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叫号的广播就响了。许铭刚挨着椅子的屁股像装了弹簧,噌地站起来:“到了到了,快进!”
坐定点好菜,许铭一抬眼,忽然“哎”了一声:“老陈,你脖子咋了?”
季温时下意识望过去,看见陈焕颈侧有几道已经结了点薄痂的浅红印子。她耳根瞬间烫了起来。
那是昨天在温泉里,她被陈焕抱高,困在无边无际迸裂般的快意中,迷乱之际,不小心在他脖子上抓的。
陈焕摸了摸脖子,笑了笑:“猫抓的。”
“去趟京市还能让猫挠了?”许铭疑惑。
“是,是去京市的猫咖……”季温时抢着回答,话尾轻微有些颤。因为在桌子下面,有人牵住她的手,那两根手指正在她掌心暧昧地轻挠着。
她连脖子都跟着烧起来。
“哦……”许铭顺手给他们倒上茶,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季博士,你家是不是养猫了?前几个月老陈来店里,手上也有几道印子,说是邻居家的猫挠的。这猫啊,还是得定期剪剪指甲,你要是不敢下手,就送到我们店里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陈焕却认同地点点头。
“是得剪,”他用掌心裹住她手指,指腹沿着她指尖挨个蹭过去,“小猫爪子还挺利,又爱挠人,高兴也挠,不高兴也……嘶……”
“咋了?”许铭从凉菜里抬起头。
“没事。”陈焕转头看向季温时,只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就预感到今晚回去之后,恐怕又没好果子吃了。
又随意闲聊了会儿,红酸汤锅底终于姗姗而至。
双耳敞口粗陶大锅里翻滚着鲜红的汤水,看着跟渝城那边的牛油麻辣火锅有点像,但无论是气味还是制作方式都截然不同。
“这是我们贵市特色的红酸汤,用新鲜红辣椒和西红柿一起发酵做出来的。”服务员边摆盘边介绍,酸香气随着热气袅袅扑来,“汤色看着红,其实不算太辣,主要是酸味。这几碟是特色蘸料,腐乳、糊辣椒、木姜子油,还有折耳根,您可以根据口味自己调。”
“嚯,这酸味真是,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许铭深深吸了口气。
季温时跟着点了点头。早上在酒店被陈焕哄着“速战速决”一次,结果闹到中午差点没赶上飞机,只在机场匆忙买了点吃的,这会儿早就饿了。
陈焕已经按照她的口味调好了蘸料,照例是葱蒜都不放。她却指了指稍远处小碗里切成一截截的白色根茎:“我要加点那个。”
“宝宝,这是折耳根。”陈焕诧异地提醒,“气味比香菜还冲,你确定?”
“知道呀。”她面不改色,“我们那儿就叫鱼腥草,小时候我外婆经常拿这个煮凉茶给我喝,我都习惯这个味道了。”
“……季博士,是个狠人。”许铭看着她往自己的蘸料里添了两勺折耳根,眼睛都直了,“老陈,你要能吃一口这玩意儿,这顿我请。”
“你吃一口,这一周的饭都我请。”等她加完,陈焕不动声色地把那碗东西推远点。
最适宜煮进贵市酸汤锅里的肉类莫过于牛肉。这家的鲜切黄牛肉成色新鲜,颜色鲜红,紧实地黏在盘里,没有多余血水,倒扣盘子也不会滑落。
嫩牛肉很快烫熟,陈焕先捞了一满勺,晾了晾,才放进季温时碗里。
她为了尝口地道滋味,蘸料里除了折耳根,其他几样特色小料都加了点,最后按服务员的建议,浇了一小勺滚热的酸汤进去,香气立刻被激发出来。
牛肉稍微吹凉,在蘸料里滚一圈送入口中。先是蘸料浓烈的复合滋味——木姜子油独特的辛香,糊辣椒轻微的焦香,腐乳的醇厚异鲜,最后被酸辣微甜的酸汤调和在一起。牛肉的每一根纤维都被酸汤迅速渗透,攻占,咀嚼出让人胃口大开的酸香,越吃越忍不住想满足地叹口气。
菜一轮轮下锅:脆哨肉丸、渣渣牛肉、土黄牛吊龙、乌鱼花、千丝土豆……锅里的热气混着酸香,吃得人额头冒汗。
“不行了,我得来碗米饭。”许铭塞了满嘴的肉,含糊道,“这也太开胃了。”
“自己扫码。”陈焕转头问季温时,“宝宝还想加点什么?”
季温时也吃得鼻尖沁汗。这锅底虽不辛辣,却有一股别样的魔力,吃下去能从胃里蒸出浑身热意。她翻了翻简笔画风格的饮品单,指着那杯画得像冰淇淋,看起来很清爽的冰饮:“冰浆是什么?”
难得碰到陈焕的知识盲区,三人各自点了一杯不同口味的。
端上来的实物比画上更诱人。季温时点的是黄瓜冰浆,陈焕要了芒果味,许铭选了西瓜的。三杯红黄绿不同颜色,高高堆在玻璃杯里,配着小勺。
陈焕先尝了一口自己的,被冰得眯起眼:“太冰了,宝宝少吃点,当心胃疼。”
季温时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果然被冰得一个激灵。冰浆在舌尖迅速化开,起初没尝出什么,细细咂摸,才觉出点黄瓜的淡淡清香。她又挖了一勺仔细品——口感像冰沙,但更细腻绵柔,里面似乎掺了某种粮食的香气。
“这里面……”她求助陈焕,“有一股很熟悉的味道,我尝不出来……”
“应该加了糯米一起打碎的。”陈焕说。
啊,对了,就是糯米的香味。季温时连连点头,忍不住又吃了几口。她喜欢这个味道,甜度不高,保留了黄瓜的本味,却比普通冰沙更饱满扎实,米香温润,清清爽爽的,正好解了火锅的热意。
“慢点吃。”陈焕看她一勺接一勺,忍不住皱眉,“含一会儿再咽。”
许铭正好去了洗手间。陈焕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地威胁:“再咽这么快,我帮你含着?”
“别闹……”季温时笑着护住自己的杯子,转过身去,“喏,我在嘴里含十秒再咽,总行了吧?
她当真含了一口冰浆在嘴里,眨着眼睛看着他,似乎在让他监督计数。
十,九,八……哪里有十秒,明明含了五秒不到,陈焕就看到她漂亮的粉白脖颈微微一动。
咽下去了。
小骗子。
喉结滚了滚,一股躁意倏地窜上来。他恨不得现在就把人叼回巢里,狠狠教训一番。
这时许铭回来了,季温时趁机起身:“我也去一下洗手间。”
许铭吃得差不多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挖着冰浆往嘴里送。
“老陈,我看你那个账号评论里……”
他还没说完,就见陈焕立马警觉地回头看向身后,见没有季温时的身影,才松了口气。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季博士还不知道?”
“嗯,没打算让她知道。”陈焕垂眼,搅着杯里渐融的冰浆。
“她不看你的视频么?”
“每次发之前我都先让她看一遍。她平时也忙,不太会再点进去看。”陈焕抬起眼,“知道了又该担心的不得了。我想让她过得开心点。”
许铭一时没说话。锅里的内容已经捞空,只剩汤底兀自沸滚着,咕嘟咕嘟,热气氤氲,让他有点看不清对面老友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陈焕好像没有从前那么洒脱了——有了牵绊,也有了顾虑。
“聊什么呢?”季温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焕手里的勺子碰到杯壁,“当”一声。
“没什么。”他抬眼,注意到她湿漉漉的手,皱着眉抽了纸巾给她擦手,“又不擦干,大冷天冻着怎么办。”
隔着袅袅的火锅热气,许铭看着对面眉眼生动的女人,和低头给她仔细擦手的好友,心里忽然有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
小时:听说家犬有事情瞒着我(警觉)
第69章 冬至的饺子和汤圆
俗话说,冬至大过年。尤其是对于陈焕这样的北方人来说,他从小就挺看重这个节气,因为意味着当天又能敞开肚皮吃一顿奶奶包的饺子。
没想到当他问起时,季温时却摇摇头:“我们那边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习俗。”
“汤圆呢?南方好多地方都是吃汤圆。或者羊肉?”陈焕不死心。
“吃汤圆好像是海市周边几个省的习惯,羊肉……大概是渝城一带?”季温时不太确定,但说起自己家乡的风俗却很笃定,“我们那儿真没听说冬至有什么讲究,就按你习惯的来吧。”
包饺子得剁馅。陈焕想起一直惦记着要给季温时做的,不放葱姜蒜版的珍珠糯米丸子——肉丸子也得剁馅,索性一起准备了。
他现在早就把季温时的口味摸得一清二楚。她并非但凡见葱姜蒜就不行,只是不吃到这些配菜的“本体”。比如饺子馅儿里换成葱姜水,她就完全能接受。
下午天气晴好,陈焕一个人在厨房忙活晚上要吃的饺子和汤圆。饺子准备了两种馅,胡萝卜牛肉和菌菇笋丁虾仁。汤圆则是季温时点名要的玫瑰馅——稀奇古怪的口味,他以前从没吃过。但她说,这是很小的时候,某个冬天跟着妈妈在江城一家小超市买到的,入口清香,也不甜腻,里头还有碎碎的玫瑰花瓣,很好吃。可后来再去却再没见着。他琢磨着,她吃的或许是元宵——只有正月十五前后才卖,在超市门口用那种大机器摇出来的,过了时节自然就没了。不过既然自家猫主子难得开口,他总要试试。反正元宵和汤圆无非是外皮做法不同,内馅都差不多。
北市人包饺子,向来是从皮到馅都亲手做,绝不去外面买现成的,而且每家做法都有细微差别,或者说,是独门秘方。
陈焕的手艺是跟奶奶学的。小时候只管包,等长大些,有力气了,揉面这一步自然也归了他。温热的淡盐水一点点倒进面粉里,手同时配合着用力地揉,直到盆里不见干粉。把这个偏硬偏干的大面团盖上保鲜膜,醒上二十分钟,醒好的面再拿出来揉一阵,分成几个小团,揉到表面光光的,再盖回去醒几分钟。醒过两轮的面团软硬刚好,干湿合适,听话得很。
醒面的时候,陈焕掏出手机来打发时间,如同这段时间的惯性一般,又顺手滑到了视频APP里自己的主页。
他已经把消息提醒关掉了,可一点进去,后台触目惊心的小红点数字还是蛰痛他的眼球。
“哟,学人精还在蹦跶呢?”
“我上次就举报了这个号,怎么还不封。”
“别给眼神了,这么糊也值得举报?”
“博主做菜手法挺专业的,为啥不沉淀下来开辟自己的赛道呢。‘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没听说过吗?”
也有人看不下去,试图说句公道话。
“学‘识食务者’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盯着这个博主骂啊。”
底下瞬间无数条评论涌上来。
“当然是因为他学得最彻底啊,角度,风格,做菜技巧都一模一样,这已经不是模仿了好吗,是复制粘贴。”
“蹭热度滚。”
“笑死,某博主现在哪还有热度啊,谁还看那种十几二十分钟的慢节奏视频。也就是他那时候赶上风口,是个人都能火。放到现在试试,不照样糊得跟这个‘糖饼厨房’一样。”
“本人三年老粉,早就不看‘识食务者’了。说实话换人以后我还有点兴趣,巧克力奶不比厨子有意思?”
……
“……陈焕?陈焕!”
有熟悉的声音在叫他。他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按灭手机屏幕塞进兜里。一回头,季温时正拿着个空杯子,有点委屈地望着他。
“怎么了宝宝?”
“出来加点水,顺便看看你。”她不满地噘起嘴,“结果你一直盯着手机发呆,我叫了好几遍都没听见。”
刚才评论区那些文字还像扭曲的蚯蚓一样黏腻地爬行在他视网膜上。陈焕有些恍惚,定了定神,才看清她杯底残留的一点浅黄色痕迹。想起来了,这两天季温时总觉得鼻腔干燥,嗓子还有点疼。可能是天气冷晴,家里地暖又一直开着的缘故。午饭后他特地煮了壶润燥的苹果雪梨汤,让她边看文献边喝。
陈焕接过她的杯子,把养生壶里剩下的一点甜汤倒进去。再转过身,季温时已经凑到料理台边,正隔着保鲜膜好奇地研究盆里那几团白胖的面团。
“好可爱……”她想伸手戳戳,又有点不敢,抬头问他,“这个,可以摸吗?”
陈焕失笑:“揪一块给你玩玩?”
“不用不用,我就是看看……”她摆摆手,眼睛却还黏在那团面上。
陈焕自顾自去洗了手,揪了一小团面递给她。季温时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捏来揉去,嘴角弯起来:“好软。”
“小时候看我奶奶包饺子,她每次揉好面都会揪一小块让我拿着玩。”陈焕笑着看她一脸新奇的模样,“说是用来哄小孩别在包饺子时捣乱。”
“我才不会捣乱呢。不理你了。”季温时嘟囔着,捧着那一小团面回书房了。
陈焕失笑,继续手头的活。他把面团中间掏个洞,转着圈揉成均匀的长条,再揪成大小差不多的剂子,撒上薄粉按扁。最后用擀面杖转着圈擀开,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就摊在了案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