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睡会儿?”他低声问。
季温时摇摇头。昨晚睡前,还有今早的飞机上,陈焕跟她讲了很多小时候和奶奶之间的趣事,她听得兴致盎然,现在更多的已经不是焦虑,反而是期待。
想快点见到那位可爱的老太太。
前面的陈序从后视镜瞥了他们一眼,忽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出门前秀谷奶奶塞了吃的,说怕你们路上饿,先垫垫,回家再吃正经饭。”他把副驾上的保温桶递到后面,“喏,我可没偷吃啊,留着肚子等奶奶的锅包肉呢。”
陈焕接过保温桶,打开。里面有三四层,最上面是一叠烙得薄而软韧的饼,底下每层各一样菜。
“春饼啊……”他看着保温桶里的菜,眼里露出怀念的笑意。转头看到一脸好奇的季温时,向她解释,“这是我们这儿的家常吃食,用饼卷着菜吃。这几样也是最常见的,京酱肉丝,醋溜土豆丝,还有底下这个——”他指了指那碗像大杂烩一样的炒菜,“这个叫炒合菜,有豆芽,韭菜,粉条和鸡蛋。”
他戴上手套直接上手卷了一个给季温时:“还热着,尝尝看,不爱吃就给我。”
季温时接过那个卷得扎实的饼,小心地咬了一口。蔬菜、肉丝和咸甜的酱汁在舌尖交织,薄饼软韧,越嚼越生出质朴的面香,让人忍不住急着想咬第二口。
见她连吃好几口,陈焕放下心来,给自己卷了一个。
“我高中住校那会儿,奶奶每周都来市里看我,带的也是这些。她那时候要倒两三趟公交,路上来回得将近四个钟头。就春饼好,凉了也不影响味道。”他说着,很淡地笑了笑,“上大学以后,好多年没吃过了。”
抵达农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隔着老远,季温时就看到了那幢与一路建筑风格都不同的小别墅。
车在主干道旁停下。通往别墅院门的小路太窄,陈序的车开不进去。陈焕仔细替她把口罩、围巾、帽子、手套全副武装地包裹严实,才牵着她下车。
天上一直飘着雪。北方的雪果然是干的,落在人身上松松软软,并不立刻化开。可毕竟是雪,落在衣服上的话,进屋还是会湿的吧?季温时忍不住问:“一会儿身上的雪怎么办?”
陈焕回头看她,同样裹得结结实实,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长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白白的。
“见过糖饼洗完澡甩毛吗?”他笑着,“我们这儿进门前都那么抖两下,就抖掉了。”
季温时当真试着抖了两下,可惜裹得太厚,抖不起来,倒像只左摇右晃的笨拙小熊。
陈焕忍不住在口罩后面闷笑出声:“傻宝宝,逗你的。一会儿我给你掸掉。”
雪下得不小,主干道上,家家户户门口的地坪前都是雪白一片,积雪甚至与廊下台阶齐平。可这幢小别墅周围,乃至延伸到外面主干道的一整条小路,全是黑色的,干干净净,一丝积雪都没有。
很快,她就有了答案。
愈走愈近,她看见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正立在路的那头,一铲、一铲,把新雪推向两侧,在那片冰封的洁白里清出一条深色的道路,像雪地里一个醒目的,指示归家方向的箭头。
第75章 锅包肉和窗外月
秀谷老太太昨夜一宿没睡好。
准确地说,是从接到陈焕的电话,说要带女朋友回来的那天晚上起,就睡不好了。
她这辈子就没女儿命。先养儿子,再带孙子,全是泥里打滚的糙小子。每回见着别人家香软乖巧的闺女,都稀罕得不行,只有羡慕的份儿。
年轻时敢半夜独闯坟山的秀谷老太,这回却真有点怵。她知道孙子有多宝贝这小姑娘,她自己也看得重。小姑娘爱吃什么,忌口什么,她早就记得烂熟,就是不知道还有什么没想到的。
每晚躺在床上,她就开始琢磨,还有什么准备工作没做。
浴巾、拖鞋、洗漱用品全买齐了新的,该洗晒的都仔细料理过,还特意找人弹了床厚实的新棉被。那小姑娘怕冷,又是南方人,第一次来这么冷的地儿肯定不适应。虽说家里暖气足,但万一呢?可是临了还是让陈焕在网上买了床羽绒被寄回来——羽绒被暖和又轻便,比大棉被强,别压坏了人家。
家里屋子大,卧室却不多。陈焕那间房宽敞透亮,自然得腾出来给小姑娘住。秀谷老太平时就经常打扫这屋,怕孙子突然回来。如今更是不得了,恨不得撬了地板清理底下,连床底都擦得锃亮。
还有哪儿能拾掇拾掇?她天天站在房门口琢磨,越看越不满意。
房间太素,四件套颜色也死气沉沉,小子睡睡还行,小姑娘哪能睡这样的?
但她也不知道小姑娘爱睡啥样的房间。
“喔喔喔——”后院鸡棚传来烦人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嗬,倒把这货给忘了。天天清早就开始嚷嚷,吵得人睡不好觉。陈焕说了,人家姑娘是博士,平时就费脑子,刚忙完大事,来这儿放松放松,每天可得睡足懒觉才行。
秀谷老太磨刀霍霍向公鸡,不一会儿,拎着只脱了毛已经挂上蜡的光溜溜大公鸡往侄女家走。
“英子,小花没在家?”
侄女连忙迎人,接过鸡:“婶儿咋来了?小花去她姑家了,您找她?”
“不找她,找你。”雷厉风行了一辈子的老太太竟有些局促,搓搓手,“就是……现在的小姑娘家,一般喜欢啥样式?比如床单颜色,窗帘花样,睡衣款式……”
侄女奇道:“婶,您又不用养小姑娘……”话到一半,忽然悟了,“我焕哥有闺女了?”
“去,婚都没结,哪来的闺女。”老太太嘴上嗔着,眼角却藏不住笑,“小焕要带女朋友回来。”
“哎哟!是孙媳妇呀!”侄女拍手笑,“恭喜婶儿!”
“可别这么叫,”秀谷老太正色,“人家现在还只是正经处对象,这么叫不尊重,听见没?”
“知道啦。”侄女抿嘴笑,“您这也太隆重了,是要把家里重新装修呐?”
秀谷老太摆摆手:“总得置办点小姑娘喜欢的物件吧?愁死我了,又没养过闺女……走,带我去瞧瞧小花的屋。”
浅咖色窗帘换成了粉色的,上头印满戴蝴蝶结的无嘴小猫。黑胡桃木书桌蒙了层粉色格子桌布,原先的深蓝色真丝床品换成粉色牛奶绒,边缘缀着层层蕾丝,垂下来像蓬松的蛋糕裙。床上还放了个大抱枕,画满五颜六色,发型各异的小马。
陈焕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房间,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奶奶,到时候您会把我的房间恢复原样吧?”
“什么你的房间,这是小时的房间。”奶奶瞪他一眼,又忍不住期待地问,“咋样,她能喜欢不?”
“奶奶,我女朋友26了,不是6岁,您这——”
说话间,季温时从走廊尽头走来,在门边拘谨地探头。方才一到家,她就被奶奶一把搂住,连声问冷不冷、饿不饿,连路上反复练习的问候都没来得及说。这会儿上完洗手间过来,就看见这样一幕。
望着满屋粉嫩,她没忍住笑出声:“陈焕,这是你房间?”
“是啊,奶奶把我当孙女养。”陈焕没好气地应了声,拉她进来,“奶奶的手笔,喜欢吗?”
她还没张口,奶奶在一旁赶忙接话:“不喜欢咱就换啊小时,不用不好意思,奶奶也不知道你们年轻姑娘爱啥样的……”
“喜欢的,奶奶。”季温时答得毫不犹豫,眼睛弯成柔软的弧度,“特别喜欢,谢谢您。”
秀谷老太太喜滋滋地下楼做饭去了,让季温时好好休息一会儿。
门一关,季温时回头看着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的陈焕,颇有种猛男穿裙子的既视感。
“还笑?”陈焕察觉到她嘴角的弧度,伸手把人往床边带,“想试试蕾丝公主床的感觉?”
“别……别闹……”季温时笑着从他胳膊底下溜出来,“我睡你的房间,那你晚上睡哪?”
“三楼,有个空着的客房。”陈焕重新把人捞回去搂着,面露懊恼,“我已经开始后悔带你来了。”
季温时明知故问:“为什么?”
“你说呢?”陈焕埋进她颈窝不愿意出来,吐息间滚烫的热气激得她一缩脖子,“三个晚上,先记着。回去收拾你。”
闹了一会儿,陈焕先下楼去厨房帮奶奶收尾,说一会儿再来叫她吃饭。季温时却不好意思干坐着,也跟了下去。
一楼饭菜香气扑鼻,陈序正摆碗筷,见她下来,忙钻进厨房端出一盘堆到冒尖的菜:“嫂子来得正好,锅包肉刚出锅,趁热!”
盘子里的每一片锅包肉都裹着一层金黄透亮的粘稠糖醋汁,油光润泽,热气腾腾。陈序已经馋的不行,但碍于客人还没开动,只能握着筷子直咽口水。
“等奶奶一起吧?”季温时问。
“奶奶说了,这是小孩儿菜,她不爱吃,让咱们先动筷子。”陈序催促,“这东西就得趁烫吃,凉了就塌了。”
那扑鼻的酸香和金黄油亮的模样实在勾人,季温时没再推辞,夹起一块送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咬下去,就被猝不及防的醋酸味呛得闷咳了几下。
陈焕正端菜出来,见状放下盘子就过来顺她的背:“呛着了?老式锅包肉的醋味是挺呛,要不要换个菜吃?”
季温时却摇摇头。她仰起脸,狡黠地弯起唇,用气声悄悄说:“怪不得某人这么能吃醋……从小拿这个练的?”
男人眸子微眯,忍了又忍,顾忌还有陈序在场,只捏了捏她的脸,压低声音:“小坏蛋。”
季温时笑着躲,重新夹起碗里那块锅包肉。醋味已经散了些,她小心咬下,竟听见清晰的“咔嚓”一声脆响。酥脆的外壳上裹着的糖醋汁瞬间在口中炸开,酸、甜、咸与丝缕未散的呛口醋味交融,激得舌底生津。外壳之下是软嫩的里脊肉片,香而软嫩,很好地中和了外壳浓烈的味道,层层叠叠,在口中融为一体。
正式开饭后,季温时才真切体会到陈焕那句“奶奶手艺比我好”的分量。吃着这样饭菜长大的孩子,很难不对美食生出眷恋。
她已经很努力地在吃了,却依然赶不上奶奶投喂的速度。
“小时,尝尝这鸡腿,炖得烂乎。”
“陈焕,把拔丝地瓜挪过来,小时够不着。”
“这虾怪别处可没有,可鲜了,来,尝尝。”
“爱吃皮皮虾?等着啊,奶奶给你剥,挑几个大的……”
饭还没吃一半,她碗里的菜已经堆成小山,面前更是摆满了菜碟子——但凡她多夹过一筷的,一概被奶奶认定为“小时喜欢吃”,统统指挥陈焕端到她面前。
收到季温时悄悄递来的求助眼神,陈焕会意,笑着拦道:“奶奶,您让她自己吃。人家本来胃口就小,还给她塞那么多,一会儿该不消化了。”
老太太眼一瞪:“胃口小还不是你养得不好!没怎么做好东西给人家吃吧?我寄的那些东西是不是都自己偷摸吃了?”
季温时连忙替自家男朋友解释:“不是不是,奶奶,陈焕每天都换着花样给我做饭,我现在比以前能吃多了……”
老太太脸色这才多云转晴:“是吗?那就好,算他还有点用。来,好孩子,这个腿也给你……”
一顿饭吃完,且不说奶奶根本没给任何让客人动手的机会,季温时撑得连起身做样子收拾碗筷的力气都没了,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给你煮点山楂水?”趁着奶奶和陈序收拾厨房,陈焕挨过来,好笑地替她揉肚子。
“别碰……再摸一下真要炸开了。”季温时艰难地挪动到沙发上坐下,“你也不帮着我拦拦……”
“我哪拦得住,老太太总觉得我在海市虐待你了。”陈焕在她身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你碗里好多菜都是我偷偷帮你吃掉的。”
“晚饭我能装装样子吗?”季温时仰起脸,眼神恳切,“你跟奶奶说说,少做点……”
“晚了。”陈焕遗憾地宣布,“我刚在厨房还看到一只收拾好了的鹅,一箱海鲜,还有……”
话没说完,季温时已经歪倒在沙发靠背上,摆了摆手。
“你去帮奶奶收拾吧,”她闭上眼,“我得缓缓。”
陈焕笑着应了,起身进了厨房。吃太饱容易犯困,又或许是早起赶路的困劲儿上了头,她歪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就迷糊了过去。
梦里仿佛回到了外婆家。在那个很多年没有去过的乡下,依然是矮旧的两层小楼。她梦见自己考试没考好,不敢找妈妈签字,一个人攥着试卷坐了很久的车去乡下找外婆。外婆从来不会怪她,只会心疼她用功太累,考不好心里难受,还会给她煮一碗甜甜的桂圆鸡蛋茶。阳光暖融融的,她搬把小椅子挨着外婆坐下。外婆身上有股太阳晒过棉被的味道,混着老式雪花膏的香气。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舒服得她在梦里呢喃出声。
身上好像突然沉了沉。她迷蒙地睁开眼,对上一张还不太熟悉的脸。
不是外婆,是陈焕的奶奶。
老太太以为自己吵醒了她,忙把毯子往她肩上掖了掖,像哄孩子似的摸了摸她的头:“小时,去屋里睡吧?沙发窝着不舒服。”
“唔……不了……”季温时有些窘迫地坐正,“我不睡了……”
她看见奶奶拿着针线筐在旁边坐下,心里一顿——根据她事前查的“见家长攻略”,这通常是长辈要单独聊天的信号,往往逃不开家庭、工作、未来规划这些话题。睡意瞬间散了大半,她悄悄挺直背,手指紧张地抠住掌心。
没想到奶奶却笑眯眯地按住她:“困就再眯会儿,年轻人多睡觉好,长身体呢。”说着自顾自在沙发一端坐下,从筐里取出毛线,不紧不慢地织了起来。
“奶奶,我都二十六了,不长啦……”季温时哭笑不得,试探着问,“我陪您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