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什么反应?”陈焕在笑着追问。
“不知道,我说完就回房间去了。”季温时如实相告,“估计气死了吧。”
“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家宝宝气人还挺有一套的?”陈焕的声音是里压不住的笑意,“真是越来越坏了。”
“跟你学的呀。”她理直气壮。
男人愉快地接受了她的指控:“行,都赖我。那阿姨今晚没因为这个说你吧?”
“暂时没有,不过就算她再说我,我现在感觉也好多了。”季温时翻了个身,让电热毯暖着后背。
“其实回家第一天下午,我们就因为相亲的事又吵了一架。当时心跳得特别快,好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吵是吵赢了,可心里特别难受,很想哭。”
“又瞒着我。”陈焕叹了口气,“那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怎么不说?”
“怕你担心,直接杀过来把我抢走。”季温时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而且这几天我好像有点适应了。说来奇怪,跟她吵几句嘴,当时是挺紧张害怕的,可事后想起来,反而比从前那种忍气吞声,什么都不敢说的日子要舒服多了。”
“宝宝的叛逆期终于来了,跟我十五六岁那会儿一模一样。”陈焕在那头笑,“这下我真得跟阿姨赔罪,确实是我带坏你了。”
季温时突然好奇:“奶奶那么好,你那时候也会跟她吵架吗?”
“跟长辈好不好没什么关系。”陈焕说,“就是在那个特殊的阶段吧,怼天怼地,看谁都不顺眼,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自己。有时候确实是跟他们观念有差异,有时候纯属自己犯浑。但没办法,人总得经历那个阶段才能长大的。”
季温时默默听着,半晌才回过味来,不满地嘟囔:“我早就长大了……”
“是,我们小时早就长大了。”他声音暧昧起来,“要不要哥哥给你补个成人礼?”
“老不正经!”她笑骂,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奶奶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整天乐乐呵呵的,老念叨你。就是不肯把我房间恢复原样,我现在每天都觉得自己睡在芭比的梦幻城堡里。”陈焕无奈道。
季温时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笑得停不下来。
“不过床单被套是我特意让她别换的。”陈焕继续说,“上面全是你的味儿,我每天晚上就闻着——”
“陈焕!不许说了!”季温时急忙打断他。
“怎么了?”他故作不解,语气无辜,“我说闻着你的味道睡觉,这也不行?”
“我才不信……”季温时脸更烫了,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他又在故意下套逗她。
“真是纯睡觉。”陈焕低笑一声,“每天晚上不都打着电话呢,那种动静你能听不见?”
“好了你别说了……”
他偏要继续:“都给你攒着了,宝宝。”
季温时面红耳赤,直接挂掉了电话。
转眼就是除夕。
江城的年味如今也像许多地方一样,只在超市里。耳边循环着“礼多人不怪”的喜庆旋律,在堆成小山的红色礼盒间挑上几桶坚果,几个零食大礼包,再称几斤砂糖橘,买两包瓜子,把客厅茶几铺满——这大约就是迎接新年的全部仪式了。
母女俩一起过年已是惯例。即便梁美兰再不愿错过前夫家的种种“盛事”,除夕这一晚也会暂且按下那份心思,安安分分在自己家待着。
家里的阿姨放假回了老家,梁美兰亲自下厨做年夜饭。季温时也跟进厨房,在一旁洗菜,递碗,打打下手。
“妈,鱼别这么快翻面,会散的。”见梁美兰刚把鱼下锅就要翻动,季温时出言提醒。
“那要等多久?”梁美兰难得请教她。
“嗯……大概一分半吧,到时候先铲起来看看,底下不粘就能翻。”季温时回忆着在陈焕身边旁观来的心得。
梁美兰点点头:“那你帮我看着时间。”转身就要去处理解冻好的牛肉粒。
“等等,”季温时又叫住她,“煎这个得把锅烧到很热,油温够了再下肉,不然容易出水。”
“你这学期在外面住,厨艺倒是长进了不少啊?”梁美兰有些意外,还是照做了,“说得还挺像回事。”
季温时有些心虚。谁能想到呢,家里有位大厨镇着,她至今还没独立完成过一道菜。而这些看似专业的小技巧,不过是在一旁看得多了,偷师来的。
母女俩难得配合,一顿简单的年夜饭上了桌。工作繁忙,梁美兰的厨艺向来只求“弄熟”。季温时也理解,加上从小吃惯,从前不觉什么。如今有了对比,才真切地体会到差异。倒不至于难以下咽,只是吃着吃着,她的胃越发想念陈焕了。
两个人沉默着,都吃得不多。不过吃在她们家向来不是要紧事,不饿着就行,也没人在意。梁美兰见她挑挑拣拣心不在焉的样子,突然开口。
“那个人……是做美食博主的?那他做的菜好吃么?”
季温时一愣。这是这些天来,母亲第一次主动问起陈焕,虽然用的是个不情不愿的代称。
“特别好吃。”她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回答,“他什么都会做,而且做的都是我爱吃的。我胃病都好很多了,下半年几乎没犯过。”
“哦。”梁美兰点点头,夹了块牛肉,随口问,“你喜欢吃什么?”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饭桌上重新变得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梁美兰才又开口,语气有些生硬:“你要跟我说呀,你从小就不说,我哪里会知道。”
季温时淡淡地笑了笑。
“今天的就挺好。如果不放葱姜蒜,我会更喜欢一点。”
晚饭后的春晚,季温时每年都会看。虽然节目一年比一年无聊,上的人也逐渐变成不认识的新鲜面孔,但这毕竟是从小的回忆,也是为数不多还能够感受到“年味”的东西。
梁美兰却没工夫看。每年除夕厂里都有人值班,她得带着管理层去慰问一线职工,发点补贴和吃食。
电视里正播着一个歌舞串烧,舞台上挨挨挤挤站了十来号人,其中一大半季温时都叫不出名字。她看得无聊,顺手给陈焕拨了个视频过去。
视频很快接通,她懒懒地躺在沙发上,拖长声音叫他。
“陈焕~你在干嘛呀,我好无聊~”
视频里的陈焕原本低着头,听见声音才抬起脸,学着她软绵绵的语调:“在洗碗呀~宝宝~”
嗯?季温时疑惑地凑近屏幕。陈焕两只手明明湿漉漉地都在忙活,那手机是谁拿着……
一张笑眯眯的脸忽然挤进画面。
“小时,新年好啊,吃饭了吗?”
“奶奶!”季温时吓得直接坐直了,“新,新年好!我,我还没给您拜年呢……”
“早上不是让小焕带话给我拜年啦?”奶奶摆摆手,毫不在意,“奶奶好着呢!你妈妈呢?也替我问声好。”
“我妈去厂里慰问职工了,现在就我一个人在家。”季温时稍稍放松下来。
“一个人呐?”奶奶顿时心疼起来,转头就冲着陈焕,“你去陪小时说话,我来洗。”
她听见陈焕带笑的声音:“行,那我陪媳妇儿去了啊,剩下的辛苦您了。”
“臭小子,不要脸,明知道人家姑娘脸皮薄……去,赶紧的。”
屏幕晃动了一阵,镜头重新对准陈焕。看背景,他已经从厨房出来了,这会儿应该坐在客厅里。
“宝宝,想我了?”他笑得痞痞的。
季温时脸上的红晕还没褪:“你怎么当着奶奶的面还叫我宝宝……”
“本来就是宝宝。”他理直气壮,“奶奶私底下还这么叫你呢。前几天我想拿袋松子吃,她居然不让,说这是等开年要带去‘给宝宝吃的’。”
季温时抿了抿唇,笑意还是从唇角泄出来。
在这之前,她从没被长辈用这样亲昵的称呼叫过。江城话里也有对小孩的爱称,“崽崽”“满崽”“爱崽”,她听别人家的孩子被这样唤过许多回。可她自己,从来只是“小时”,或者连名带姓。陈焕这样叫她,她是很喜欢的。可从长辈口中听见,又是另一种感受,好像某些无关紧要,但又的确缺失了的角落,正在被一点一点慢慢填满。
陈焕说春晚奶奶也是必看的,季温时也就不打扰祖孙俩看电视,聊了几句就依依不舍地挂了,只在微信上跟陈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吐槽今年的魔术又穿帮,小品全是网络烂梗,也夸一夸国风舞蹈依旧惊艳。
不知过了多久,季温时被开门的声音惊醒,才发现自己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整个厂区走了一圈,这里聊聊,那里坐坐,就晚了。”梁美兰带着一身寒气进门。
“今年春晚好像比往年好看点。”季温时看着屏幕,主持人们已站成一排,准备倒数。
“春晚年年都一样。”梁美兰从她身边经过,没有停下来坐一坐的意思,疲惫地径直往浴室去,“早点洗漱睡觉了,别熬夜。”
“知道了。”
“三,二,一!新年快乐——”
砰!窗外骤然炸开连绵的爆竹与烟花声,手机屏幕也同时亮起。
老公:「请收款52000」
「宝宝新年快乐」
季温时忙跑到房间,给他拨过去。
尽管每年都重申禁放烟花爆竹,却少有地方真正落实,尤其是小城市和乡村。此刻电话两头都是震耳欲聋的喧闹,分不清那一声声轰鸣究竟来自何处。
“新年快乐!”她把头蒙进被子里,试图隔绝掉一点噪音。然而无济于事,听筒里只有不绝于耳的“咻——砰!”和“噼里啪啦”的炸响。反正他也听不清。她想。
于是她对着话筒,在漫天喧哗里大喊。
“陈焕!我想你了!特别特别想!”
那头的喧嚣却忽然停了。耳边传来陈焕略微带着喘息的笑音。
“嗯,宝宝,我也想你。特别特别想。”
……居然被他听到了!羞赧之余,她有些疑惑:“你那边怎么不吵了?”
“我跑到那片草场来了。”他声音还有些喘,显然是一路跑着的,“这儿没人放烟花,很安静。”
“快回去!这么冷的天,会冻坏的!”想起北市夜晚的温度,季温时慌忙喊道。
“你叫我一声,我就回去。”那边的确很冷,他声音都有点抖了,却还有心思逗她。
“……陈焕?”她茫然。
“我给你改的备注是什么?”
她反应过来,下意识咬住唇不吭声,又实在担心他冻坏。
“你……你先进去呀……等见面的时候再……”
没想到这人疯起来不要命:“宝宝也不想我冻成望妻石吧?乖,叫声老公就回去。”
最终她还是心一横,闭着眼,脸颊烧透,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
陈焕深吸一口气,终于得到了期盼已久的奖赏,快慰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我也想你,老婆。”
按照江城旧习,以前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初一都是在奶奶家过的,初二就去外婆家。外公外婆早已离世,父亲那边对季温时而言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于是新年这几天,她哪儿都不用去,就呆在家里。
今天是初二。清早,她被电话铃声吵醒,眯着眼摸到手机,费力地看清来电人的名字。