“才不是,我很挑剔的。”
“挑剔?”他失笑,指了指桌上那个已经惨不忍睹的蛋糕,“一个这么丑的蛋糕,就能让你高兴成这样?”
刚才还兴奋地挖着蛋糕,这会儿似乎闹腾累了,季温时干脆放下叉子,整个人软软地往后一倒,陷进沙发靠背里。她醉眼朦胧地看向陈焕,忽然神秘兮兮地冲他勾了勾手指:“你不懂……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男人依言微微倾身,把头凑了过去。
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她舒服得叹了口气,像只找到暖源的小动物。
“其实啊,”温热的气息混着酒气,一下一下喷在陈焕的耳畔,又回弹到她自己的唇鼻处,“你是第二个……让我生日过得这么开心的人。”
话音落下,她感觉到近在咫尺的身体,倏然僵了一下。
“第一个,是谁?”陈焕的声音又沉又涩。
“是一个……美食博主。”她闭着眼睛,声音因为回忆而变得更加柔软,“他会抽每个月过生日的粉丝,给他们做菜……我被抽中了。”
“你知道吗,那期视频里,他给我做了整整八个菜系的经典家常菜。”
她说着,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隔着屏幕却无比温暖的夜晚:“他说,看我IP在英国,猜我大概会想家,又不知道我具体是哪里人,就从各个菜系里各选了一道家常菜……”
“那是我这些年,过得最开心、最开心的一个生日了。”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其实我对着那个视频写了很长很长一段话,想谢谢他,可最后只发了‘谢谢’两个字。他有那么多粉丝,每天肯定好多人给他写小作文,我……我不想显得太烦人。”
“可是现在想想,好后悔啊……我应该让他知道的。应该告诉他,那个视频对我而言有多温暖,多重要,甚至在后来很多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都是那个视频,给了我一点力气,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我的生日……”
她鼻头红红的,眼眶也湿漉漉的,醉意让眼睛渐渐失去焦距,又想哭又困倦的样子,脑袋一点一点地歪斜下去,像只在风雨中把头扎进翅膀里的雏鸟。
陈焕忍不住调整了坐姿,手臂很轻地环过去,将那颗摇摇晃晃的小脑袋揽靠在自己肩头。温热的馨香从她的发间传来,他微微低下头,下巴就这样自然地摩挲过她的发顶。
“他会知道的。”他低声说。
季温时已经醉意昏沉,只含糊地发出一个疑问的单音,眼皮渐渐合拢,呼吸变得绵长。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下去。
陈焕垂眸,伸手将她脸颊边不听话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他的目光久久地描摹过她微红的眼角,轻颤的睫毛和完全放松的唇线,声音压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迟来的梦。
“他已经知道了。”
第23章 白米粥和蛋黄鲜肉汤包
季温时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一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声安稳,催得人往梦境更深处坠。可雨丝总是不依不饶地落在她脸上,温温的,湿湿的。她抬手去擦,刚抹掉又有新的落下来。而且,这雨怎么还热乎乎的……?
她终于挣扎着从湿漉的梦境里挣脱出来,用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对上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白底黄花,耳朵耷拉着,圆圆的眼睛乌溜溜的,正专注地盯着她,湿漉漉的黑鼻头一耸一耸。见她醒来,小脑袋立刻开心地咧开嘴——
“汪!”
糖饼?
所以刚才梦里温热的触感……
季温时一个激灵,彻底醒了。糖饼正用后腿支撑着身体,两只前爪费力地扒在床沿还想舔她,大得吓人的肚子沉甸甸地垂下来,看得她心惊胆战。
她记得陈焕说过,糖饼已经到孕晚期了。看它这样站着,她顾不上擦满脸黏糊糊的小狗口水,赶紧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它两只前爪,把半只狗从床沿上摘下来,轻轻放到地上。
“不能这样站着呀,糖饼。”季温时摸着糖饼的头教育它。
等等……不对。
糖饼怎么会在她家?
后知后觉地,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是深灰色长绒棉四件套,质地柔软,颜色冷冽。似乎怕她着凉,被子上还额外加了条厚厚的毛毯。
环顾四周,这个卧室似乎比她租的502要大,但很空荡,除了靠窗的电脑桌椅和顶天立地的衣柜外,没有多余的装饰。
宿醉后迟钝的感官逐渐复苏,她这才意识到,枕头上,床单上,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气味一直霸道又强势地包裹着她,她都快被腌入味了。大概是太过习惯,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是陈焕身上的气息。
这是陈焕的房间。
她在……陈焕的床上。
房门虚掩着,糖饼大概就是从那条缝里挤进来的。门外有隐约的米香飘进来,不用猜,陈焕肯定已经起床了。
自己睡在他床上,那他昨晚睡在……
正当她呆坐在床上的时候,听见有脚步声朝卧室走来,停在了离门口几步的地方。
“糖饼,出来。”似乎是不确定她醒没醒,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糖饼听见主人的声音,立刻热情地“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快,像是要邀请他一起进来玩。
没法再装睡了。季温时慌忙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又用手胡乱顺了顺头发,下床,拉开了门。
“醒了?”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没敢抬头,垂着眼,视线落在他系着的棕色围裙下摆上。
见她这副鸵鸟模样,陈焕轻笑一声,俯下身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形成了一个将她松松拢住的姿势。
“怎么了?一觉睡醒不认识我了?”
见他作势还要凑近,季温时下意识地就把头往后一躲。刚起床还没洗漱,昨晚连妆都没卸,不知道现在脸上现在是副什么糟糕的样子,更何况还糊了一层糖饼的口水!躲闪的动作太急,她完全忘了身后就是硬邦邦的门框,等脑子里警铃大作时,身体已经刹不住车——
后脑勺撞进了一个硬中带软,温热宽厚的缓冲垫里。那垫子还会动,搂住她的后脑勺,像给糖饼顺毛一样,顺势揉了揉。
陈焕不知何时伸手垫在了她和门框之间,她结结实实撞进了他的掌心里。
直到回到502,站在浴室温热的水流下,季温时还是觉得后脑勺那块皮肤有种挥之不去的奇怪触感。
温温热热的,坚实又有弹性,修长有力的手指插进发间按揉的那几下让人舒服得忍不住要眯上眼睛。怪不得糖饼那么喜欢被摸头……她挤了一泵洗发水,揉出丰盈的泡沫,忍不住特意揉了揉那片被他掌心贴过的区域。
嗯……触感完全不一样。
刚吹干头发,陈焕的消息就跳了出来,跟在她屋里装了监控似的。
陈焕:「收拾好了就过来吃早饭。」
重新回到501,季温时心里有些没着没落的。
昨晚……她最后的记忆就是吃了几口陈焕做的那个样子抽象但味道很是不错的蛋糕,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她从没醉成这样过,更别提在一个男人家里一觉睡到天亮。
可是昨晚心脏那阵慌张又荒唐的跳动,她却记得清清楚楚。这样的悸动在喝醉的时候那样简单直白,可清醒之后,一切又突然变得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